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密约

第九十章

字体:16+-

此时邺城无崖山上,山顶的小屋被装饰一新,花团锦簇之下,多了一些温馨的味道,乃是鸩鸟一天天从山下带来的饰物装饰而成。

只是这些从来都未入过屋内男人的眼。

百里鸿煊从榻上起身,形容憔悴,费力地取下了挂在榻边的剑。他轻轻抚过剑鞘,鼓起勇气拔出剑,却发现自己连剑都拿不稳。

他越是强迫自己同以前一样,越感觉力不从心。

‘当啷’一声,剑终是脱了手,摔在了地上。

百里鸿煊愤怒地扯碎了榻帘,掀翻几案,发泄心中愤懑,最后颓丧的坐下来,怔怔地看着地上的剑。

“夫君……”晋阳闻声赶来,看到地上掉落的剑和周遭之景,顿时明了。

她过去拾起剑,挂了回去:“恢复一事,不可操之过急……”

“出去!”

晋阳看着他如此模样,心中悲痛难忍,最后实在拗不过他,难过地退了出去。

百里鸿煊坐在屋里,不用看也知道自己此刻是怎样的狼狈。

晋阳爱的,或世人捧的镇北侯爷,那些记忆与他而言,恍如隔世。

良久,在余光里他瞥见了角落里的一片银杏叶子。

一人一叶,相对无言。

而后,他动身走了过去,捡起那片银杏叶,轻声自嘲道:“没忘又怎么样,连剑都握不稳,空有抱负又有什么用!”

银杏叶子起了变化,千万片银杏叶霎时幻成陵君的样子。

百里鸿煊掩眸:“何必来看我狼狈的样子。”被背叛的愤慨有之,但更多的是对命运的不甘。

而陵君的存在,亦是加深了后一段情绪。

这些妖……

陵君什么也没说,一手放在百里鸿煊肩上,二人一起幻作银杏叶消失。

眨眼的瞬间他们来到了山边。

眼前浩渺云海,阳光透过白云的缝隙射出金光。

百里鸿煊被刺痛了双目,抬手挡了挡那强烈的光线,声音低哑:“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怎么,许久不出门,连这大好河山都看不习惯了?”

百里鸿煊稍稍适应了光线,这才正视眼前的壮丽景色,俯瞰周国。

“这么好的江山,你原本唾手可得,怎么,真甘心在那小房子里,安度余生?”

百里鸿煊扯了扯嘴角,看来沉不住气的不是自己,面上却无动于衷道:“家人尽逝,国已不国,哪里还有平安?不过苟且偷生罢了。”

“七尺男儿,被人欺负成这样,百里鸿煊,你可还有半点血性?!”

“现在的我武功全废,就是个废人,还能做什么?”

“你只要告诉我,你想还是不想?”

“不如说说你的计谋。”百里鸿煊转身看他,说了这么多,还用上了激将法,他究竟想告诉自己什么呢。

陵君笑了,山边的一株银杏树,在阳光映照下闪闪发光。这时一层金边在百里鸿煊身上笼罩下来。

“尊上想要的,只要通过一场试炼,自然可得。”

“试炼?”

“一场……关乎生死的试炼。”陵君一顿,颇是挑衅,“你敢吗?”

“行之决矣。正使死,何所惧。”百里鸿煊应下,哪怕知道这个陵君心术不正,也不肯错过一个可以复仇的机会。

“好,既然如此,陵君也跟尊上交个底。我虽然打的是奇货可居的主意,却并不是一个不知深浅的赌徒。没有胜算的事,我是不会做的。记着,你要舍得的是包裹着‘百里鸿煊’的一切。”

百里鸿煊眉头一皱,并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

陵君指了指悬崖:“就从这里跳下去吧。”

百里鸿煊打量陵君,随即发现他神情认真不似玩笑,于是看了看深不见底的悬崖,纵身而下。

晋阳正好来到山边,惊恐的看到百里鸿煊纵身而下:“侯爷!”

陵君拉住晋阳:“你也希望他通过这次试炼的,对不对?”

晋阳抿着嘴角,不掩担忧地望向悬崖深处……

从悬崖跳落的百里鸿煊大叫着,从宫殿内醒过来。

身着素服的宫女吓得打翻了茶杯,连连告罪。

尚未等他反应过来,就看到年幼的鸿熠和鸿烁奔过来抱住了自己:“哥哥醒了!哥哥你醒了!哥哥你吓死我们了!”

百里鸿煊吃惊的看着周围的一切,鸿熠和鸿烁都还小,身上穿着孝服,脸上还挂着泪。

房间里都是制孝的布置。而自己,也穿着孝服。

何管家偷偷抹泪道:“大公子醒来就好,吓煞老奴了。”

百里鸿煊沉默着,和记忆中深藏的一幕重合。这是皇宫,是父王和先皇相继薨逝的祭奠,而他在祭典上昏过去了……

“大公子,您是太子殿下的长子,府里的顶梁柱,您可要撑住啊!”

百里鸿煊声音暗哑,带着微微颤意:“父王薨逝了?”

“昨日薨逝了。”

“皇……皇祖父也驾崩了?”他阖眼,一行清泪落下。他回来,却原来又是回到了原点。

从这时起,他扛起了平原王府,护着弟妹平安长大,筹谋万千只为一朝能光复大业!

一切又像是给了他重来的机会——

小鸿熠哭着道:“大哥,你不能再有事了。”

百里鸿煊看着鸿熠,本能的往后躲开,而后又复杂地凝向了她。

鸿熠……

百里鸿烁哭着扑过去抱住:“我们没了母妃,又没了父王和爷爷,今后只有哥哥了。”

两个小人儿悲痛,并没有发觉百里鸿煊的异样,就算有,也认为是悲痛过度所致,并未有疑。

百里鸿煊看着百里鸿烁,恍如隔世,不禁潸然泪下,一把将鸿烁抱在怀里。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看着周遭实景,他已分不清现实与虚妄。

……

宫殿内,皇帝和皇太子的遗体放在大殿之中,行葬礼礼仪。

王公大臣、嫔妃命妇皆跪地哭泣,太常主持歌舞相送,亡者所乘马、衣物、生时服饰,皆烧以送之。

鸿煊兄弟三人跪在殿内,百里鸿煊观察着周围,却不见太后和百里昊和。

“贺贵妃到,皇三子中山王百里昊和到。”公公掐着尖嗓子道。

大臣们暗自**。

百里鸿煊看着年轻的贺太后带着六岁的百里昊和走出来,后面跟着左丞姜泓、右丞庞华。

左丞姜泓宣读诏令:“天佑下民,作之君。大周昭皇帝受天之命,入主中原,宵衣旰食,宏济斯民。凡事有益天下者,无所不用其心……”

左丞姜泓的身影与声音,与他记忆中的样子重合了。

百里鸿煊心中默念:天序不可以无统,人神不可以旷主。

姜泓:“天序不可以无统,人神不可以旷主。恭依遗诏,于光寿七年六月十八日即皇帝位。其以明年正月初一日为……”

——其以明年正月初一日为建熙元年。

“建熙元年,大赦天下。”

百里鸿煊明白,是历史重演了……他悲丧的跪坐下来。

众臣拜见新帝,百里鸿煊见状,不得不跟着拜下去。

身后大臣们低低议论声传来——

“子幼而母壮,今后贺氏恐将专权独大。”

“皇太子于先帝之前薨逝,庶出的幼子忽然成了新帝。只怕原本可能继承大统的皇太孙不服啊。”

“平原王的大公子,如今已不是皇太孙了。况且他不过刚刚成年,如何与贺氏相抗?”

“可惜了鸿煊公子的文武全才。”

百里鸿煊眼里噙满泪水。

夜幕低垂。

宗庙院子里,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位宫人。百里鸿煊戴着孝,在宫人的指引下,缓步走进宗庙。

大周宗庙里,供奉着大周文明帝百里皝,大周昭帝百里俊,以及诸王的牌位。

年幼的百里昊和独自跪在殿前,为先皇守夜。不过五六岁的年纪,肩膀微微颤动,无比可怜。

百里鸿煊看着百里昊和瘦小的背影,脑海中突然闪过成年的百里昊和在城楼上拉弓搭箭的那一幕。

百里鸿煊脚步犹豫了一下。

小皇帝转过来一张哭脸:“鸿煊。”

百里鸿煊作揖行礼:“皇上。”

“鸿煊,过来陪我。”

百里鸿煊走到百里昊和身边,跪下。

“我的父皇没了,哥哥也没有了。鸿煊,我只有你了。”

“皇上有太后扶持,有众臣辅佐,皇上,一定会成为一代明君。”天知道他再说出这些话时的心绪浮动,几乎遏制不住心底杀意,想血屠了一切。

百里昊和没有发觉百里鸿煊的异样:“鸿煊,我根本不懂得怎么做皇上!鸿煊你懂我的意思吗?”

然而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又显出了不符合年龄的成熟。

百里鸿煊垂眸:“微臣不敢。”

“可是鸿煊,你才是真正的皇太孙!平原王薨逝的时候,父皇真正想立的太子一定是你,而不是我。只是父皇走得太突然,来不及立太子,才轮到了我而已。鸿煊,我不配做皇上……”

百里鸿煊眼中的百里昊和,与记忆中的小皇帝重合,他们说着同样的话。

“我从来都只是你们的小皇叔啊。”

百里鸿煊没有回应。

百里昊和露出难过神情,怯怯看着他:“鸿煊,你不喜欢我了吗?”

“没有,皇上不要乱想。”

“你自小是皇太孙,得父皇和皇兄教导,帝王之才,你才懂得怎么做皇上。鸿煊,只要你愿意,我马上就让位。好不好?”

百里鸿煊看着百里昊和,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切,一时犹豫了。在他的眼前,童年的百里昊和和成年的百里昊和两张脸不断的交叠。

“你说,我现在就让位给你,好不好?”百里昊和扒着他的手,认真看着他。

“不论过去谁曾是皇太子,谁曾是皇太孙,皇上的皇位,是按大周律法合法继承的,符合祖制,民心所向。鸿煊,不敢僭越祖制,更不敢觊觎皇位。鸿煊,会尽心辅佐皇上,护我大周河山。”

然而百里鸿煊好像被命运牵制一般,不假思索的说出这些话,说完之后,如释重负。

“鸿煊,你说,这是不是命运?”

“命运……”

百里鸿煊狼狈,向小皇帝道是抱恙拜别。

日复一日,府内繁花盛开,又是一年春好时,却总给人物是人非之感。如今,百里鸿煊已经能确定自己重新回到了建熙元年,一切伊始。

小鸿熠在书房窗外瞥见百里鸿煊走神,悄悄探头走了进去。此时身上穿着新制的男装,平日里的两个小揪揪梳成了和鸿烁一样的童髻,俨然像个小书童,软乎乎的十分可爱。

“哥哥,你不要难过了。”

小鸿烁亦是从门边冒了出来:“哥哥。”

百里鸿烁冲过去将他抱了个满怀:“哥哥不哭,我们陪着你。”

百里鸿煊看着两个小的,都是记忆里最美好的模样,一下触动了心底。失而复得的美好……

“哥哥不要怕!我们平原王府三兄弟,个顶个都是好样的!父王走了,但你还有我,还有鸿熠。”

小鸿熠不满道:“不要叫我鸿熠,我比你大,我是你二哥!”

“一会儿二哥,一会儿姐姐,你才是稀里糊涂。”

百里鸿煊被弟妹逗笑,将二人拥在怀里。他心想,有这样的亲人,有这样美好的人世间,夫复何求呢。

百里鸿煊看向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撒在院子里,一片金光灿烂。

廊下,一只鸩鸟一直看着百里鸿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