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无尽的水。
苏格感觉自己泡在水中，但与平时落水不一样，那水**漾在他四周，当他伸手接触时，像碰到啫喱一样，隔着水可以看到外面无尽的世界，城市、森林、沙漠、还有人与人的面孔在他面前不断变幻着，每次与水相碰，那些画面就会随着水波**漾起来。
最重要的是，他有种从没有过的舒适感，如同回归了母亲的子宫，那么安宁和平静，世界的纷扰与我无关，静静地存在于世上，那种被无尽的希望包围的感觉。
慢慢地，他落在一片温软的草地上，天空一片奇景，太阳与月亮同时在空中，一半黑夜一半白天，边沿恰到好处地交融在一起，像一幅想象派巨大的油画，美不胜收。
他在草地上行走了几步，沙沙的草叶声，然后是海洋轻抚沙滩的声音，他感觉自己的耳朵仿如变成一只贝壳，思念着大海的涛声，一会又变成悦耳的鸟啼与轻风习习，一切大自然最美好的声音在他耳朵轮番响起。
还有气味，香甜的，温馨的，暖和的……无比舒适，气味各有不同，但无一例外都是那么地轻柔……
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的五感沉浸在最舒服的状态，他变得精神百倍，一种对世界从没有过的美好感觉油然而生，真没想到，人体居然可以有这么好的感觉。
“苏格……”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远远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当身影越走越近，一种亲切感浮现在心底，当他看清那面容，眼泪沙一声流了下来。
“爸爸？”他看到居然早已逝去的父亲苏晓明。
“爸——”他扑了过去，像个孩子一样扑进父亲的怀中。更离奇的是，这一刻他真的变成只有父亲一半高的孩子，父亲慈爱地抚摸着他的头。这个场面苏格印象中只有一次，那是他刚开始上小学时，父亲在校门口拥抱他，对他说：“孩子，你长大了。”
“孩子，你长大了。”两个声音在此刻重叠。
苏格此时就算死也心甘情愿，在无比舒适的同时又如此幸福，见到最爱与最尊重的人，他曾期望的美好在这一刻全部交织，他真的愿意在此刻沉静下去，永远在这幸福中。
“主人……”忽然一个尖锐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是露西在说话。
苏格身体打了个激灵，他一下推开父亲退后几步，“不！这不是真的！你入侵了我的脑子！”
“不愧是钢化神经。”一个声音在他头顶响起，然后面前的一切开始虚化，草地，天空、海洋，乃至身边的父亲全都消失了，他这才发现自己处在一个金属房间内，那变幻的钢板颜色无声地证明着一切只是虚拟的幻影。
然后他看到巨大的天花板上吊着一棵“树”，这是一棵“铁树”，所有的枝桠都是钢铁铸成，上面挂着金属的叶子，在叶子当中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个小女孩，正是他打伤过的母体外壳——花娃。她换了一身衣裳，是粉红色的连衣裙，扎了一个马尾辫，一幅可爱的，人畜无害的样子。
“苏格。”花娃像个调皮的孩子，坐在树上，穿着红皮鞋的双腿在晃**着，“我有个主意，你来为我做事，你会比我的前任手下们做得更好。”
“你怎么把我带到这的？”苏格手在衣摆下握紧了蓄力枪。
“我从人类那学了不少东西，比如古灵的场能门，我做了点改进，它就变得像黑洞一样，可以吸纳比我弱的生命体到任何我想到的地方。”花娃轻轻一跃跳到苏格面前，歪着头打量他一阵，“你在考虑我的建议吗？你只要同意，我可以不计较你打伤我这具身体的事。”
苏格道：“你的每个手下都告诉我，你不可战胜。”
“对人类而言，是的。”
“但你始终没得到我和小二。”
“盲目自信。”花娃咧嘴一笑，手向上一指，只见那棵铁树开出一朵巨大的花，飞快绽放，然后出现一个巨大的金属果子，果子的外壳慢慢变得透明，苏格惊讶地看到，里面是一具和他一模一样的身体，在腹部位置，肠道神经系统高亮显示着，刻意标注出两套不同的神经系统。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非要得到你们呢？”花娃看着果子里的人体，“有你们的细胞就可以了。你看，我把小二的新大脑变成你的肠道神经系统，你们两个完美结合。可遗憾的是，你们仍然算不上最好的新宿主。”
苏格冷汗涔涔而下，他发现不管兰德或钢铎说的话都是真的，母体强大得不可想象。
“我想你听说过，我要的新宿主并不是说要多强的力量或多高的智慧，更重要的是对大自然的适应性，特别是太空。也许你在地球算个强者，但在太空中，你真算不了什么。”
苏格悚然动容，“你难道还想征服全宇宙？”
“其实我对权力兴趣不大。如果说有的话，那也是受人类的感染。你不觉得一个存活十亿年的生命如果还在乎这些不显得太LOW了吗？”花娃再次泛起可爱的笑容。
“你到底想要什么？”
“学习。”
“学习什么？”
“重点就在这，这只是种意识，我知道我需要学习，但不明确我想学什么。当世界大部份东西你唾手可得时，你的思维方式与普通生命体是不一样的。比如我现在想的是，是否有那么一天，我能突破最原始的规律。”
“什么规律？”
“万物有始……也必有终。”花娃变得语重心长，“这是宇宙都避免不了的规律，你能想象这个一百四十亿年的大家伙在第二个，或第三个一百四十亿年时塌缩成一个原点吗？”
“所以你想要的无非是长生不死？”
“我并不需要做到这一点，我只要知道有这种可能性就够了。”花娃抬头时，天花板忽然变成无尽的宇宙星空，喃喃道：“人类是我最喜欢的宿主。比起头脑简单的恐龙和只知道混吃等死的上古生物，人类是我见过第一种懂得反思自己存在的意义的生物。我并没过多地干涉人类的发展，只是有几次他们面临灭绝时稍稍帮了一下忙。我也从不觉得自己是比人类更高级的生物，恰恰相反，因为从人类身上学到很多，我一直当人类是良师益友。”
苏格道：“可你屠杀超脑人。”
“你真的相信超脑人是自然进化产生的吗？”
苏格脑中灵光一闪，“难道是你？”
花娃点点头，遗憾地道：“超脑人是我急功近利造成的恶果，我欣喜地感觉到人类进化的好处，让我学到更多，所以我画蛇添足地在进化过程中加了点东西，希望他们更强、更快、更聪明。但人类显然没准备好接受这种变化，不成熟的人类开始用这力量争权夺利，引发了上古的超脑战争，这是我的错。有趣的是，人类也在犯同样的错。”
“什么意思？”
“你身体里不就有一个错误吗？”
苏格明白了，“你说露西——人工智能？”
“是的，很简单的逻辑，本想造一个东西出来帮助自己，结果这个东西失控了，变得比制造者更加强大，而且像病毒一样漫延。”花娃耸耸肩道：“其实我还是很仁慈的，至少我没有消灭全部的病毒，我指望他们变化，有朝一日能变成良性，一种有利于人类进化的东西。我甚至还给予一些人特殊的能力来指导这种进化。比如柳素衣。”
苏格倒吸一口凉气，“柳素衣是你的人？”
“不算是。我给了她能力，但她的思想是独立的。当然，她的预测并没超出我的活动范围。事实证明她的引导是有效的，你看，你们不是出现了新大脑吗？”
“既然如此，你为何指使手下拼命去抓我和小二？”
“这是我最头疼的地方，有时上级的指示一到下级往往变了味，尽管我尽量挑聪明人作为下级，但还是不能完全领会我的意图。不管任紫薇还是大西洲、兰德或钢铎，如果他们肯老老实实照我的命令去做早就成功了。可他们总是带有各种各样的私心，希望在过程中为自己谋点私利，结果成了这样。”
苏格笑道：“就是说你并不是什么会用人的领导。”
“所以我找到你，你若答应，就一切都结束了。”
“你想我做什么？”
“你来建设新世界。我可以帮助小二完善自六阶以后的光脑训练教程。你来挑选合适的人成为新超脑人，取代现在的人类。”
“那……其他人类呢？”
“他们会被淘汰。”
苏格面色一变，“意思是杀光他们？”
“地球的资源是有限的，你也许没意识到，光是你和厉任两个就消耗掉地球近千分之一的量子互换能量，如果说把新超脑能量平摊给七十多亿人，那几乎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如果太多人介入，不可避免的将出现能量争夺战，我们没必要让这样混乱的局面发生。”
“这不可能！我不会为了一已之利杀光全世界。”苏格断然拒绝。
“在历史的长河中，灭绝与新生命诞生是一种常态，如果你像我一样见过几千万个物种不断灭绝又不断出现，你就会觉得这件事和你平时吃顿饭一样简单。”
“可我不是你。”苏格道：“我虽不精通历史，但我知道人类从诞生到有了现在的文明经历了多少艰难曲折，人类文明是值得珍惜的。”
“人类已经让上百万物种灭绝，你们可惜过它们的文明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众生平等，你想说也许对宇宙而言，人类文明不值一提，就像蚂蚁一样，你想说我应该站在创世神的高度来看这个问题。”苏格摇摇头，“我做不到，我就是个普通人，不管我有多强大，我始终是人类的一员，我也许会杀人，但我绝不会犯下反人类罪。”
花娃眼睛在闪光，“有意思，一个没觉醒的人却有着最坚定的立场。”
“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人类普遍是自私的，看起来你刚才提的是一种普世的世界观，其实绝大多数人并不会像你这么想。他们更多地是考虑自己的利益。”
“也许，但我相信以后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的。”
花娃笑了，“如果世上有超过十分之一的人如你这么想，我就不必这么干了。可惜自私始终是人类的原罪，我可以找到很多人愿意做这件事。”
“你已经找过了，他们都失败了。”
“苏格。”花娃道：“我的计划很简单，我完善悬脑法后，你挑选1000人作为新人类，同时也作为我的新宿主，这时人类生命体发展到极限了。然后我们向太空进化，寻找更好的生命体，虽然地球资源有限，但宇宙很大，新人类可以在新星球生存发展。”
“我说了，这不可能。”苏格斩钉截铁，“且不说我不会杀光人类，就算会，我怎么知道你有了新生命体后，我们不会成为下一个牺牲品？”
花娃道：“你该知道我肯和你谈已经是作出妥协了，柳素衣用生命换来的机会，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计划一定会执行，没人能阻止。”
“那你何必杀了她？”
“她是自杀的，当她明白她所有的预测没能超出我的掌控，才明白你为什么会成为救世主，是因为我会选择你。你无法拒绝，因为你拒绝只会加速人类的灭亡。”
“你不可能杀光人类，你需要人类。”
“我承受得起这种损失。无非就是换个动物过一段无聊的日子。”
“那我先杀了你！”苏格一咬牙，闪电般拔剑在手，然而就在剑劈到花娃头顶时，他全身一窒，力量像被抽空了一样，一下单膝跪地，剑当啷一声掉地。
花娃看着身体软倒的他，“我能完善悬脑法，自然有新的办法对付新超脑。上次的偷袭成功不会再重演。苏格，别忘了你仍有3%在我的掌控下，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你仍然是我的奴隶。”
“混……蛋……”苏格挣扎着想站起来，但一丝力气都没有，连手指都无法动弹。
“要再考虑一下吗？”
苏格咬牙道：“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从出生时就与我之间有量子纠缠。”
“量子纠缠？”
“本质上我是没有实际形态的，只是一股空气中的电波，在人类身体呆久了思维电波中的粒子属性会开始同质化，极端偶然的情况下，会出现两颗一模一样的粒子，他们之间的能量会发生互动，从而导致其他形态变得更接近。”
“所以……”
“所以你恰好就是那颗与我相同的粒子，是我的最佳的宿主。这就是我一直舍不得杀你的原因？”
“你一直都知道？”
“从前只是猜疑，直到你在恐龙躯体内拥有了新大脑我才确认这一点，所以你进步很快我也是有功劳的，有时我会为你光脑层的进化暗中助一臂之力。”
花娃长长地叹了口气，“现在你该明白了，你根本不必为杀光人类而自责，他们不是你的同类，我才是。”
“闭嘴！你这满嘴胡话的小屁孩！你以为我就因为一颗粒子和你一样就要与你同流合污吗？”
花娃道：“你总要逼我用强。”
她手在空一抹，出现一个立体显像的屏幕，苏格看到画面中出现一条街道，一辆汽车停在一幢房子门口，走出来一个中年人，居然是左大元，然后从楼梯上冲下来两个女人，正是他的老婆和女儿。
“看到了吗？你舅舅、舅妈和表妹。”花娃道：“左大元在救助小二时有功，被特许离开总部一家人团聚，即便此刻，你的舅舅仍在为你担心着，他知道你还要应付钢铎。”
苏格顿感不妙，“你想干什么？”
花娃双目微闭，睁眼时眼中精光一闪，只见画面上左大元一家人同时抱着脑袋抽搐起来。花娃道：“我很久没有用远程脑控的方法杀人了，我给他们植入一个意识，让大脑相信身体死亡了。”
苏格大惊：“他们会怎么样？”
“没有超脑，脑子会相信这一切是真的，然后他们会真的死去。”
“你住手！”苏格想扑过去，但根本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左大元一家身体慢慢萎顿，然后开始七孔流血，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可怜这一家人都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死去了。
“舅舅！舅妈！！”苏格大叫着，同时问脑中的露西，“露西，告诉我这是幻觉，这不是真的！”
“很遗憾主人，这是真的。您的舅舅一家人是真的死了。”
苏格只觉心脏被剜了一刀的疼痛，某种程度上，左大元甚至取代了父母在心中的位置，是他最重要的亲人，可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而他看着凶手就在眼前，却无能为力。
“现在，我们换个难度高一点的。”花娃切换显像画面，画面中出现一个安全屋，正是夜行侠小队的安全屋，画面显示屋里坐着一个人，却是蒂娜，她手中是苏格和自己合影，一脸忧心忡忡，显然在想念和担心着苏格。
“蒂娜……”苏格心脏再次缩紧了。
花娃道：“蒂娜身上有安全锁，对我的操控有一定的抵挡作用，不过得感谢你们的悬脑法，现在我已经可以突破普通人身上的安全锁，这是第一次试验。”
“不要……不要……”
苏格话音未落，只见蒂娜无声地从椅子上滑下来，脸上带着微笑，不消几秒就停止了呼吸。
露西向苏格汇报：“蒂娜证实死亡。”
“不——”苏格惨叫一声，不知怎么生出一股神力，向前迈了一步，但马上又跪倒下来。
“她死得很安详。”花娃道：“我给她的意识是：战争结束了，你和她团聚，她在你温暖的怀抱里幸福地睡去，永远地睡去，这样她的幸福会永恒地存在。苏格，你要感谢我吗？”
“混蛋！”苏格只能破口大骂：“我要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花娃皱起了眉头，“还嫌不够吗？让我们再来一次。”
这一回画面显示出一个宇宙中的太空舱，苏格看到一个人静静地睡在太空舱中，当画面推近，居然是妙可儿。
“这回难度更高了。”花娃道：“她距离太远，而且有少量的超脑，我不确定我能成功。让我们试试吧……”她再次微闭双目。
“不要……不要……”苏格终于流下泪来，“求求你住手。”
花娃道：“你答应了吗？”
“我……”苏格咬咬牙：“给我点时间考虑。”
“我不给。”她露出个调皮的笑容，再次闭上眼睛。
“我答应！”苏格终于低下了头，眼泪落在地板上，“求你别杀了，我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