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真卿大传(全3册)

第六十一章 元次山观碑察贼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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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州地处江南西道东北地带,辖鄱阳、余干、弋阳、乐平、新昌五县,全州约有五万户人家,人口二十多万,属于上州。饶阳西临彭蠡大泽,其余三面环山,昌江、乐江、余水、贵溪分别从三面山上汹涌澎湃奔腾而下,汇入彭蠡泽中。全州除少数山区比较贫困之外,大部分地区的百姓能够过上丰衣足食的温饱生活,是一个丰饶富庶的鱼米之乡,所以名曰饶州。

唐肃宗乾元二年(759),在江南漫山遍野开满了姹紫嫣红的杜鹃花的春天,颜真卿来到了饶州。一天,他站在一个高岗放眼四望,到处是青山绿水,荷叶田田,嘉禾流翠,菜花摇金。身穿青花布衣的小姑娘在一丘丘茶山上舞动巧手采撷茶叶,头戴竹笠的农夫在田间施肥灌溉。春风习习,山歌阵阵,风光旖旎,鸟语花香,好一幅江南美景!如果是一个过路的骚人墨客,谁能不为这醉人的景色放声歌唱?可是身为饶州刺史的颜真卿却心中忧郁,头上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压得他抬不起头,喘不过气。因为,在这山山水水的河边路口或者岩石背后,随时都可能闪出一伙持刀的强人拦路抢劫。有时,深更半夜一阵呼啸,整个村庄都会被洗劫一空。

饶州并没有遭受兵燹,社会为什么如此混乱呢?颜真卿经过调查得知,一是前任刺史趁着中原兵乱朝廷无暇顾及江南之机,重税坑民,敲诈勒索,无法无天,使百姓无法生存。有的沦为流民漂泊他乡,有的结伙落草以盗为生。二是至德元载唐玄宗十六子永王李璘意欲割据江东,在丹阳一战兵溃,李璘父子率兵逃到鄱阳城下,被饶州司马陶备拒于城门之外。李璘无奈,只好继续向南逃窜。众多士卒见李璘大势已去,顿作鸟兽而散,有人窜入饶州深山密林之中落草为寇。

从政者皆知政贵知变。颜真卿根据饶州的情况,一边安慰百姓招抚流民,宣布废除苛捐杂税,免去百姓两年税赋,同时根据本地民风狡悍、土匪猖獗的情况,实行严刑峻法,并告示四方:杀人者死,伤人者罪,劫路者充军,打家劫舍者长流三千里。知贼不报杖五十,与贼通风杖一百,藏匿贼伙与贼同罪。与此同时,招募了两千本州子弟,迅速组织起一支强悍的团练队伍,由司马陶备率领。另外由录事参军蔡明远和法曹判司夏镇集中各县马步捕快五百人,化装成行商、游客、富民之类,或招摇于通衢大道,或游弋于湖泊河流之间以为诱饵,两个月之内捕拿游贼、盗伙数百人众,凡有命案者立斩于市,重重地打击了贼伙的嚣张气焰,一时间饶州五县风平浪静,四境肃然。

一天,有一个披头散发的青年女子闯进州衙,呼天抢地,喊冤告状。颜真卿看她遍体鳞伤,衣服也被撕得破烂不堪,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显然是受到刺激,情绪十分激动。就让蔡明远请来一名医生,先给她包扎了伤口,又让女差给她换了身衣服,待她情绪慢慢稳定下来之后,才向她询问案情。

原来,告状的青年女子叫叶玉莲,这年十六岁,人长得身段苗条,肤色白晳,剑眉杏目,白齿红唇,头扎冲天高髻,一副飒爽英姿。叶玉莲祖居饶州乐平县德兴镇,父亲在扬州经商。这天与哥哥一起跟着父亲回老家探亲,在乐平路上被一伙土匪蒙了眼睛掳掠上山。匪首看叶玉莲姿色出众,于是宣布收叶玉莲为压寨夫人并大宴群匪。夜半席散,就拉叶玉莲上床。叶玉莲从小习武,身手不凡,飞起一脚踢伤了匪首**,然后夺刀砍倒了两个看守,翻山越涧逃出了匪巢,请求官府出兵剿匪,搭救她的亲人。

颜真卿询问匪巢的位置和山匪情况,叶玉莲一下也说不清。上山时她是被人蒙住眼睛、捆了手脚抬上山的,只知上上下下颠簸了很久,不辨东西南北方向。下山时为了逃命,就着朦胧月光,顺着一条小道拼命朝山下奔跑,跳过崖,越过涧,钻过石缝,蹚过好几条溪水,最后从一个悬崖上抓着一条枯藤滑到了谷底。在谷中回头看时,只见山上有许多火把晃来晃去四下搜寻,叶玉莲找不到路,只好沿着一条溪水朝下游逃,直到天亮才跑出大山。看到河里有小船,就将臂上戴的一套金钏子给了船夫,请求船夫送她来到了州府。

颜真卿询问叶玉莲,如果让她做向导寻找匪巢,敢不敢。叶玉莲霍地起身说道:“只要能救我父兄,龙潭虎穴也敢去闯。”

颜真卿看着叶玉莲这个烈性女子,心中非常高兴,当即令司马陶备和蔡明远、夏镇率领五百团练兵和马步捕快到乐平搜山。

乐平县内都是小山,属于怀玉山和大茅山的余脉,仅用了三天时间就将十几个山头的旮旮旯旯搜了个遍,抓了二十多个游匪蟊贼,但都不是掳掠叶玉莲的那股大匪。颜真卿从蟊贼的口中得知,先前官府抓到的人,只是一些三五成群或者八九人结伙的小股土匪和一些亦匪亦农的两栖刁民。饶州地带有两股大匪隐藏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险谷之内,至今逍遥法外毫发无损,具体躲藏在哪座山中,谁也说不清楚。

饶州东有大茅山、崌山、武陵山;北有黄山和九华山;南有龙虎山、怀玉山、黄岗山和武夷山,莽莽苍苍,绵延数千里,深壑沟连,峰峦相望,山底还有许多深洞暗沟,山势十分奇峭险峻。有些地方如老虎口、鬼见愁、一线天、猴难攀,一听名字就令人毛骨悚然,股栗却步。还有些地方,看似无路,只要穿过一道水帘,或者从一块巨石下边的缝隙中爬过去,面前就会豁然开朗,别是一番天地。山中隐藏几百号人犹如鸟入密林、鱼沉大海。陶备、蔡明远和夏镇率兵搜寻多天,找不到两股大匪踪迹,颜真卿只好下令收兵回府,同时大张旗鼓宣告剿匪胜利结束,以麻痹匪徒,然后布置密探和暗哨潜伏四乡,明察暗访,寻找土匪的蛛丝马迹。

颜真卿是一位儒士,骨子里透着浓重的文人情结,不仅喜欢书画诗赋,也喜欢游山玩水,与朋友聚会。此时,清河李崿在江北任庐江县令,前御史台好友宋若思任宣州刺史,广文馆博士郑虔任台州司户参军,以一篇《吊古战场文》名扬天下的李华任杭州司户参军。这些故友都距饶州不远,颜真卿很想与他们见见面,叙叙旧,把酒临风,挥笔抒怀,可是他无颜面对朋友。想当年,在大唐江山岌岌可危之际,他颜真卿登高一呼,立聚河北英雄二十万众,干城平原,率兵伐魏,声震朝野,气势何其壮哉!今日饶州剿匪理应如烹小鲜,谁知一小撮山匪水贼竟让他束手无策,直令昔日英雄贻笑于天下,也成为朋友们茶余饭后的笑谈。

这天,颜真卿头戴幞头,脚蹬麻鞋,打扮得像一个收购土产的游乡行贩一样,带着成方微服私访。录事参军蔡明远担心府侯遭贼人暗算,急忙换了一身便装,带着四名武艺高强的捕头,打扮成行脚贩夫,远远跟在刺史后边暗加保护。

颜真卿并无目的,走走停停,与百姓闲聊,油盐酱醋,婚丧嫁娶,吃喝拉撒,头疼脑热无所不谈。至新昌县境,忽听一个老妇坐在地上号啕大哭道:“不得了啦!我家的官爷鸡被黄鼠狼叼走了十多只啊!叫我怎么赔得起啊!”突然,不远处有位老丈又叫道:“不好了,我家山上的官爷竹被人砍了几十株,是哪个孙子故意害我啊!”村民听到老人号哭得悲伤,就围过去问长问短。

颜真卿听着蹊跷,鸡有公鸡、母鸡、家鸡、野鸡、草鸡、笋鸡、珍珠鸡,另外还有童子鸡和铁公鸡,没有听说过还有官爷鸡。竹有紫竹、斑竹、凤尾竹、湘妃竹,另外还有南竹、方竹和观音罗汉竹,没有听说过有官爷竹。于是向人打听,村民见是生人,皆不敢言。颜真卿让成方找来里正,里正认识颜真卿,一看到刺史驾到就跪到地上磕头。听到刺史询问官爷鸡和官爷竹,则支支吾吾不敢回答。颜真卿让里正在一个凳子上坐了,声音平和、面色严肃地对他说:“你只管直说,我不问你的罪。”

原来,新昌县令宋朝素是太子李亨灵武兴兵之初拿钱捐纳的官,起初也是个副职,过了一段时日活动到了一个县令职位,被派到了新昌。宋朝素刚到任时,到县郊视察民情,他叫来里正问道:“鸡蛋一文钱几个?”

里正回答说:“三个。”

宋朝素就让他的仆从取出十贯钱,让里正给他买了三万个鸡蛋,并对里正说:“这些鸡蛋,我现在不需要,暂且存在农民家中,让母鸡孵着。”

宋朝素看到山上盛产竹子,又问里正:“竹笋一钱几根?”

里正答道:“五根。”

宋朝素又让他的仆从取出十贯钱交给里正,让里正给他买五万根竹笋,对里正说:“我现在不需要竹笋,暂且在林中养着。”

很快,鸡蛋孵成了小鸡,小鸡长成了大鸡,竹笋也成了竹材。宋朝素对手下掌管市肆的仓曹判司说:“我有三万只鸡、五万竿竹子,你去帮我卖掉。”

时价一只鸡三十文钱,一竿竹十文钱。鸡卖了九十万钱,竹子卖了五十万钱。半年时间,宋朝素投资两万,收到一百四十万钱,暴增七十倍,比驴打滚的高利贷利息还高。新昌县郊好几处地方都给县太爷养鸡、种竹,此鸡就叫官爷鸡,此竹就叫官爷竹,丢一罚十,严惩不贷。谁敢不听,宋朝素就以通匪或者贼伙之名问罪。

颜真卿不知官场还有此等贪吏,顿时气得咬牙切齿,当即宣布,官爷鸡谁养归谁,官爷竹谁种归谁。次日上午,陶备和蔡明远带领一百名捕快赶到新昌县廨抄了宋朝素的家,将其非法所得的十万贯家资没为国有,用来兴办县学和乡校。将坑民的污吏宋朝素重打三十大板,逐出新昌,贬家为民,然后上报吏部备案。

宋朝素事件过后不久,颜真卿接到一封弟弟颜允臧的信件。允臧告诉哥哥,一是家中十三嫂和侄女颜梅、外甥韦丹都平平安安;二是他已由殿中侍御史出为京兆府栎阳县令,品阶由从七品升为正五品。栎阳距京不足百里,他可以时常回家看看十三嫂,请哥哥放心。颜允臧在函中夹了一张京城邸抄,邸抄上登了一篇题为《天道好还,善恶有报》的短文。文中写道:“御史大夫崔器病脚,不久即中风卧床。每至深夜于梦中呼道:‘达奚公,不自由啊!韦述公,对不住啊……’有时则厉声呵斥道:‘崔器,还我命来……’一连三日夜呼不止,至第四日崔大夫浑身颤抖,滴水不进。夜半,长吼一声,口吐白沫,鼓目暴亡。有人说是天诛地灭,有人说是人神共诛。崔器死后,贺兰进明接任御史大夫。”

过了一天,颜真卿又接到两封信,一封是侄儿颜泉明的,一封是平原战友李崿的。颜泉明是烈士后代,人又廉能功干,到了剑南之后,很快由郫县令擢为成都司马。颜泉明告诉叔叔,近日四川到处传闻说,那个害死韦述公的渝州刺史薛子豪和儿子薛守财,带了二十名家奴乘舟到峨眉山游玩。一日凌晨,在山上遇见一位年轻道姑,二耗子看到小道姑天生丽质,妩媚动人,心中顿生邪念,令家奴将小道姑拉进树林欲行不轨。小道姑说:“男女云雨,一时之乐而已。我有不老之术,可令二位长生不老,永享富贵。”

二耗子闻言,不由喜出望外,当即伏地磕头,拜小道姑为师。小道姑将二耗子带到金顶,先从腰挂的葫芦中取出两粒药丸,说是她的师爷爷在东海三壶山碧霄宫熬炼了九九八十一天才炼成的九转仙丹,让大小二耗子各食一丸。二耗子吞下仙丹,顿时感到神清气爽,浑身通泰,四肢轻摇,飘飘欲飞,鼻孔中射出一股异香,脑子里恍恍惚惚,如醉如痴。小道姑让二耗子对着天上的佛光看了会儿,看到了佛光中似乎有仙人向他们招手。小道姑对二耗子说:“接下来你二位跟着我走,就在这草坪上转够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圈,二位就可以腾空升天,长生不老。”说罢,小道姑就带着二耗子在金顶的大草坪上疾步快走。

时大雾弥漫,五十步外不见人影。小道姑微闭双目,气沉丹田,作大鹏展翅状,环绕大草坪疾步速行,越走越快,还未走够一百圈,二耗子已经气喘吁吁,两腿发软,踉踉跄跄,小步蹒跚。小道姑四下看看不见了二耗子的家奴,就将二人引至金顶大殿背后的舍身崖前,叫了一声“停!”然后刷地一下从剑鞘中抽出两把寒光闪闪的鸳鸯剑,剑光指向二耗子的喉头,说道:“听说二位是渝州来的大耗子和小耗子,今日你父子二人恶贯满盈,大限已到。有什么遗言,说吧。”老耗子没有听明白小道姑的意思,以为就要升天成仙了,激动地问道:“不是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吗?我还有田地、庄园,二十多个小妾呢,能不能随我一起升天?”小耗子吓得浑身哆嗦,说道:“老癫癫,我们上当了,这里是舍身崖啊!”老耗子回头一看,这才如梦初醒,跪地求饶,说道:“我有万贯家财,换两命如何?”小道姑冷冷笑道:“休想!”小耗子道:“老家伙作恶多端,早该死了。我以全部家财换我一条小命如何?”小道姑说道:“你们家财万贯,都是民脂民膏,还想上天堂呢。老天爷不要你们这两个人渣,下地狱去吧!”说罢,双剑向上轻轻一挑,两个耗子仰身跌进了身后的万丈深渊,小道姑转身消失在茫茫的大雾之中……

颜真卿看罢泉明来信,心中酸甜苦辣不是滋味。罗宵妹在蒲州知道韦述被害始末,他怀疑此事为罗宵妹所为。或者,罗宵妹突然提出要随泉明一同入川,压根就是为了替他出这一口恶气。颜真卿回信让泉明打听小道姑的真实姓名,可是颜泉明以后来信再也未提此事。

至德二载冬,李崿、李平、沈震在凤翔跟随宰相兼河南节度使张镐奔赴河南,在收复洛阳及驱逐叛军的平逆大战中立下大功,三人先后都得到擢升。不久,张镐因受颜真卿牵连被罢知政事,接着张镐又因识破史思明假降阴谋,连连向李亨上书小心上当受骗,又被李亨以“不切事机”为由,免除其河南节度使职务,左迁为荆州防御使。李平跟随张镐去了荆州,沈震被调入京城,李崿出任淮南道庐江县令。庐江与饶州一江之隔,李崿听说颜真卿调至饶州,来信说他向庐州刺史赵良弼请了半月的假,于近日要带一位名叫元结的朋友到饶州登门拜访。当时社会上对元结还不太了解,但是一提起元结的族兄元德秀,普天之下的官人和儒士则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元德秀是本朝的一位青云高士,字紫芝,洛阳人。元德秀不仅学问深厚,知识渊博,而且高品大德,举世公认。元德秀少年失怙,家境贫寒。开元二十一年赴京赶考,担心寡母一人留在家中无人照料,就向人借了一辆板车,一个人拉着母亲从洛阳到达长安,开春大比一举中榜。母亡,元德秀结庐于墓侧守孝三年,食无油盐,睡无席褥,依靠给人写经、画像果腹活命。后来在邢州南和县做了一任县尉,又在龙武军做了一任录事参军。元德秀从来不高攀权贵,也不媚附上司,长期得不到升迁。许多士人为他打抱不平,有的甚至上书朝廷,指责吏部不重视人才,这才被拜为鲁山县令。元德秀到了鲁山,恰遇鲁阳关一带山中出现一只猛虎肆虐乡民,全县百姓谈虎色变。元德秀四处招聘打虎好汉皆未能如愿。本县有个叫铁锤的汉子,因为家贫上山为匪,被关进大牢。铁锤听说老虎的事后,请求上山为民除害,将功折罪。元德秀与铁锤一番谈话,当场就答应下来。狱吏对元德秀说:“强盗诡计多端,出狱定会乘机潜逃,再想捕拿比登天还难。”

元德秀说:“为人不能言而无信,我已经答应了他,岂能反口?此人刚介耿直,不似狡诈之徒,我相信他不会逃跑。万一逃跑的话,我来抵罪坐牢,决不连累诸位狱吏。”说罢就将铁锤放出了大牢。三天之后,铁锤请了几个猎人抬着被他打死的老虎回到县衙。元德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成为朝野佳话。

元德秀在鲁山秩满之后,驾着一辆牛车,拉了几件简单的日常用品,来到陆浑县伊河旁的鸣皋山下,在一个风景秀丽的小山村筑了两间草房隐居下来。

元德秀一生不识女色,也没有用过仆人和婢女,不曾有过十亩之田,不曾有过十尺之舍,食不二味,卧无完席,从来不知道锦绣为何物,就这样过了一辈子。元德秀穷得叮当响,但是他却从来不认为自己是穷人,既没有觉得自己活得寒碜,也没有为生活窘迫伤过心。没有吃的时候,就弹琴读书,写诗作画,其乐融融,怡然自得。有人说他是一个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出家人,有人说他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高人。其实都不对,他就是一个平平常常的文人。有好事者载酒登门造访,他从不打听来人的身份地位和富贵贫贱,举杯对酌,陶陶然置身于尘世之外。唐玄宗李隆基接见过他,他面对天子如同面对一个普通的上司一样,不谄不谀,不卑不亢,无丝毫的奴颜和媚态。平时有感于怀则率情而书,心如止水,语无雕琢,著有《季子听乐论》《蹇士赋》等篇传世。国子司业苏源明先生常说:“我不幸生在一个俗世,唯一不感羞愧的是我认识元紫芝。”大名士房琯对人说:“我这人有点狂放不羁,追求虚荣,可是我一见到元紫芝心中就干干净净,名利顿消。”天下许多青年才子闻其美名,不远千里跑到陆浑鸣皋山下,拜元德秀为师。如李崿、房重、柳识、程休、乔潭、邢宙兄弟以及李崿侄儿丹叔和惟岳等,这些元门高足皆有成就显耀于世。元德秀于天宝十三载去世,享年六十岁。天下才子闻讯无不痛心疾首,聚会哀悼,门人共议,谥其为文行先生,尊称元鲁山。

李崿信中向颜真卿介绍说,元结是元德秀的族弟,字次山,生于开元元年,少年不羁,直到十七岁,才觉悟到自己守着一位天下才子却不学无术,后悔自己荒废了太多的宝贵光阴,一头钻进深山,过了三天三夜挨饿受冻的日子,尝到了饥寒交迫的滋味,然后跑到鸣皋山拜兄为师,发奋向学。天宝十二载,元结一举高中皇榜并擢上第,次年又考中制举雄才大略堪任将帅科。不幸天下大乱,元结还未能解巾入仕,中原已经成为战场。元结从河南先迁到江南鄂州武昌县的回山,后来又搬到江州瀼溪,沉浮于民间多年。一个月前,李崿邀元结到庐江小住,听说颜真卿左迁饶州,遂结伴过江登门拜访。

三天之后,李崿带着元结乘船来到饶州。李崿与颜真卿是生死之交,自凤翔一别 ,转眼几近两年之久。在这兵荒马乱动**不安的多事之秋,二人他乡遇故知,紧紧抱在一起,言语哽咽,热泪横流,唏嘘感叹,互道平安。

李崿向颜真卿介绍过元结之后,颜真卿抱拳对元结高高一揖,说道:“元紫芝乃开元二十一年进士,我是开元二十二年进士。我和元紫芝虽非同年,但有同门之幸,都是座主孙逖公的门生,一直遗憾此生未能结识元紫芝。今日见到次山君,平得三分慰藉。幸会,幸会!”

主客入座之后,一边饮茶,一边说话。元结虽未悬钮,但却非常关心时局,说道:“我听说两京光复之后,国家诸事皆由宦官李辅国定夺,事无论大小,常于银台门外随心所欲,信口雌黄。朝纲不正,国必多舛啊!”

李崿应道:“所以,近日九节度围邺,安阳河一战,王师六十万大军竟然败给了史思明的五万骑卒,河北形势再次吃紧,东京洛阳人心惶惶,说不定国家又要陷入累卵之境了。”

颜真卿比李崿和元结都大十来岁,又是由朝廷重臣下到地方的一个贬官,说话比较谨慎。于是他开导说:“皇上龙体羸弱多病,遇事优柔寡断,所以有些事情处理欠妥,九节度围邺不设元帅是个失误。不过总体来说,国家形势还是日益好转。史思明侥幸打了胜仗,但毕竟是强弩之末,他蹦跶不了几天了。”

李崿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强弩之末依然能置人于死地。”

颜真卿说道:“所以还是需要君臣一心才能尽快扫平余孽,一靖天下。”

元结叹道:“谈何容易啊!安史之乱已经四年之久了,至今仍然国无宁日。”

颜真卿道:“国家遭难和人害病一样,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国家被折腾了四年之久,伤了元气,中兴大唐实非旦夕之功。不过民心思安,朝廷还是在努力。我近日接到诏书,皇上已任命京兆尹李岘行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岘公是一位坦坦****的正人君子,眼中揉不得沙子,他一定会辅佐皇上整肃朝纲,为中兴大唐做一番事业。”

次日,颜真卿请陶备主持州务,自己带了蔡明远、夏镇和邹游陪同李崿和元结乘舟到彭蠡泽游了半天。午饭之后,一行人来到东湖荐福山参观荐福寺。

荐福寺为南朝梁天监元年(502)兴建,前有天王殿,后有大雄殿,侧院还有一座七层宝塔,高高耸立在一座石丘之上,精巧玲珑,巍峨壮观,湖风吹来,四周塔檐的风铃叮当作响。荐福寺住持法名净心,听说本州府君光临佛寺,急忙出来将大家迎进客堂,并叫来知客僧,烧水泡茶招待贵客。

知客僧有二十多岁,眉清目秀,伶牙俐齿。颜真卿看着有些面熟,问道:“知客和尚,请问您的法号。”

知客僧腼腆地一笑,回道:“先曾叫半瓢,现在师父叫我一瓢。”

李崿笑道:“出息了,长了半瓢。”逗得大家哄然而笑。

颜真卿听知客僧说一口长安京腔,问他从哪里来。一瓢躬身合十,低头答道:“小衲本是长安木塔寺僧人,叛兵陷京之后,一支胡骑住在寺内,把佛寺弄得乱七八糟。僧众都四散逃跑了,我跟着师父来到了江南。净心住持看我一口京腔,又略通佛礼寺规,就留我在这里做了知客僧。”

“你师父法号叫什么?”

“我师父法号妙白。”

颜真卿吃了一惊,他已经认出眼前这个知客僧就是当年他任长安县尉时三百僧众围县衙的那个小沙弥。于是又问道:“你师父呢?”

一瓢答道:“我师父到天台翠屏山拜访寒山去了。”

颜真卿掩饰不住心中的激动,又问道:“一瓢,你还认得我吗?”

一瓢抬起头,瞪大眼睛看了会儿,不由击掌乐道:“阿弥陀佛,你不是长安县的颜少府吗?”

净心住持突然斥道:“造次!这是本州刺史大人,不得乱叫。”

颜真卿摆摆手笑道:“无妨。十四年前他认识我时,我正是长安县尉。”

颜真卿饮过茶,嘱咐录事参军蔡明远取出两千香仪钱放在案上,然后就跟着净心和一瓢参观寺庙。当大家走到寺后的一片菜地时,颜真卿眼前一亮,突然叫了一声:“站住!”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顺着颜真卿的目光朝地上看去。原来,路边一个涵洞上架着一块一丈多长三尺多宽的石板,污泥之中隐隐约约露出斑驳字迹。颜真卿弓下腰,伸手在石板一头擦了几下,石板上清清楚楚地显出《大唐荐福寺碑记》七个碑额篆字,禁不住欣喜若狂,大声说道:“天哪,这是一通太宗朝弘文馆学士欧阳率更书的《荐福寺碑》,怎么会躺在这里呢?”急忙令一瓢叫来几个身强力壮的和尚,将石碑抬进了荐福寺院内清洗干净。大家围着石碑一边欣赏,一边议论纷纷,李崿、元结、蔡明远一个个啧啧连声,皆言此碑是国家宝贝。邹游是负责本州学校和佛道的功曹判司,颜真卿看着他面带愠色,斥道:“和尚不懂,难道你也不懂吗?怎么能将一块国宝架在涵洞上由人践踏呢?”

邹游拱揖俯首,自责道:“失职,失职,听凭府侯处罚。”

净心和尚对颜真卿合十敬礼,说道:“此事不怪邹判司,只怪鄙僧愚钝无知,有眼无珠,将国宝视若敝屣。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颜真卿抚摸着石碑,乐道:“我谁也不怪,今日能找到此碑就算万幸。待府库充裕之后,我一定给荐福寺拨一笔专款,为此碑建座碑亭,严加保护。”颜真卿面对石碑又认真看了会儿,转身对李崿、元结说道:“天宝初,我曾有幸看到欧阳询的《九成宫碑》,点画工妙,意态精密,笔力劲峭,法度严整,人道是森森然如武库之戟,其刚劲不挠,真有正人执法面折庭诤之风。今观此碑,与《九成宫碑》似乎略有不同。此碑当属欧阳率更年轻时的书迹,笔画不肥不瘦,超凡脱俗,遒劲古茂,别具一格。虽略逊于《九成宫碑》,亦不失为神品,也是一件难得的瑰宝啊!”

元结喜道:“今天能欣赏到欧阳询碑,不虚此行。”

李崿说道:“欧阳公之书,虽有自家的独特面目,但总觉得没有脱尽王右军的柔媚之气,不似颜府公书法端庄宏大,气势开张,浑厚朴茂,不袭前迹,真犹如高山大纛一样,迎风猎猎,独树一帜。”

颜真卿摇摇头,笑道:“伯高君过奖了。我与欧阳公比,小巫见大巫尔耳!我常暗自遗憾,恨不早生一百年,拜在欧阳公门下做一个案侧研墨的童子。”

李崿道:“听说欧阳询姿形奇丑,国舅爷长孙无忌打油嘲讽道:‘耸膊成山字,埋肩不出头。谁家麟角上,画此一猕猴?’”

颜真卿笑道:“大才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人有才,貌丑也是一大特色。高丽国有公主美若天仙,高丽国王要将欧阳询聘为驸马,数次遣使下书。若不是太宗舍不得放人,欧阳询就是高丽的国婿了。”大家说说笑笑回府去了。

第二天,颜真卿刚陪李崿、元结用过早餐,荐福寺的知客僧一瓢和尚慌慌张张地跑到州廨向颜真卿报告说,荐福寺碑失盗了。颜真卿吃了一惊,急忙发二十名马步捕快前去寻找。至中午,竟在城东的昌江岸边找到了荐福寺碑,并运回了荐福寺。颜真卿、李崿、元结以及蔡明远、夏镇、邹游等人急忙赶到荐福寺,发现石碑下边被打掉了一角,字迹并未受到损伤,几个人才长长嘘了口气。

元结在打伤的石茬处仔细看了下,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都流了出来。大家莫名其妙地看着元结,问他笑什么。元结四下瞟了一眼,然后将大家带进客室,低声说道:“这通碑昨天下午刚被颜公发现,晚上就被人盗到了城外,诸位不感到蹊跷吗?知道其中的奥妙吗?”

李崿道:“什么奥妙?喜欢此碑呗。”

元结追问道:“喜欢石头还是喜欢碑上的书法?”

李崿道:“当然是书法!”

元结笑道:“天下有许多喜欢书法艺术的人,除了文人墨客、书生学子之外,还有儒将、儒吏、儒商、儒士以及以耕读传家的儒农,你见过有儒贼吗?”

大家看着元结,摇摇头。

元结道:“昨天,颜府公初见此碑就大呼国宝,洗碑之后,大家也都盛赞此碑为国家至宝。什么是宝?皇家以帝位为宝,官人以乌纱为宝,文人以前贤文章和书迹为宝,黎民百姓以子孙后代为宝,山匪海盗则以金银财货为宝。国人皆知卞和抱璞献宝的故事,贼人听说此石为国之重宝,能不动心吗?所以,当晚就将此碑偷出城破石取宝,待他们砸断了石碑一角仔细看了,发现石中并没有蕴含他们想象的宝贝,必大呼一声上当,然后弃石而去。”

颜真卿听了一番分析,拍案而起道:“照你这么一说,寺中定有盗贼耳目。”

“正是,”元结肃然说道,“昨天我们在寺内游览时,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瘌痢头和尚,多次尾随在我们身后,不即不离,偷听我们说话。这人定是贼人耳目,府公将他抓来一审便知。”

知客僧一瓢急得欲哭,说道:“他是我寺的挂单客僧,抓不得的。”

住持和尚净心也阻止道:“不可,不可。出家之人以慈悲为怀,万一抓错,荐福寺就声名狼藉了。”

元结道:“瓮中捉鳖,十拿九稳,错不了。”

李崿问道:“何以见得?”

元结道:“我观此人不仅长得尖嘴猴腮,贼头鼠目,而且山根发暗,面色泛青,目光游移,眼斜神乱。走路时头先足后,身重脚轻,东张西望,心怀鬼胎,必贼无疑。”

李崿逗趣道:“次山兄还会看相呢!”

元结说道:“读书人在民间混久了,对此道都略知一二。”

颜真卿打听瘌痢和尚的来历,一瓢挠着光头想了一下,说道:“好像是从扬州来的行脚僧,这两年曾多次来寺内挂单,这次来已经住了一个多月了。”

颜真卿面有不悦之色,对一瓢道:“说详细点。”

一瓢急忙躬身合十,说道:“此僧法名多难,度牒上写着俗名方玉树,生于开元六年,祖籍吴县,开元十六年十月在扬州华林寺剃度出家。”

元结在江州住了半年多,对江右比较熟悉,拍案说道:“不对,此僧操一口本地口音,决非江左吴人。再说开元六年生人,今年应当四十出头,而此僧只有三十多岁,举手投足均不似出家人模样,显然是冒名顶替。”

一瓢和尚一脸哭相,说道:“唉哟,冒充官爷还可以混些吃食财货,冒充我们讨饭花子似的穷和尚做什么?”

颜真卿拍案斥道:“你这个小沙弥,粗心大意,疏忽职守,还敢顶嘴狡辩,应该打你二十大板。”

一瓢急忙对颜真卿拱揖求道:“府侯,看在我师父面上饶我一次。小僧正犯痔疮呢,要打也需等痔疮好了再补,现在万万打不得的。”

颜真卿忍住笑,挥挥手道:“好,且给你留着这二十板。”回头对夏镇吩咐道:“立即捕拿瘌痢和尚。”

这天,瘌痢和尚看到气氛紧张,拔腿就逃之夭夭了。夏镇急发二十名马快,分路追赶,没几刻工夫,就将瘌痢和尚从城外抓了回来,押进了府牢。

瘌痢和尚口齿伶俐,狡猾善辩,一口咬定自己就是扬州华林寺的多难和尚,而且对寺内的方丈住持以及殿堂楼阁都说得一清二楚,对佛经和法事也能说得头头是道。颜真卿到过扬州,但未去过华林寺,想起从匪巢逃出来的叶玉莲在扬州长大,应该熟悉华林寺,就派人将叶玉莲从州廨客舍叫来验证瘌痢和尚的话。谁知叶玉莲一看到瘌痢和尚,扑上去就是几个耳刮子,两手又打又掐,口中就叫:“贼匪!贼匪!小娘今天非杀你不可!”说着就去抽捕头的腰刀,两个捕快急忙将叶玉莲拉到了另一个房间。

瘌痢僧看到叶玉莲,早已经吓得瘫软在地,对着颜真卿磕头如捣蒜一般交代了他的罪行。

瘌痢和尚本名叫陈阿猫,本州余干县十里铺人,因家贫如洗,于三年前投奔玉狼山落草为盗,由于小时候讨饭常住寺庙,背得几段佛经,落草之后就化装为和尚,被土匪派到府县打听官府衙门动静,为土匪踩点探路,寻找猎物,望风传信。叶玉莲父兄携大批经商赚的钱财回乡筑宅置产,就是他探得的消息。

元结询问陈阿猫为何要盗荐福寺碑,阿猫顿感哭笑不得,说道:“几位官人都说碑中有宝,我以为这是一块民间传说的和氏璧那样的宝石呢,就在城内找了几个棍棍将石碑运到了城外。谁知打开一看,石头里还是石头,哪里有什么宝贝,就将石碑扔到了城外。”说着,两只三角眼睛骨碌骨碌四下直睃,看到有人捂着嘴偷偷地笑,脖子一拧,说道:“是真的,我没有撒谎。”

颜真卿拍案呵斥道:“这就是国家宝贝,被你毁坏了,拉出去,斩首!”

阿猫急了,大声说道:“我只是毁了石碑一角,未犯死罪。”

颜真卿道:“你一个强盗还敢狡辩!”

阿猫争辩道:“大人,我是强盗不假,可是我没有杀人。官府告示上写得明白: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小人只是给人跑跑腿、送送信的脚力,充其量是个脚匪。从来没有杀过一个人,罪不当死,请大人明察。”

颜真卿一拍桌子,又道:“多难的度牒怎么落到你的手中?那和尚一定被你杀了。”

阿猫大呼一声“冤枉!”说道:“多难的度牒是山上的大王给我的,我从未见过多难,怎么杀他?”

颜真卿又斥道:“你给土匪踩点、望风、当坐探,寻找劫掠对象,罪大恶极,理当斩首示众。”

阿猫扑通跪到地上,眼泪簌簌直下,对着颜真卿叩头求道:“大人,我家中还有个跛足的老母要我养活。如果能恕我不死,我愿意立功赎罪。”

颜真卿问道:“你如何立功赎罪?”

阿猫抹了把眼泪,胸一挺说道:“玉狼山山高路险,怪石林立,道路时有时无,十分诡异。外人很难找到山上。官家如果攻打玉狼山,我愿意进山引路。”

颜真卿问道:“不能引匪下山吗?”

“不可能。”阿猫连连摇头道:“大王十分狡猾。”

颜真卿心中窃喜,他扬言要杀阿猫,正是逼阿猫主动争取立功赎罪,于是让阿猫画了一幅山路图,并让他详细地交代了山里的情况,次日即发兵围山剿匪。

在司马陶备的指挥下,八百州兵向玉狼山匪巢发动攻击。三百多土匪窜到山顶无路可逃,一部分跳崖摔死,大部分缴械投降。这股土匪原是李璘家兵,李璘兵败,由爪牙杨贵之率领上山为盗。杨贵之原名杨贵丁,天宝末年投到李璘门下,改名杨贵之。杨贵之被俘之后,叶玉莲听说她的父兄都被杨贵之杀了,顿时气得咬牙切齿,抽出匕首将杨贵之的心肝五脏挖出来祭奠父兄,然后回扬州去了。

玉狼山的一股大匪被剿灭之后,饶州地带的彭蠡湖水贼、州西山上三五人的小股蟊贼以及亦农亦盗的两栖土匪全部收爪敛迹,洗手不干了。一时间饶州境内黎民乐业,四方安宁,春风化雨,一片清平。颜真卿遵守对净心和尚许下的诺言,从剿匪收缴的财产中给荐福寺拨出一批专款,建了一座碑亭,专设欧阳询书的荐福寺碑。从此,江南、江北、江左、江右到饶州参观荐福寺的文人墨客和善男信女不绝于路。

庐江县令李崿陪同好友元结在饶州玩了半个月,分别那天,颜真卿设宴为二人饯行。颜真卿为元结敬了三杯酒,看着元结欲言又止。元结起身拱揖说道:“颜公今年年届半百,长我十岁,我视颜公为前辈。颜公有话教我,盼能敞开胸怀,不吝赐教。”

颜真卿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笑道:“次山君自天宝十二载折桂,次年殿试又举贤良对策,为天下第一。不幸适遭羯胡南侵,天下板**。时至今日,次山君沉浮于民间已越六年,大江南北你几乎都跑遍了。人生苦短,依我之见,你该收收心了。”

元结一下没明白颜真卿什么意思,又抱拳拱了揖,说道:“元结愚钝,盼颜公明教。”

颜真卿点点头说道:“方下国内虽然大局稳定,但是河北战火未熄,九节度兵败安阳,东京洛阳又危在旦夕。其他地方虽然未遭兵乱,但是土匪强盗如狼似虎横行于野,贪官污吏鼠窃狗偷蚕食鲸吞,国家至今依然八方多难,民不聊生。朝廷多年不曾科举选士,国家急需一批人才充实各级官府。次山君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聪颖宏达,坦诚率真,真乃一位堂堂正正、胸怀磊落的高德君子。此时不挺身而出为国效力,还待何时?”

元结听了一愣,心中有些酸甜苦辣,不知如何开口。

李崿心中大喜,他带元结来饶州拜访颜真卿,本来就有这层意思,遂对颜真卿抱拳一揖道:“颜公一向有周公遗风,礼贤下士,接引后进,为朝廷渴求贤才。元次山无愧于当代国士之称,抱艺怀才,沧海遗珠,颜公慧目识才,请多引荐。”

颜真卿点点头,笑道:“我看,得给他套上笼头,不能让他再到处游**了。”

元结叹了口气,说道:“我听说皇上自返京之后,重城深宫,整日沉溺于乐舞酒色之中,只愿听佞臣歌功颂德,不想闻百姓的水深火热。大奸巨猾上下其手,宦竖和宫妃内外勾结,刚直耿介之士一个个被排斥出京,贤良忠正之辈束手无策。似我这等既无后台又一肚子不合时宜的草莽之徒,入京之后又能做些什么呢?与其受鼠辈打击,还不如逍遥于青山绿水之间。”

颜真卿摇摇头,说道:“次山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把国家形势看得太黑暗了。先贤曰:无偏无党,王道****。瓦釜可以一时雷鸣,不能永远封锁黄钟大吕之声。鼠雀可张一时之势,又岂能永远压制住凌空翱翔的雄鹰,民族的兴亡和国家的进步是靠高才大德干出来的,只要忠正之士团结起来,奸臣贼子就翻不起大浪。次山君,收收心吧,勿辜负颜某和李崿君对你的期望。”说罢,伏案写了几封引荐信,又对元结说道:“方下,京兆尹李岘和户部侍郎第五琦掌柄政事堂,这二人都是高德贤良。你到京城去会会他们两位明公,我请他们二位带领你晋见皇上。如果这二人不在,你可到秘书省去找苏源明先生。苏源明现任兰台少监,他见了我的信也一定会带你去面谒天颜。次山君见到皇上,可从积极方面谈谈自己对时局的看法。如果能针对形势有的放矢地献上几策,一定会得到皇上青睐。请次山君好自为之。”说罢,将写给李岘、第五琦和苏源明的信交到元结手中。

元结没有想到自己会受到颜真卿如此器重,面带羞涩地说道:“颜公太抬举元某了。像我这样懒散惯了的人,入仕从政还真怕不大习惯。”

颜真卿说道:“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为了国家,为了民族,你也该一展骥足了。”说罢,似乎想起什么,突然收了笑容,严肃地说道:“天子脚下,鱼龙混杂。有大才大德,也有大奸巨猾。次山君入京之后,凡事要三思而后行。我听说李辅国私设了一个‘察事厅’,内设察事百人,专于朝野上下打探官人和儒生言行,有对他不满者常被秘密抓捕死于非命,说话可要谨慎啊。”

元结闻言吓了一跳,连连对颜真卿作揖致谢,说道:“多谢颜公提醒,我这嘴从不设岗,今日若不闻颜公教诲,非遭大难不可。”说罢,轻轻朝嘴上扇了两巴掌,扇得大家都笑起来。

两个月后颜真卿得到消息,元结入京之后,由李岘、苏源明引荐晋见李亨。当时,史思明乘九节度大败之际猛攻河阳,两京震**,天下大哗。李亨欲离开长安,驾幸河东。元结面对天子,激昂慷慨,凛然正色,当面上《时议》三篇,劝李亨振作精神,拿出在灵武军兴之初的奋发气概,鼓励李亨以弱制强,以危取安,以攻为守,克敌制胜。李亨受到鼓舞,当即封元结为右金吾兵曹参军,摄监察御史。元结有了头衔,持节到唐、邓、汝、蔡诸州招募新兵两万,夜袭史思明营地,大获全胜。不久即被擢为殿中侍御史充荆南节度府判官、山南西道节度参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