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州是著名的诗书之乡,百年来曾出过好几位赫赫有名的大才子,诗坛留名。
沈剑心和冯馨儿进入翼州城之后,先找了个客栈安顿下来,换了身衣服,这才前往客栈酒肆用饭。
酒肆之中坐了几桌客人,正在高谈阔论。
翼州人最喜欢的就是当众辩论,而翼州笔锋和翼州人的嘴皮子也都是出名的利索。
正在说话的是一位秀才模样的年轻人,一身洗得泛白的文士服,在衣袍下摆不显眼的角落,还缀有两处补丁,一看就是家境不怎么好的读书人。
这秀才一眼瞅见如出芙蓉般的冯馨儿,立刻就精神抖擞,状态大勇。
“多说无益,我意已决!明日便要动身,投靠闯王军去了!”秀才说话的时候,故意挺起胸膛,摆出一副豪勇的姿态,信誓旦旦的说道。
秀才一眼就觉得刚刚进来的这小姑娘长得灵秀动人,额上带着鲜花环更显得天真灿烂,这种小姑娘多半没什么见识,见到自己这等气概,说不定就芳心暗许了。
秀才正在脑海中想入非非,旁边一位中年文士却出言讥笑道:“闯王军中都是些大字不识的丘八,贫苦农人出身,那些泥腿子能打仗我信,可是治理天下么?那就算了吧!”
“不错!张宁你这样的文弱秀才去了闯王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能做些什么?还是不要白日做梦,贻笑大方了吧?”旁边又有一人附合道。
那名叫张宁的秀才果然有几分才学,不仅没有被众人连番的讥笑打败,反而一脸凛然道:“燕雀安之鸿鹄之志!闯王军中正是因为全都是敢战之士,所以才缺少我这样的文治之材啊!”
“大明腐朽不堪,崇祯帝昏庸无能,连闯王军的合谈都拒绝了,反而给了对方出兵讨伐的名份大义,这乃是天赐良机,我辈当趁这个机会,投身改朝换代的时代洪流之中,建功立业,就在今朝!”
秀才张宁一番慷慨激昂的话,绝对是超水平发挥,听得四周的食客们一愣一愣的,纷纷低头沉思,自己在这新朝换旧朝的时代洪流之中,又能做些什么?获得些什么呢?
张宁见说得众人默然无语,顿时有几分顾盼生雄之意,忍不住又将炯炯目光投向了那美貌的少女。
沈剑心和冯馨儿本来端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书生争论,颇有乐趣。
毕竟好几天都没见过旁人,也没听过人声了,现在听到这些人吵吵闹闹,还怪有意思的。
可是,当沈剑心听到这书生说崇祯帝居然拒绝了闯王军议和的消息,不禁大吃一惊。
当日是崇祯帝苦苦哀求,希望自己与张嫣能促成议和之事,让大明有喘息之机,怎么会又自食其言?
想及此处,沈剑心眉头微皱,径自掀起了头上的斗笠,沉声问道:“请问各位,崇祯当真拒绝了闯王军的合谈么?当前中原局势变化如何?谁能告诉我,这锭金子就是他的!”
沈剑心这一开口,满座皆惊。
这酒肆里坐着的几乎全都是翼州本地的读书人,他们对朝政之事也是道听途说,一知半解,不过这人都拿出真金白银来买消息了,多半是真想探知些内情,若是一知半解的,还是不要自讨麻烦了。
那位名叫张宁的书生笑嘻嘻的坐了起来,学足了名士风范,伸手去拿桌上的金锭。
沈剑心微笑,食指轻轻划出,一道剑气将桌上的金锭轻而易举的一分为二,却又不伤桌面半分。
“一半金子告诉我京城发生了什么,另一半我要知道闯王军的最新动向。”沈剑心笑道。
众人全都几乎倒抽了一口凉气,这少年看起来斯斯文文,没想到剑术竟如此神奇。
能够以一指剑气将金锭斩断,却又不伤桌面分毫,这简直就是神乎其神的技巧,若是这一剑斩向人的脖子,估计也会和那块金锭下场一致吧!
张宁愣了一愣,终于还是咬牙将桌上的两块小金锭紧紧捏在了掌心。
“这位客人,我叫张宁,对于朝堂局势还算知晓一些。我告诉你!”
张宁说罢,便将闯王军使者到了大明京城,然后被崇祯下令斩杀,并且将皇后张嫣囚禁之事全都告诉了沈剑心。
“闯王军如今已经挥师北上,向大明京师发动了猛攻!按这个趋势,大明要亡了!”张宁振振有词的说道。
四周的听众们听他说得如此肯定,纷纷在暗中替这位穷书生捏了一把汗。
这位少年金主武功高强,只是打探消息,却不知道他是倾向哪一方的人物,若是忠于大明的高手,张宁敢说出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说不定就会遭人毒手。
张宁本人虽然强自镇定,可心仍然也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这书生读书破万卷,早就练就了一双世事洞明的好眼力,他一见沈剑心如此关心局势,又有如此高深的武功,立刻就知道是自己的机会来了。
倘若这少年是大明死忠,那么自己多半要倒霉,可如果这少年是支持闯王军的,甚至与闯王军中大有关系,那么自己就有机会借势,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所以张宁才如此大胆的将胸中所想一骨脑全都说了出来。
富贵险中求,正值乱世大变之际,若不行险一搏,难道要在病榻上终老么?
张宁的此举,其实正是代表了当今天下,许多贫寒士子们的微妙心态。
闯王军虽然粗鄙,却是大有机会改朝换代,若能趁着这乱世大治的机会冒头,的确是条不错的捷径。
沈剑心听罢了这书生的描述,眉头紧紧皱到了一起。
他着实没想到崇祯帝居然会冒天下之大不帏,放弃和谈,杀害闯王军使节,更令人气愤的是他居然囚禁了张嫣姐姐。
这位末路皇帝究竟哪来的底气?还是上苍欲要让灭亡,必先使其疯狂?他已经陷入了疯狂之中,彻底失去理智了?
沈剑心本来就有心让李定国改朝换代当皇帝,若不是有女真血祖这个巨大的外部压力,早就公开支持闯王军了。
如今这局面却是让人越发看不懂了。
“剑心,我们要回京城么?”这时,一旁的冯馨儿轻声问道。
张嫣被崇祯帝囚禁,以沈剑心的性情,多半是要去问个究竟,甚至向崇祯帝讨回公道的,所以馨儿才有此问。
沈剑心皱眉不语,因为他隐隐觉得,崇祯帝之所以一反常态,做出这等疯狂之事,背后必有深意。
说不定正是某人想要借此机会,让自己再回京城也说不定。
带着馨儿一起,沈剑心更不想再冒险,被隐藏在暗中的敌人牵着鼻子走。
“这位是张宁兄吧?可否借一步说话?”沈剑心淡淡道。
此言一出,四周的食客们纷纷浑身一紧,心想完了,完了,张宁这回撞到铁板了,肯定是说到人家心里不爽了,要杀人泄恨。
张宁面色微微一滞,苦笑道:“兄台,有什么话不如就在这里说吧?”
书生百思不得其解,对方若是闯王一系,应该是乐于与自己结交才是,这口气分明是要把自己拐出去弄掉啊!
“啰嗦!本大爷要清场了!不想死的滚出去!”沈剑心断喝出声,声音中蕴含真气,震得整个大堂嗡嗡作响。
这一下子,四周的那些文人墨客,书生秀才们顿时吓得连滚带爬,慌不择路的一轰而散,逃出店去了。
转眼之间,偌大的酒肆里只剩下一脸懵逼的张宁,还有沈剑心和冯馨儿两人,就连掌柜和跑堂的都脚底抹油溜到没影了。
这年头正逢乱世,哪里的律法都是个摆设,武力值高的人就是爷,管你舌灿莲花还是饱读诗书,说杀就杀了,能不怕吗?
张宁面带惧意,转头看了看空****的四周,不禁苦笑道:“要不金子还你?”
沈剑心呵呵一笑,道:“不着急,我只是很好奇,你哪来的消息渠道?”
此言一出,张宁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锦衣当国?”沈剑心随口问道。
“千秋万载!”张宁硬着头皮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