乌云遮住了月，偶尔有两颗星光微弱，从中漏出来。
草原上，二人并驾齐驱奔跑着，应该说是鸿熠被动地跟着明夜枫离开。身后偌大的草原，如一个黑黝黝的方匣，多看两眼便要将人吞噬其中的压迫感袭来。
鸿熠倏然勒住了缰绳：“丑奴说的都是真的？”她看向明夜枫，“你就不打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明夜枫：“这不重要。”
“当然重要。”
鸿熠下马，认真地凝望着他的方向：“我不要做一个糊涂人，什么情况都不了解就跟你离开。”
明夜也勒马回头，叹声道：“我并不是想要瞒你，只是觉得有些事你不知道反而会更好。”
“你若不说，我就不会走。”
明夜枫坐在马背上，看着眼前倨傲的女子，鹰隼般的眸子渐渐化去了锋芒，掩饰了无奈：“那天的你，并不是真实的你。”
鸿熠的心猛地一紧，从他的话中听了出来。
“我……真的杀了老可汗，杀了很多狼族人吗？”
“那天你突然拥有了我完全无法想象的力量。所以，问题并不在于你杀了谁，而是谁控制了你。”明夜枫被她逼视着，飞快说道，“狼族有许多秘而不传的巫术，其中也包括傀儡术。每个部落都有萨满，每个萨满都有绝学。我想，这个人之所以这么做，目的就是要把你和我，一起赶尽杀绝。”
“这个人是谁？”
“知道是谁已经不重要了。我不打算报仇，只是不想再跟他们有任何牵连。”
鸿熠并不觉得不战而走是明夜枫的风格，抛下他苦心谋划得到的可汗之位、名声权势，与她离开，颠沛流离，也许还会遇上狼族的追杀。若这样做，她只会怀疑明夜枫疯了！
明夜枫对上她清丽的双眸，似乎猜到她所想的：“找到尤乌人，他们就奈何不了我们。”
她心底第一个念头便是果然，有了战无不胜的尤乌人，无论对手是谁，都将不堪一击。思绪刚起，她陡然意识到不对：“尤乌人也不见了？”
不是他们护送自己来的疏敕，怎么会……
“你还记得最后见到他们是什么时候吗？”
鸿熠心底莫名一颤，眼前浮现起尤乌首领将食物递给自己的画面，他说‘明夜枫是我们的神’。
再之后就没有记忆，如此空白，联系前面，令鸿熠的心骤然剧烈跳动了起来。
“不会是……我对他们做了什么吧？”
明夜枫对她这疑问忽而扯了下嘴角：“你是担心你伤害了尤乌人？阿黎，以我们任何人的能力要杀死半妖半神的尤乌人，恐怕是很难的。”
鸿熠回想起与尤乌人的几次战斗，实力悬殊，亦是舒了口气。
“走吧，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获悉了‘真相’的鸿熠这次老老实实跟着明夜枫离开，找不找尤乌人另说，留在这儿的确不是明智之举。
一路西行赶路，白日从集市穿行，夜间便宿在山野。明夜枫和她身上的衣服换成了平头百姓的， 为大娘的一句私奔的小两口，就能让明夜枫嘴角上扬许久。
在他看来，这一路反而比在疏敕营地离阿黎更近。抛却各部落之间的暗潮汹涌，勾心斗角，制衡之术，由从小长在疏敕的国相之子高逸接手，再合适不过。而自己，像曾经带着那成奔逃的周国人一般，但他和那周国人又不尽相同。
他能护得住自己心中的草原明珠。
随他风餐露宿的鸿熠此刻沉沉睡在树下，一路来毫无怨言，只要再往前行几座城镇就能到尤乌部族。届时她就会相信自己对王位再无所图，图的始终只有她一个……
忽而，一束青色的微弱荧光吸引了他的注意。
不远处处有一棵树苗从地面钻出来，闪着微弱青光，生长迅猛，很快就长成了一株发光的树，枝叶弯曲盘桓，正是一株槃木。
那流淌的青色流光，与他身上，手上，隐隐呼应。
明夜枫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鸿熠，确认她没事后，提着剑向那株槃木走去。直到走近才发现这棵树的树干、树枝都是半透明状，里面有青色的灵力在流动。
尤乌首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尊上。”
明夜枫猛然回首，就看到尤乌首领正站在他的身后，他浑身都是伤，淌着血，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游魂。
“你怎么……”
尤乌首领向他膜拜，颤声道：“请尊上救尤乌族。”他抬起头，将裂成两半的千山令呈给明夜枫。
明夜枫一愣：“千山令，怎么到了你手上？”然而亦是从自己身上摸出了裂成两半的千山令。
“这又是怎么回事？”
不等他伸手去拿尤乌人手上的千山令，却见他忽然浑身颤抖，万分惊恐地指着明夜枫身后，说不出话，发出粗重的喘息与悲愤呜鸣。
明夜枫回头，直直对上了鸿熠那双血红的眼睛。女子不知何时醒的，只是此刻情形就和在疏敕那晚一模一样，她浑身沾满了血，那些红雾附着在雪白的肌肤上，如细小红蛇蜿蜒缠绕，对女子表达亲昵。
这一幕，说不出的妖异美艳，动人心魄。
“尊上救我们，尊上救我们！”
鸿熠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叛徒，你们早就该死了。”
她一伸手，尤乌首领立即感到痛苦，不住挣扎，身上的血流淌越多。明夜枫也在强烈的迫力之下单膝跪下来无法再动弹：“阿黎——”
鸿熠因这一声被转移了注意，噙着笑看向明夜枫：“你想救他们？”
“阿黎，醒醒——”
谁知，这话一下令女子的气势陡然暴涨，尤乌首领全身炸裂而亡。明夜枫愕然看着这一幕，便感觉那股威压迫在眼睫。
女子和他对视，鼻息不过一寸之间，连女子瞳孔里的赤色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想救他们……就用你的血来祭奠！”
鸿熠的手指划过明夜枫的脖子，鲜血喷涌出来。
明夜枫这时才猛然惊醒，眼看着周遭山林寂静，还有旁边不远熟睡中的女子，那颗绷紧的心骤然放松，全身冷汗涔涔。
他本该守夜却不知何时睡着的，回忆起梦境里的骇人场景，明夜枫下意识摸紧了狼刀。
鸿熠翻了个身，在明夜枫看不到的地方，指尖释出了一缕红雾，飘散不见。
此时，遥远的狼族，乌鹿海边，伊久磨正站在湖边。
高逸只身前来，从他背后凝望着。准确来说，凝望着他完好的双腿。
伊久磨没有回头：“你找我？”
高逸莞尔：“我早就应该想到。您是祖神亲封的萨满，有着祖神天赐的神力，怎么可能被轻易囚禁多年？又怎么可能那么巧，被明夜枫所救？”
伊久磨觉得高逸说得不错，嘴角笑了笑，回头欣赏的看着他。
“除非，是您自己愿意的。”
“高逸，你才是草原上最聪明的人。在别人都被喧嚷的表象迷惑时，只有你，看到了本质。”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今天的结局？”高逸屏息静听，掩去了眸底的复杂。
伊久磨摇头：“今天不是结局。对你来说，只是开始，是狼族一段新的历史的开端。”
高逸沉吟片刻，站到伊久磨面前。
良久，仿佛消化了他所言的深意，才缓缓道：“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我需要助力，名正言顺。”
“我能做的已经都做了。草原上最聪明的人，不需要一个老头子提点。”
高逸眯起眼：“我不明白。你既然知道他和半狼会给疏敕带来灾难，为什么纵容？为什么你愿意给他助力，却不愿意帮我？”
“老夫没有帮任何人，只是此时此刻，谁站在命运之轮前进的那一边而已。”
高逸不满他的回答，陡然拔刀：“因为他，狼族死了很多人。你有祖神之力，你明明可以阻止却选择袖手旁观！”
伊久磨被刀架着脖子，仍是一派闲适淡然：“没有因哪来果？狼族必经此难，而高逸你，难道不是因此受益？这就是命运之轮！这就是你们必须接受的命运！”
言罢，他无视了高逸的刀，径自走向了乌鹿海平静的湖面，慢慢悄失在金色的阳光中。
万丈金光将湖面映照得辉煌灿烂，太阳周围，有着一圈金色光晕。高逸看着那光晕，如同看到了命运之轮。
狼族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