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肤如脂玉映斜阳,月似秋水笼寒烟。唇赛三春花色亮,眉聚五岳青峰秀……”
张春华慢慢地吟诵着这首极为罕见的七言诗乐府歌曲,忽然在中途停住,问了一直默然跪坐在她对面的夏侯徽一句:“徽儿,你觉得这首诗写得怎么样?”
夏侯徽盈盈然答道:“这首诗的词藻堆砌得太繁华太夸张,反而失去了灵气与韵味,耐不得别人咀嚼寻味……”
“呵呵呵……你可知道么?这首诗是师儿的父亲年轻之时所写的……”张春华瞥了她一眼,微微地笑道。
“啊!”夏侯徽芳容微微变色,那个在她眼中一直正襟危坐、威仪肃重的公公,居然也曾写过这般华丽而又浅扬的诗文?这简直令人难以想象!
她迟疑了片刻,轻轻赔笑道:“母亲大人您当年的音容笑貌都可谓在父亲这篇诗歌中栩栩如生、粲然若新……”
“你错了。他在这篇诗文中描绘的那个‘窈窕淑女’,却并非为娘。”张春华缓缓放下手里的诗卷,表情显得有些复杂,“而是另外一个女人。”
夏侯徽心头一**,急忙闭住了口,不敢多说什么。
张春华抬起双眸向西边的天空凝望了许久,才悠悠言道:“徽儿啊,你是幸福的,昨天师儿他瞒着他的父亲,用自己立功所得的赏赐偷偷给你买了两朵西域特产的‘玛瑙镶金白玉珰’寄回,看来他可是把你时时刻刻都搁在心底里呢……”
夏侯徽听着,脸上不禁露出甜甜的笑意。
张春华将她的所有表情暗暗瞧在眼里,又淡淡地点了一句:“女孩子若能得到自己所钟爱的男子为夫君,自然是莫大之福。那么,徽儿呀——你为师儿对你的一腔真情而准备好付出什么了吗?”
夏侯徽听得一怔,有些惊疑地看了张春华片刻,款款答道:“孩儿所以回报子元者,正如母亲您所以回报父亲大人者矣。”
“哦?你能这样想,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张春华十分认真听完后,深深地盯了她一眼。隔了半晌,她才从自己的锦垫坐枰后面“哗”地推出一方锃亮的银匣来,慢慢地说道:“你应该也知道了,元姬她近来已为昭儿身怀胎孕。徽儿,你作为她的亲嫂嫂,应该前去探视一下她吧?为了给她母子祈福求吉,你便代为娘将我司马家祖传的这方‘殷王之印’带过去,镇在她寝室内的香龛之上,如何?”
说着,她若有心又似无意地将那银匣缓缓打开:一方碧光流转的青玉宝印赫然而现,那精致的印钮被雕成了一匹撒蹄奔腾的高头骏马,昂昂然直欲从匣中飞跃而出!
一见这“殷王之印”上的神马印钮,夏侯徽顿时如遭雷击般娇躯一震,这印钮上的骏马之形居然与她在“灵龟玄石”拓图上看到的那“八骏齐奔”之状一模一样,甚至连扬蹄腾身的动作都如出一体!
这一下,夏侯徽是彻彻底底地呆住了——耳畔还回响着张春华那忽然变得仿佛又遥远又飘忽的声音:“我司马家的这‘殷王之印’是有大灵通、大福荫的——为娘听到宫里的那些嫔妃们谈起,这一次‘天降祥瑞’的那块‘灵龟玄石’背面上也天然生成了八匹骏马的图案。只是,却不知道究竟是那‘灵龟玄石’上的‘骏马’好看,还是我司马家‘殷王之印’上的‘骏马’好看呢?徽儿,你若有闲暇进宫且代为娘去瞧一瞧,将它这两者之间的异同之处带回来给为娘说一说……”
听着张春华的话声,夏侯徽明亮如珠的双瞳已然渐渐暗淡成一片灰茫的阴霾……
……
五日之后,夏侯徽暴毙于司马府寝室之中。夏侯玄亲自带了十八名御医前来查验病情,得出的结论是:忧虑伤脾,心气郁结,壅而不通,积愁骤崩,闷闷而死,并无他异。
“近来孙权老贼所写的那封《致诸葛丞相书》,在京城里‘炒’得是沸沸扬扬的……寅管家,您怎么看呢?”
张春华召来了管家司马寅,在密室中交谈起来。司马寅听问,思忖着答道:“依属下看来,夫人您也不要对那封信太过敏感。其实,孙权的那封《致诸葛丞相书》是一柄奇异的‘双刃剑’,一方面它可以引起魏室心腹们对老爷的深深忌惮,另一方面它也可以引起朝野上下对老爷之无双才略的深深敬畏……从这种意义上讲,它是在为老爷进行巧妙的宣传。这,就看夫人您怎么去适当引导了……”
张春华似有所悟,缓缓地点了点头。她静了一会儿,又问道:“管宁先生已经答应受聘为当朝太尉了吗?”
“玄通子”管宁是司马寅与司马懿在灵龙谷“紫渊学苑”共同的授业恩师。张春华这么一提他,司马寅立刻敛容避席而答:“据属下派人前去探视,管先生自年初从辽东驾舟渡海回来之后,便一直卧病在床……看来,他是难以应聘入京任职了。”
“他毕竟是老爷当年的授业恩师,老爷对他也一向尊崇有加——由他来担任太尉,老爷自然是心服口服、决无异议的。”张春华也款款而言,“本夫人已经吩咐下去,不允许任何人对管先生应聘太尉一事妄加阻挠。”
“是。属下在此谢过夫人和老爷的仁明之心。”司马寅伏在地板上深深叩了一下头,“老爷之器量如此豁朗开阔,实在不愧为命世之英、旷代之雄!”
张春华挥手止住了他,继续问道:“秦朗这一次丧师辱国、逃回京都,你可探到朝廷准备给他怎样一个处分了吗?”
司马寅小心翼翼地禀道:“据属下查到的消息,廷尉署和御史台的意见是拟将他流放三千里,贬到幽州边塞为庶民……但是,这个意见被尚书台陈令君挡了下来,他想只将秦朗免官削爵,留在京中严加管束。”
“陈矫的意思,大概便是陛下的意思吧?”张春华慢慢地开口言道,“哼!他们对这些无能之辈倒是这般偏袒!只怕这一次若是换成了我司马家中人丧师失利,陛下和陈矫或许就不会这样轻轻放过了。”
“对了!夫人,属下要提醒您,这个陈矫,似乎一意在与我司马家作对,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他让那个‘刺头儿’王凌到淮南与满大都督掣肘争权,甚至还暗中唆使王凌上书攻击满大都督‘嗜酒好怒、年老体衰、贪财弄权’而不宜久临方面……这件事儿在淮南一带闹得是不可开交!幸好有孙资大人、刘放大人从中在陛下面前力保满大都督之清白无误,方才化解了这场风波。这个王凌真是的,明明淮南前线正有孙权等大敌当前,幸亏满大都督率田豫、王观等拼死抵抗,这才保得了一方平安。倘若他王凌真把满大都督排挤走了,就凭他那份能耐还敌得过孙权、张承他们?”
张春华专心致志地听罢,思忖良久,冷冷言道:“唔……这样看来,陈矫他们为了对付我司马家已是不择手段、不计后果了!连这种毫无章法的伎俩都使出来了,我等岂可坐视不理?”
司马寅一听,心弦一紧,恭然问道:“依夫人您之见,咱们应该如何对付陈矫?”
张春华指尖拈起一枚银光闪烁的绣花针,在自己所绣的那幅“天马行空”绢帛图上倏地一穿而下,慢声讲道:“羚羊夜宿,挂角于树,足不沾地,无迹可寻!”
司马寅脸色骤变:“夫人您真要下此杀手?”
“早早拔掉这颗钉子也好,免得他在那里再出些馊主意既害人又误国!”
“可是当年华歆太尉、陈群司空那么刁难和排挤我家司马大将军,司马大将军他都忍住了……”
“寅管家——时变则事变,事变则谋变。”张春华双眸一抬,寒芒闪动,“前几年曹魏尚有宗室重将、外戚大臣为辅,我司马家不宜四面树敌,故而一直隐忍不发。而今曹魏上下再无足以掣肘我司马家之势力,他区区一个陈矫,不过是螳臂挡车,把他除了也就除了——我等要在后方尽快为司马大将军应天开泰、禅代魏室之大业扫清一切‘绊脚石’啊!况且,本夫人还听到风声,据说这陈矫居然还想劝谏陛下解放所有宗室贵戚之禁锢,要召楚王曹彪、燕王曹宇等回京辅政呢……本夫人不能再让他把洛阳这一潭水搅得更浑了……”
司马寅沉沉颔首答道:“夫人所言极是,寅明白了。”他考虑了一会儿,问道:“如何方能剪除此人而不着痕迹、不留后患,还请夫人您指示。”
“陈矫在朝野之际可有宿仇?借其仇敌之利刃而巧妙铲之,乃是上策。若是实在不行,也只得制造成意外猝死之象,让人觉察不出异样便可。”
……
十日之后,陈矫从许昌回到洛阳府邸时,恰巧撞见一名旧仆正在室中行窃。那旧仆被他当面撞破行状,顿生杀意,竟拿刀刺死了他,然后挟宝仓皇而逃。四日之后,那旧仆落网,对所有罪行均是供认不讳并遭凌迟伏法。
陈矫这一富有戏剧性的猝然身亡,使得司马氏在魏廷当中最后一个最有分量的反对派头面人物也被顺利消除。自此之后,曹叡再也拿不出一个够斤够两的心腹重臣与司马懿公开抗衡了。
“这个王凌!真不是个东西!居然胆敢跑到陛下那里去告本督的黑状!”满宠“咣”地一下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碎成了八九瓣,“他才到淮南掌兵几天啊?昨儿个还跑到本督的议事厅里指手画脚的,那一派骄横狂妄之气,真是可恶!”
他的幕府长史李辅坐在旁边的侧席上默然听着,一对眼珠儿却灼灼然闪着亮光,不时地转个不停。他是四年之前由司马懿亲自推荐给满宠门下做幕僚的。这几年来,满宠对他的得力辅助甚是满意,已然视他为自己的心腹“智囊”。
待得满宠一口气发泄完胸中的怨言之后,李辅才从容徐缓地开口说道:“大都督勿忧,俗话说得好,‘浮云岂能遮白日?水落石出是非明。’王凌这等造谣中伤的伎俩焉能奏效!中书省孙大人、刘大人已经替您在陛下面前澄清过去了。”
“是啊!多亏了孙大人、刘大人从旁巧妙化解——唉!本督真不知当如何感激他们才好。”
李辅瞅了一眼满宠,“哧”地一笑:“大都督,您感谢孙大人、刘大人自然是该当的。但是站在孙大人、刘大人背后的那位真正的‘大贵人’,您似乎却有些忘却了。”
“哦?李长史您是说本督的亲家翁——司马大将军吗?本督怎会忘却他呢?他与本督素来亲如一家,本督再说什么感激不感激的,反倒似是有些见外了。”
“是啊!司马大将军为人行事最是重情重义,‘见善如在己,助人若顺流’,从来是‘广施恩泽而不求回报’——李某也一向佩服得紧啊!”李辅缓缓而道,“不过,若是稍有一线机缘,李某相信大都督您和本人一样,都会尽心竭诚地回报司马大将军的。”
“这个当然。”满宠说着,眉头却忽地紧紧一拧,“本督觉得今年这朝廷里似乎愈发有些‘邪门’了!李长史,你想——那王凌的为人如何,尚书台、中书省不知道吗?陛下却硬是非要把他塞到咱们淮南不可!那秦朗的本事如何,尚书台、中书省也应该清楚啊!陛下也是硬要把他派到关中司马大将军那里去当什么‘护军’,结果没几个回合下来就丧师辱国了……”
李辅认真地听着他的每一句话,眸中一阵精芒闪烁,心念一定,装出若有所思的模样,旁敲侧击地说道:“原来大都督您也发觉这些事儿有点儿蹊跷?”
“是啊!确是有点儿蹊跷。”满宠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辅一言不发,起身走到书房门口,伸头向外面打望了一圈,看到并无他人,便将两扇木门紧紧闭上。然后,在满宠惊疑莫名的目光中,他缓步走回,朝满宠附耳说道:“大都督,近日朝廷里公然对外展示的那块天降吉物——‘灵龟玄石’上的图案拓文您看到过没有?”
“都看到过了。”满宠点头应道。曹叡为了宣示魏室国祉悠长,乃是天命攸归,对各大州郡的牧守也发放了“灵龟玄石”图案拓文进行宣传教化。
“那‘灵龟玄石’上有二十四字谶语,‘天命有革,大计曹焉;金马出世,奋蹄凌云;大吉开泰,典午则变’。您应该也不陌生吧?”
“唔……是有这么一段谶文——怎么?这里边有什么蹊跷吗?”
李辅双手一拱,面色变得沉肃之极:“您大概有所不知,关于这‘灵龟玄石’上的二十四字谶文,还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它的原文内容是‘天命有革,大讨曹焉;金马出世,奋蹄凌云;大吉开泰,典午则变’!是陛下为了厌恶那个‘讨’字触目惊心,才让人将它偷偷篡改成‘计’字的,还自欺欺人地向外面说,‘计’者,与‘济’同音也。所谓‘大计曹焉’,即为‘大济曹焉’也……”
满宠霍然一震:“竟有这等事儿?”
李辅目光似电地直视着他:“千真万确。”
满宠亦是聪敏睿智之人,他在心底暗暗一阵咀嚼,“呼”地一下站了起来,变了脸色:“‘天命有革,大讨曹焉;金马出世,奋蹄凌云;大吉开泰,典午则变’——这段谶文中的‘金马’……‘金马’却是指喻何人哪?”
李辅的目光变得愈来愈深:“满朝文武当中,姓氏里边带有‘马’字的,就只有那么几位——大都督您还没猜出来吗?”
“姓氏中带有‘马’字?难……难道是本……本督的那位亲家翁?”满宠的脸庞顿时变得煞白煞白的,“这……这不会是真的吧?”
“大都督真是善于洞烛先机啊!”李辅微笑着将他的话头牵展开来,“那‘灵龟玄石’乃是天生祥瑞;那二十四字谶文乃是天降启示,那‘八马腾空’之异图更是天人呼应之吉兆……这一切如何不是真的?况且司马大将军如今功高无双,名重四海,所作所为正与‘灵龟玄石’之谶文交相辉映,本就是实至名归、天顺人从啊!”
“嘘!噤声!噤声!”满宠一下从榻席上跳了起来,拼命伸手按住他的嘴,“李长史,您再说下去可是要犯灭门之罪的呀!”
“好了!好了!李某不再说这些了……”李辅急忙摇着脑袋低低叫道。满宠这才松开了手,退回到榻席之上惊魂未定地坐下,额门上早已是冷汗涔涔。
“大都督,这些‘河洛图书’、天生谶文,李某自然是在外面‘知而不言’的。但是,这一切您能保证就没有其他人士会悟透玄机吗?以李某之愚钝,尚且能够猜知一二,更何况陛下身边那些‘高人’?您现在可明白了,陛下为何先前要拼命在关中那边硬塞一个秦朗在司马大将军身边了?他又为何拼命要硬塞一个王凌在您身边了?说穿了,他自己也是害怕‘天命有革,大讨曹焉;金马出世,奋蹄凌云;大吉开泰,典午则变’这段谶语会成为现实啊!”
满宠神色黯然,双掌在自己膝盖上重重一拍:“唉!身处这重重漩涡之间,老夫身心交瘁,干脆不如辞职归京,像臧霸一样去享一享清福算了……“
李辅双目寒光一闪:“大都督此刻身据要津、挺立激流,岂可轻易言退?依李某之直言,你们满氏一门与司马家已然联为姻亲、合为一体,倘若他司马家万一有何不测,你们满家又如何可以‘置身事外’?届时,满大都督您欲想成为臧霸那样的‘逍遥翁’亦绝无可能……”
满宠一直很认真地听着,脸色渐渐变了。沉吟许久之后,他才抬头正视着李辅,悠悠说道:“李长史啊,不瞒您说,其实,本督早就看出我那位亲家翁决非大魏‘池中之物’了……只是本督一向不愿承认罢了!唉!既然天命人事都已如此明晰,本督也就顺天应人而行吧……”
“好!好!好!大都督果然不愧是通达时务的一代人杰!”李辅抚掌而叹,“您知道吗?眼下司徒董昭、司空崔林、散骑常侍王肃、廷尉高柔、黄门令何曾等诸位名士重臣,都已在暗中联络,只要关中司马大将军击败诸葛亮的消息一传过来,他们就要联名劝进,上奏请求朝廷以九锡之礼、丞相之位褒奖司马大将军了……”
“啊?”满宠愕然一惊,原来洛中诸贤都已有了应天禅代之意了?看来,本督那位亲家翁果然是众望所归啊……
既然这时候自己已经替司马懿在满宠面前把一切都挑开了,李辅也就毫无顾忌地说道:“这个……以大都督您公心而断,司马大将军这些年东征西战、累有丰功,难道还当不起九锡之礼、丞相之位吗?董司徒、崔司空、王大人他们也是顺应天道人心的‘先机之举’。不过,李某在这里讲一些题外话,要说真能干大事、成大业的人,那诸葛孔明可算一个!他为了实施其逼走司马大将军的‘欲擒故纵’之计,不惜拿出自己麾下近一万名将士的性命为香饵,诱使秦朗步步中计,最后再来个‘彻底翻盘’,一下赚了秦朗的一万四千虎豹骑去……高!这份手法实在是高!”
满宠以手抚须,静静地倾听着。他此刻早已回过神来,暗暗想道:这个李辅,当真算是个人物!司马懿不声不响地将他推荐到自己的身边来,明面上是为了辅助自己治军行政,说不定那暗地里的使命就是为了今天这一番游说而来呢……
李辅继续说道:“然而,司马大将军亦是厉害非凡!他早就一举识破了诸葛亮的这‘以屈为伸,欲擒故纵’之计,便来了个‘随君入瓮,将计就计’一步一步把秦朗推到前面去当自己的‘挡箭牌’。他本来对秦朗和那二万虎豹骑禁军视为异己,顺势就借着诸葛手把他们几乎‘清洗’了个干干净净,还让别人逮不到任何把柄。”
满宠听得暗暗而叹。经李辅这么一点,他也明白过来了——那两大绝顶高手“隔空斗法”,当真是精彩纷呈:诸葛亮到最后算是赢了,司马懿到最后肯定也算是赢了,只有这老曹家被别人翻来覆去地当作棋子摆弄,最后连二万虎豹骑禁军也几乎给输了个精光!
他一念及此,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亲家翁他在关中当然是翻云覆雨、机变无穷,那秦朗已然被他搬开……只是本督对这边的这个王凌,却有些如鲠在喉啊!”
李辅弯弯绕绕地讲这些,就是要引出他这句话来,当即便道:“大都督勿忧——李某已为您想好一计,必可制王凌而有余。”
“怎么个制约之法?”满宠两眼一亮。
李辅拿自己的手指慢慢捻着胡茎沉吟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大都督您亲自出面去和王凌斗嘴交锋,确是有些失了身份。但,不给王凌一点儿教训也不行。依李某之见,您完全可以用以毒攻毒之计,扶诸葛诞而抑王凌……”
“兖州牧诸葛诞?!唔,他倒是一把好手——可是,本督与他的私交不熟啊?”
“司马大将军和他的关系却很熟啊!诸葛诞当初在洛阳时,曾经是司马大将军所掌御史台辖下的治书侍御史。他本来亦算是文武全才,但因了他与其堂兄诸葛瑾、诸葛亮的关系,一直在朝中备受冷落,后来是司马大将军秉公据实、力排众议将他力荐而出,才放他出来做了一州之牧。而且,他上任之初,司马师大公子还亲自将他送出十里长亭。”
满宠听得心头悚然一惊:难怪这司马懿会造出“实至名归、天顺人从”之天命来——原来他平日里网罗人心、培植羽翼的功夫竟已下得如此之深,如此之实!
李辅还在那里娓娓而道:“所以,大都督您完全可以放心大胆地扶持诸葛诞来制约王凌——他是咱们自己人!这样吧,王凌居然敢向陛下诬告您‘嗜酒好怒’,李某下来就通知诸葛诞狠狠劾他一本‘傲上无礼、贪权恣肆’。”
满宠静静地点了点头,又是徐徐一叹:“这‘内忧’之事,多谢李长史您为本督巧妙化解了。只是那孙权兴兵来犯的‘外患’之事,依本长史之见,您看……”
“这个……大都督亦不必过虑。”李辅仿佛对这个问题早已成竹在胸,开口侃侃答道:“王观太守已将孙权的十万大军拖在合肥新城之下足有两月之久——吴虏而今是士气大衰。只要咱们再稍待二三十日,等到田豫、诸葛诞、王凌三路人马及时到齐之后,抓住江潮秋降之机,便可一鼓出击,定能将孙权一举包抄于合肥新城外围……”
在司徒府后院的卧室之中,烛光摇曳不定,半明半暗,显出一派莫名的神秘和幽静来。
白发如雪的董昭半躺在榻床之上,他的儿子汝南太守董胄坐在床边用双手扶持着他枯瘦似柴的身架。
榻床对面的一排长席,自右至左地坐着崔林、王肃、司马芝、何曾等人。
“崔司空、王大人、何大人……你们真的要将本座推到前面来吗?”董昭满颌的长髯都微微颤抖着,声音更是嘶涩得厉害,“本座老了……本座哪有精力再牵头去做这件事儿了?你们自己去办吧!”
“董司徒您德高望重,是大魏硕果仅存的三朝元老,由您来领衔上奏劝进司马大将军加礼九锡、晋位丞相,这是最合适不过了。”王肃满面恭然,款款而言,“一切还望董司徒万勿推辞。”
董昭侧过头来瞧了瞧他,突然嘴角一歪,老脸一抹,号啕大哭起来:“太祖武皇帝啊!您能告诉老臣现在究竟该怎么办吗?司马大将军如今功德巍巍,实乃大魏栋梁之臣,一如您当年之于汉朝……您说,老臣该不该领衔上奏为他劝进呢?”
他一边放声大哭,一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诉说起来:“老臣若是拘守常礼,只怕又逆了天心民望——那‘灵龟玄石’上的谶文都写了‘金马出世,大吉开泰’嘛!但老臣若是真要破格而为,又怕您在九泉之下不高兴啊……您说,老夫究竟该怎么办呢?”
听着他这一番半真半假的哭诉,崔林、王肃、何曾等都不禁脸现尴尬之色,面面相觑起来。
这时,身为董昭亲侄女婿的司马芝却冷冷地插了一段话进来:“伯父大人,您知不知道,就在您告病在府的这几天里,曹爽、夏侯玄他们一直在陛下耳边鼓噪着要把曹璠从长安调回接替您的司徒之位呢……在这关键时刻,若不是叔达(司马孚的字为“叔达”)在尚书台拼死敌住,说不定让您离职逊位的诏书早已签发下来了。”
他此语一出,恰似立竿见影,其效极快:董昭的号哭之声戛然而止。他连腮边的泪珠都来不及揩净,便斜睨了董胄一眼:“胄儿,这事儿可是真的?”
董胄和司马芝对视了一下,恭恭敬敬地向董昭答道:“父亲大人,子华(司马芝的字为“子华”)姐夫他讲的话千真万确。前几天孩儿担心这事儿会影响您的心情和身体,便一直压着没敢告诉您。”
“唉!他们这事儿做得实在是不地道啊……”董昭沉沉地叹了口气,低着头思忖了半晌,才抬眼正视着司马芝、崔林、王肃、何曾他们,慢慢说道:“芝儿,你和崔司空、王大人、何大人他们径去拟写那道劝进表的草稿吧……到时候,给本座通知一声,本座一定会亲笔签名领衔上奏的……”
他说到这里,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讲道:“镇东大都督满宠、镇南将军王昶、镇北将军裴潜这三个封疆大吏,你们下来后也要及时和他们通一通气。当然,凭着他们和司马大将军平日里的交情,他们三个人肯定是会鼎力支持这事儿的。就让他们三个人去私底下做一做各州各郡之牧守长官的联络沟通功夫。你们不晓得,当初太祖武皇帝就是被那些州郡牧守们联名拱上魏公之位的呀!”
炽红的太阳如同火炉一般炙烤着整个大地,就连微微吹拂而过的夏风都热得好似沸水一般烫人。
五丈原东边的“方面坡”上,一片绿荫之下,诸葛亮坐着四轮车静静伫立。他右手持着鹅羽扇轻轻而扇,领口被一丝不苟地抚平,竟无半毫褶皱。虽然是铄石流金的高温天气,他那玉树临风的峭拔姿态却似永难磨灭。
姜维扶着腰间的剑柄,站在诸葛亮的车旁,遥望着对面的那一排排魏军大营,深深而叹:“这一番秦朗被丞相打得大败而逃——只怕魏贼畏威惧难,再也不复出击矣!”
“可惜没能将魏贼一举重创啊!胡遵、牛金那两支敌军最终还是没进本相的‘圈套’啊……”
诸葛亮徐徐地摇着鹅羽扇,眺望着那魏营上空高高飘扬的绣有“司马”二字的大旗,看着它犹如一簇黑色的火焰在猎猎夏风中上下跃**,缓缓自语而道:“本相真希望能够发明一种鼓翼而翔的‘木鸢’,让咱们的大汉勇士骑在上面,从这里凌空飞进贼营之中……那么,司马懿再想闭营避战也没用了!”
姜维用满是信服的眼神看向诸葛亮:“在下坚信,以丞相大人的无双聪慧,这种鼓风飞翔的‘木鸢’您一定能够研制出来的……”
诸葛亮那慢慢浸润了淡淡忧伤的目光抬了起来,投向了那高高远远、苍苍蓝蓝的天穹,仿佛一直要看穿到天穹的外面去:“是啊!倘若老天爷再赐给本相十年之寿,本相就一定可以做到的……唉!可惜——本相的时日不多了!”
“丞……丞相!您……您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姜维顿时惊得面色苍白如纸,连音调都变了。
“哦?”诸葛亮也被他这一声语调失常的呼喊惊了一下,他转眼看着姜维那张说不出有多么恐慌的脸庞,在唇边淡淡地绽开一片笑意,对他说道:“伯约你怕什么?生老病死,犹如四季更替,这是很平常的事情啊!”
“可是,丞相是一定能够活到亲眼目睹我大汉天军肃清中原、收复两都的那一天的!”姜维以不容辩驳的语气十分刚硬地说道。
“好的!好的!为了伯约的这番话,本相就是拼了所有的心力也要活到那一天的!”诸葛亮不得不像哄骗小孩子一样也噙着泪花哄起姜维这个“大男孩”来——一瞬间,他眼前蒙眬了:刘禅那敦厚而又熟悉的面庞“刷”地浮现了出来!
陛下……陛下!陛下他那日给本相钦赐而来的治疗心火之疾的名贵药材当中,怎么会有鹿茸、人参、赤枣这样的催火助热之药?难道他不知道本相的病情恰巧是忧思成疾、心火亢炽吗?陛下若是真的关心本相,就应该是送夏枯草、青竹叶、金**、百合花等阴凉药材给本相泻火、清火、降火,而不是送鹿茸、人参、赤枣等纯阳药材给本相生火、催火、旺火啊!陛下这么做,究竟是何用意呢?越想下去,诸葛亮就越觉得心头一阵莫名的烦闷。他急忙摇动鹅羽扇,“呼呼呼”地连扇了五六下,然后定下心神,徐徐吩咐道:“伯约,你且去将邓芝将军喊来,本相要派他前去魏营送一件‘礼物’给司马仲达……”
司马懿吃三国5 第一章 大破火攻计,攻诸葛之心 诸葛亮的礼物
夕阳已然落去,垂垂夜幕笼罩着魏军大营,中军帐内依然灯火通明。一只朱漆大盒静静地呈放于帅案之上,诸将围坐帐中,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蜀将邓芝泰然立于一旁,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良久,司马懿轻咳一声,微微颔首,示意亲兵上前开启。
那只朱漆大盒慢慢打开了,跃入司马懿眼中的是一顶乌亮的,由细长马尾编织而成的贵妇人“剪耄帼”。放在这顶“剪耄帼”底下的,是一件绯红色的织锦女衫。
刹那间,中军帐内一片寂然——司马师、司马昭、胡遵、牛金、黄华、魏平等诸将面面相觑,不知诸葛亮此刻莫名其妙地赠送司马懿这一套巾帼服饰究竟是何用意。
“司马大将军,这漆盒里还有一封诸葛丞相写给您的信。”邓芝不卑不亢地开口道,“不过,不知您有没有这份胆量敢将这信公开念出来给大家听一听呢?”
“这有何不敢?”
既是诸葛亮写来的信札,为避嫌疑,司马懿也会当众公开朗诵的。他面如止水,慢慢伸手从那大盒里拈起一封帛书来,徐徐拆开念道:
司马君亲启:
天下汹汹纷扰三十余年,皆因四方多战而未能定乾坤也。亮此番东来,本欲为民解困、为汉中兴,以一战而安天下!而仲达既为对垒之大将,统领中原士众,不思披坚执锐与亮一决雌雄,反而甘愿窟守土巢,一味龟缩而谨避刀矢以自保,却与庸妇又有何异?亮心甚为失望,特遣使者送巾帼绯衣而至。倘若仲达又不出战,无须多言,且请披而受之,以显名实之无谬;倘若仲达耻心未泯,尚有一丝男子胸襟,且请速速批文而依期赴战!
诸葛亮谨呈
帐下诸将一听,一个个“啊呀呀”失声大叫起来:“诸葛村夫好生大胆!竟拿这等妇人之物来羞辱我家大将军!是可忍,孰不可忍!”吵嚷之间,司马师已是一个箭步蹿上,一刀便架在了邓芝的后颈窝上!
“住手!”司马懿满脸铁青一声暴喝,顿时盖住了帐中的喧喧闹闹。
那白刃加颈的邓芝却似毫无惧色,只是冷笑着看向帐内诸人,一言不发。
司马懿慢慢托起那顶“剪耄帼”,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淡淡地说道:“好东西!这马尾色泽不错,手工编艺也甚是精细。好一份‘巾帼之礼’!本帅就欣然收下了!”
“大将军!不能啊!”胡遵、黄华、魏平等大声呼道。
司马懿右手一举,止住了他们,然后向司马师把眼一瞪:“子元!收起你的刀来——快请邓大人落座!”
司马师紧咬钢牙,悻悻然收刀回鞘,退到了帐角下埋头直生闷气。
司马懿却是满脸堆笑,迎着邓芝双手一拱,道:“邓大人,你家丞相此番赠予本帅‘巾帼之礼’,本帅实在是不觉其辱但见其荣。”
邓芝嘴角一撇,冷冷笑道:“邓某真没想到您司马大将军堂堂八尺须眉男儿,居然乐于以巾帼女子自居!这倒是好生奇怪的志趣啊!”
他这话一出,帐中诸位魏将都似被抽了重重一记无形的耳光,脸色俱是一片绛红。
司马懿丝毫不为所激,慢慢捋着胸前苍髯,柔声道:“邓君你有所不知——兵诀有云,‘用兵布阵,须当动若脱兔而静如处子。’本帅严阵以待,坐等可乘之机,自立于不败之地,而不为你家丞相多方相扰,本就是上上之策,何须你再来刺激?所以,在本帅看来,你家丞相送我这一盒巾帼绯衣,哪里是在骂本帅?分明正是在夸赞本帅之用兵行阵实乃‘静如处子’也!你说,本帅今日遇此,何怒之有?又何辱之有?”
邓芝一听,心下暗惊,这老贼脸皮厚若城墙,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当真是厉害得紧!他念头稍定,仍是暗含挖苦地讥笑道:“听司马大将军您这般讲来,您这人确是与常人大异情趣啊!常人之辱,而君视之为荣;常人之耻,而君视之为誉!邓某差不多快要认为司马大将军您得了什么‘失心疯’了……”
司马懿哈哈一笑,一摆手,让帐中诸将齐齐退了下去。
偌大的中军帐内,就只剩下了司马懿父子三人和邓芝。在一片静谧之中,司马懿悠悠地说道:“黔驴技穷,辱人不成而自取其辱——孔明他闷在那高高的五丈原上一定很难受吧?”
邓芝听了,冷声而笑:“司马大将军自己闷在营里以巾帼女子自居而不惭不愧,只怕心里也好受不到哪里去吧?”
“邓大人好一张‘铁嘴’,厉害!厉害!”司马懿纵声大笑,“师儿,去外面取一坛‘百花香’美酒来!为父要好好敬迎邓大人几杯!”
“父帅!这……”司马师余怒未息,犹豫着不肯答应。
“父帅——就让孩儿去取吧!”司马昭一见,急忙在旁讲道。
“不用!”司马懿一抬手喝住了司马昭,同时凛然逼视着司马师,语气变得冷森森的,“快去取酒!为父的话你没听清吗?”
司马师无奈,只得狠狠一跺脚,出了营帐,从外面抱了一个大酒坛进来。
邓芝冷眼看着司马懿为自己亲自斟满了一杯酒递来,心里暗想:这司马懿当真是迥异常人的一代枭雄!今天他遭到了丞相大人和自己的这般羞辱,居然能心平气和,不怒不躁,还和自己酌酒对饮起来,这一份忍功忒也了得!一念至此,他不禁对司马懿生出了深深的钦佩之心,便把自己脸上的冷傲之色渐渐收敛起来。
司马懿向他一连敬了三杯,笑吟吟地说道:“邓大人你有所不知啊,其实本帅与你家丞相在前朝建安十三年之时就相识了!若要论起相貌之清秀俊逸、气质之彬然高华、风姿之轻灵潇洒,你家丞相才是一等一的才子佳人!他才是‘男生女貌’的卓异之士——这一套巾帼绯衣,穿在他身上才是风采照人,妙态横生啊!
“呵呵呵……想不到在这两军对垒阵前,他还有这份闲情逸致用这些巾帼衣饰来逗一逗本帅开心。唉!本帅可比不得他,每日里宵衣旰食累得要死!这不,你瞧本帅的黑眼圈都重了许多吧?昨夜本帅还熬到了二更末刻呢……”
邓芝一时好胜心起,随口便道:“我家丞相也如周公再世一般夙兴夜寐,坐以待旦,励精图治,躬亲庶务,连对营中士卒行使二十军棍的处罚都要亲自过问,做到赏而无滥,罚而无憾,公正之极!”
司马懿听罢,微微颔首,眯着双眼而笑:“好!好!好!‘不泄迩、不忘远’,事事得中、处处得宜——孔明果有周公之风!却不知他每日食量如何?反正本帅一天到晚累得要命,平日里最多也就只吃三四碗麦饭……”
邓芝面色一灰,黯然而道:“是啊!我家丞相日理万机,亦是饭量不足——每餐只喝两三碗绿豆粥便罢了……”
“两三碗绿豆粥?哈哈哈……真想不到孔明他的玄门修为已经达到了当年谋圣张良那般‘辟谷食气’的境界!了不起!了不起!”司马懿目光一闪,抚须笑道,“其实,他每日应该还可以多喝几杯**茶或荷叶茶,这些都是能够为他清心败火的……当然,他饭量这么少,还可以吃一些山楂、枸杞,给自己健脾开胃嘛……”
邓芝听到后来,额上冷汗直冒——司马懿竟能一眼瞧破丞相大人病情,当真了得。
司马懿继续深深说道:“邓大人,您返回蜀营之后,一定要替本帅将这句话亲口带给孔明老友——人之立身建业,全然以心泰体健为基;孔明老友您食少而事繁、体弱而任重,焉能持久乎?一切还望自爱自重!”
邓芝一听,心头一阵剧震,喉头一紧,竟是答不上话来。
司马懿面含微笑,用双筷给邓芝的碗中又夹了一块鹿肉,若有心又似无意地言道:“邓大人且先吃好啊……本帅听闻你家丞相帐下长史杨仪与征北将军魏延一向关系不和,势难两立。本帅以为,你家丞相若在,应该自能镇之以静;倘若一朝你家丞相有所不测,此二人必会因隙生乱,届时尔等将何以善后耶?你们切莫等闲视之也!”
邓芝听罢,暗自吃惊——这老贼的耳目居然这等灵通?连杨仪、魏延二人交恶之事竟也被他探知到了?他急忙肃然正色答道:“司马大将军此言何其乖谬也?挑人之乱而为己利,岂是仁人君子之所为也?我汉营上下尽人皆知——杨长史、魏将军之不协,纯系起于公心,而毫无争权夺利之私念。即便我家丞相不在,他俩亦必能摒弃前嫌、联手并肩、共赴国难而无他意!”
司马懿一声长笑:“邓大人何必如此虚加掩饰?此事内情究竟如何,你我心知肚明,又何必一争口舌之长短耶?本帅这么说,也是希望你益州上下和睦一心而不生异变罢了。毕竟孔明乃是本帅之故交,本帅不得不聊尽旧友规箴提醒之责耳。”
说完,他大手一挥,又道:“今日孔明送了本帅一盒‘巾帼之礼’,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本帅也要还他一份厚礼。昭儿,你且将本帅昨日去南原荒林中亲手射猎而获的那头野猪让厨师细细切了做成脍肉,稍后交给邓大人带将回去,请诸葛丞相好好享用!”
“‘食少而事繁、体弱而任重,焉能持久?’司马懿这句话说得好啊!”诸葛亮静静地凝视着食盒中的那一片片鲜红的野猪脍肉,喃喃地说着。他怎么能没有听出司马懿这话中的“弦外之音”呢?他身后的这个蜀国,不也正是像司马懿所描绘的这样——“食少而事繁,体弱而任重”吗?这一次北伐如果不能成功,那么它的反噬之力就会翻转过来压垮整个蜀国的!
一丝苦笑从他唇边徐徐掠过:“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司马仲达他还是这么了解本相啊!”
“丞相!依属下之见,司马懿这人居心叵测——他所送的这些野猪肉可能会含有剧毒。”杨仪在一旁开口进言道,“请容属下喊来军医剖开它们细细检查一下……”
诸葛亮目光一转,盯着杨仪道:“杨长史,你总是这么喜欢用最大的恶意去臆测别人的动机吗?司马懿为人固然阴深狡诈,但恐怕这时还不屑于以此等下毒暗算的卑劣手段来自损声名吧?刘诺,你且拿下去让厨师用调料抹了,好好炖煮一锅出来,本相今天要尝一尝荤、开一开胃……”
杨仪被诸葛亮这么一训,脸上便有些发讪。魏延在边上瞧着他的狼狈样儿,就“哧”的一声笑了出来。杨仪听得分明,侧头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两个人目光一碰,都撞得火花四溅。
诸葛亮慢慢坐回了软垫榻席之上,心底暗想,司马懿此番送来野猪肉,分明是在向本相示威啊!他表明了他自己体气康健,老而未衰,在繁忙公务之余尚能跃马持弓射猎杀豕,岂是我诸葛亮这一副心亢脾虚的病躯所能相耗得起的?
“本相想好好地休憩一下了。”诸葛亮双目微闭,低低地开口了,“伯约,你且留下。”
杨仪、魏延、邓芝、王平、马岱、高翔等应声纷纷退了出去。
营帐里一片沉静,静得让姜维有些莫名的惊恐。
“伯约……”诸葛亮睁开眼直视着他,缓声问道,“你认为司马懿为什么有底气敢在这八百里关中平原与我大汉天军一直对峙下去呢?”
“司马老贼所凭恃而与我大汉天军相抗者,便是看准了我军粮草供应不能长期维持下去的缺陷。”姜维沉吟着答道,“他就是想和咱们再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像上一次北伐那样迫使咱们缺粮而退……”
“倘若我大汉天军也在五丈原驻扎下来施行军屯自养之策呢?”诸葛亮的双眸深处精芒一闪,“司马懿会如何因应呢?”
“唔……丞相大人果然智谋超世!”姜维全身一震,惊喜之极,“您若施行这‘军屯自养’之策,既可缓解益州百姓供粮之苦,又能在这关中种粮自足,当真是一箭双雕的妙计!这样一来,无论您和司马懿再拖多久,您都不用担心了……”
诸葛亮仍是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追问着:“那么,在这‘拖’字诀已然失效的前提下,司马懿又会如何呢?伯约,你再替本相想一想……”
姜维思索片刻,双目亮光闪动:“丞相大人,倘若换了姜某面临这一窘境,姜某就只得改计而行——说不得便要潜心伺机,效仿曹操当年火烧乌巢之所为,组织一支死士队伍劫击对方的粮仓!”
“是啊!司马懿被逼急了,大概也只能像你这么做了。”诸葛亮听了,手中鹅羽扇轻轻而摇,脸上终于露出难得的笑容来,“伯约,看来日后这大汉的藩护之任,本相是该交付给你的。你方才此计甚妙,很好!很好!明日本相就发下令去,暂拨一万步卒在五丈原西区与渭河之滨种粮屯田……
“同时,本相决定将日后从斜谷道运送过来的益州粮草都分批囤积在五丈原南端的上方谷内,把它作为我大汉天军的后方粮草主仓细心经营起来……”
“丞相巧设奇局,天衣无缝,只怕司马老贼这一次定然中计难逃了!”姜维双拳一抱,朗声而赞。
诸葛亮目光闪闪地看着姜维,心下暗道,伯约啊!你知道吗?这便是本相凝聚毕生之力给予司马仲达的最后一击了!本相是想拼尽全力在自己有生之年将司马懿这个蜀汉第一劲敌替你们除掉啊……本相也只有祈求天不亡汉,以使本相这一计策终能大奏奇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