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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兰叶径,城外李桃园。直知人事静,不觉鸟声喧。
进到幽草寺中,司马梦求便已知道这寺名的来历——寺内遍种兰草,此时只是晚春,兰花未发,但春兰葳蕤,幽丛深深,一入其境,便让人忘俗。随着老僧绕过松柏掩映之下的大殿,走进一座小院,竟隐约听到汩汩泉水之声,院中到处都是蕙兰,中间辟了一条石径,沿石径而行,便看到兰草环绕之中,有一汪清泉,泉边摆了案几矮凳,一张案几上,还摆了一具古琴,随随便便穿了一件素色直裰的潘照临,正坐在泉边煮着茶,旁边还有两名黑衣青年伺候着。
老僧引司马梦求至此,朝司马梦求和潘照临行了一礼,告退而去。潘照临朝身边的两名青年微微额首,二人朝司马梦求欠身行礼,也悄悄离开。
司马梦求走到潘照临面前,拉了张矮凳坐下,一边帮着往炉子里拨弄木炭,一边笑道:“先生可真是让我好找,职方司河北房全员出动,我把刘子文也从汴京喊过来帮忙,才知道原来先生竟在这幽草寺过着神仙日子。”
潘照临却是长叹了一声,苦笑道:“我可真不想这么快被你找到。”
司马梦求凝视潘照临,半晌,才悠悠说道:“太祖皇帝陈桥兵变黄袍加身,虽说有负周世宗,但五代之际,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得禁军者得天下,后周的天下,也是这么来的。而且鼎革之后,赵家对柴家,亦可称仁厚,自南朝刘宋以来,朝代更迭,无论是禅让、夺位,还是起兵灭国,前朝皇室,便没有一个好下场的,惟有本朝,视柴氏为国宾,以礼相待,封建南海,周国亦在其中——若说李昌济要谋反,我想得明白,但先生要谋反,是无道理。不说柴氏嫡系,便是你潘先生这一支,赵家也对得住你们……”
“对得住对不住,谁又说得清楚呢?”潘照临淡淡说道,“况且,我于赵家,并无怨恨之意。”
“那又是为何?”
“赵匡胤倒还罢了,好歹也算是一时豪杰,若这天下,是他的子孙,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但赵光义和他的子孙,纯父真的觉得,他们配坐这天下么?”虽然说着大逆不道的话,但潘照临语气非常平静,“世宗皇帝一代英主,他打下的大好基业,却让赵光义之流糟蹋,他的子孙更是不堪,除了赵顼稍堪入目,其余诸君,又有多配做这皇帝?赵匡胤陈桥兵变,赵光义斧声烛影,赵家天下既是如此得来,若世有英雄,为何便不能取而代之?”
“先生若瞧不上赵家,想取而代之,这是先生和赵家的恩怨,大可自己举旗起兵,为何却要算计子明丞相?”司马梦求冷笑道,“子明丞相对先生,算得上解衣推食,视为腹心知己了吧?人以国士待先生,先生不能以国士相报,反倒暗中算计,又是何道理?”
“我何曾算计过子明丞相?”潘照临矢口否认。
司马梦求看着潘照临,忽然问道:“安平之事,是先生的谋划吧?”
院子里突然寂静下来。
司马梦求给烧水的炉子加了块木炭,又说道:“先生有先生的骄傲,先生不愿意承认,是因为知道我没有证据,但是,先生也不愿意当着我的面否认,因为先生知道,那样我会看不起先生。”
“这园子里除先生与我,再无旁人。其实先生承认不承认,都无关紧要。我管的是职方司,不是御史台、大理寺、开封府,职方司断案,有时候不需要证据,如果职方司怀疑一个人,而那个人又无法自证清白,那在职方司的眼里,那个人就一定是有问题的。其实涉及到谋反的案子,便是御史台、大理寺、开封府来断案,同样也会要求嫌疑人自证清白。”
“先生证明得了自己的清白么?!”司马梦求抬头问道,“虽然我相信,凭先生的手段,安平一事,先生绝对能证明自己是完全‘无辜’的,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但是,先生隐瞒身份接近子明丞相,暗中软禁李昌济,还神不知鬼不觉的培植私属,先生的这些部属甚至和职方馆、职方司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些事情,以前无人注意也就罢了,如今既然怀疑到先生身上,先生以为真能做得不留一点痕迹么?”
司马梦求的眸子盯着潘照临,目光锐利,语气也渐渐变得严厉:“我记得朝廷组建职方馆、职方司前,子明丞相曾经当着先生和我的面,说从此所有的间谍细作,皆归朝廷管辖,无论朝廷大臣还是边疆率臣,皆不得再有私属。还是说,先生要告诉我,这一切不是先生私自谋划,而是奉子明丞相密令行事么?!”
潘照临听他滔滔不绝说了这么多话,忽然笑了起来,问道:“若我说是奉子明丞相之令,纯父会如此?”
司马梦求的手按到腰间佩剑剑柄上,冷冷说道:“我不会相信。”
“然后呢?”
“先生若欲陷子明丞相于不忠不义,那今日之事,便只有血溅五步!”
潘照临看着司马梦求,好一会,突然哈哈大笑,“都说司马纯父有前汉之风,果不其然。你放心,所有的事情,子明丞相皆不知情,全是我一人所为。”
“安平之事,子明丞相亦不知情?”
“不知情。”潘照临摇了摇头,“这又何必多问?子明丞相若知情,那当日唐康时又是在做什么?皇帝便是再昏聩,也不至于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
“先生既然知道,那又是何苦来呢?”
“我也料不到康时那小子……”潘照临摇头苦笑,“原本想着这么一闹,小皇帝必定无法再安心让子明丞相领兵,一定会召回子明丞相,如此我再找机会在军中稍稍挑拨一下,事情便无可挽回。但以子明丞相的性子,他轻易还是不会谋反的,到时候我再找韩持国、范尧夫等人说和,让子明丞相回朝请罪,以小皇帝的性情,以韩、范诸相阻扰,他杀不了子明丞相,却一定会将子明丞相软禁。如此一来,天下人皆知小皇帝是昏君,只要河北军中再闹点什么事情,正是辽军在野,社稷危亡之刻,我便有七成的把握,说服子明丞相,联络朝中诸相行伊尹、霍光之事……”
司马梦求听潘照临坦白自己的计划,虽然事情已过去很久,但他细细琢磨,竟觉得大有成功的可能,一时间心中不由生出一股寒意。
“但我千算万算,没算到康时会有如此急智,结果小皇帝虽然仍怀猜忌,但终不至于是水火难容了……”潘照临长叹了一口气,“或许这便是天命,安平之时,本是最好的时机。”
“先生这是将天下人都当成了手中的棋子啊!”司马梦求叹道,“待废立之后,子明丞相再领兵击退契丹,如此便可巩固大权,威行朝野,做完了伊尹、霍光,接下来就是做王莽、曹操了吧?呵呵!当今之世,也惟有潘潜光有这样的气魄了!”
他顿了一下,才又说道:“想来,下棋的人,是断然不会考虑棋子的感受的。先生大概也不会在意,因为先生的谋划,契丹可能会肆虐河北更深、更久,会有成千上万的河北军民因此丧命……”
潘照临默然了一会,说道:“欲行大事,牺牲总是难免。但只要事情成功,子明丞相登上帝位,就会有一个更好的时代。”
“更好的时代……”司马梦求苦笑摇头,“先生想过子明丞相自己的想法么?想过子明丞相想不想当皇帝么?”
“子明丞相只是感于赵顼知遇之恩,不欲辜负赵家罢了。”潘照临不以为然,“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他自己的想法又何关紧要?到了那个位置上,他自然会改变想法。”
“原来如此。”司马梦求若有所思,又问道:“先生是从何时开始谋划给子明丞明黄袍加身的呢……难不成,熙宁初年进入子明丞相幕府之时,便已有此意?”
话说到这个份上,潘照临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世间再隐忍的人,也不可能完全没有表现欲,项羽不愿意“衣锦夜行”,或者让人觉得太市井可笑,但如果换一种说法,一位艺术家苦心诣意造出一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世间却人无知晓,这恐怕是任何人都难以承受的残酷。如潘照临这样的人,以天下为棋盘,以当世所有的英雄豪杰为棋子,隐身幕后,搅动风云,他虽然不会浅薄到喜欢和人炫燿,但如果遇到那个可以分享的人,他们往往会比任何人都坦率。这既是一种骄傲,也是一种想让和自己同级别的人知道自己成果的微妙心态。
“当年第一次见到子明,我就已经知道,他就是那个能给宋朝带来巨大改变的人……”潘照临的回忆中,流露出几分刻意掩饰的自得。“但他带来的改变,还是超过我的想象。熙宁之盛,泰半是因为子明丞相,没人比他更有资格坐上皇帝的位置。”
“先生还真是处心积虑,谋划深远啊!”司马梦求不由慨叹,“但是,恕我直言,先生你完全陷到了自己的谋划之中,却忘记了一些更重要的事情……”
潘照临怔了一下。
“本来,这些事情,凭先生的智慧,是可以轻而易举的看见的。但是,先生心心念念的,只有你那些所谓的谋划布局,结果却连最浅白的事情,也忽略了。”司马梦求不知道已是第几次叹息,“在先生的心里,子明丞相只是你的棋子,充其量是最重要的棋子,先生大概觉得,你暗中谋划着让他做皇帝,完全是为了他好,绝不是在害他,毕竟,如果这也算害他,世界上不知道有多少人排着队希望你去害他们。”
“但先生在熙宁初年见到子明丞相时,就知道他是那个可以改变大宋的人,却没有看出来,他也是那种世间少有的对皇位真正的不感兴趣的人!”司马梦求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笑声中,有遗憾,但更多的,却是悲怆,“先生觉得子明丞相做皇帝,会让这个天下变得更好,但稍有远见的人,却都能看到,如果那样的事情发生,这个天下不会变得更好,只会变得更差!”
“荒谬!”潘照临不屑的说道。
“太祖皇帝结束五代之乱世,可谓功在千秋,然而,便因为他在五代那样的乱世中夺了柴氏的江山,就仍要担心被人说成是得国不正,更害怕后世有英雄豪杰之士效仿,祸乱无穷,不得不制定曲防之法,重新褒扬儒教,宣讲礼仪廉耻忠孝气节,以儒臣领兵……即便如此,至今日仍然有先生和李昌济这样的人,以为可以取而代之。而今日赵氏有国一百数十年,纵有千般不好万般不是,但赵氏以仁孝治天下,从未亏待过百姓,从未亏待过士大夫,也从未亏待过禁军将士,虽说朝中经常有大臣牢骚满腹,一时说此法害民彼法扰民,一时又说赋税过重差役太繁,但凭心而论,周汉晋唐,哪朝哪代,真比得过本朝善待百姓?汴京贩夫走卒皆着丝履,汴京长安这样的大城市,牛肉一斤最贵也不过百文,猪羊肉一斤更不过三四十文,而在大臣奏章中苦不堪言几乎已无法生活的盐户,每天工钱都有近百文,朝廷凡有兴作,雇佣劳役皆要照付工钱,为了整治黄河,朝廷出价二百文一天雇河工,却连一个人都雇不到,最后被迫加到三百文,甚至连宫中的宫女大半也是雇佣的,皇宫狭窄也因不能强拆民居而无法扩建[1]……人人都夸颂文景之治、贞观之治、开元盛世,先生博古知今,敢问先生,文景、贞观、开元之时,百姓过的日子,真比得上我大宋么?!”
潘照临冷笑:“纯父又焉知以后不会更好?”
“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更好。我只知道,赵氏恩泽施于百姓、士大夫、禁军一百数十年,没有做过辜负百姓、士大夫、禁军的事情,这一百数十年来,从士大夫到百姓,都粗识忠孝节义,坊间说个三分,讲到曹阿瞒倒霉,个个高兴,说到刘皇叔遇难,人人悲愤,世情如此,若有人行篡逆之事,我想知道,不杀个血流成河,他要如何才能坐得稳这江山?先生以为,这大宋朝,就没有尽忠之臣么?这天底下,就没有别的英雄豪杰了么?就算他真的手段过人,以力压服天下,但他死了后呢?又当如何?新朝要不要讲忠孝节义?新朝要如何才能压住天下的悠悠之口,止住豪杰之士的勃勃野心?难道要靠着皇城司和职方司治天下么?!”
“就算他们有办法吧,但那样的新朝,绝大部分精力,都将不得不放在防范、钳制国中豪杰之士上,这样的新朝真的会更好?先生,一个没办法理直气壮宣扬忠孝节义的新朝,顶多就是又一个曹魏、西晋,所有的英杰之士,都会盯着那个皇位,心里说着‘彼可取而代之’,国家只会在不断的内乱中消耗,成千上万的百姓会为之丧命,那样的新朝,绝对不会更好!”
“更重要的是,这样的未来,大宋国中,稍有远见的人都会看得见,所以,除了那些野心勃勃想要谋取个人好处的人,其他人,不会心甘情愿的追随你们,哪怕那个人是子明丞相!你唯一能让他们屈服的办法,就是杀人,杀光所有的忠臣义士,杀得所有人都害怕为止。但这样的新朝,真的是先生想要的么?”
司马梦求象叙着家常一样,轻声静气的说个没停,这些话,在他心里已经憋了很久,就是想见着潘照临后,一个字不落的说给对方听,因为,他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有机会,这样的慢慢说话。
但潘照临对司马梦求的长篇大论,完全的不以为然,他呵呵笑道:“纯父未免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太悲观了,只要百姓能安居乐业,读书人能科举做官,天底下哪有那么多谋反之人?这世间之人,多是无情无义自私自利的,过个几十年,谁还会记得前朝的什么恩德?”
“只要百姓能安居乐业,读书人能科举做官……如果只是这点追求,先生,又何必非要改朝换代?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是要缔造更好的朝代么?一个连宣扬忠孝节义都会触犯忌讳的朝代,真的可能是一个更好的朝代么?”司马梦求讥讽道,“先生在策划安平之谋时,自己也说了,就算你再怎么挑拨,子明丞相也不会轻易造反。但先生想过子明丞相为什么不会轻易造反么?”
不待潘照临回答,司马梦求便自己给出了答案:“因为我并没有危言耸听,子明丞相也看得到那个未来,他也不会想要那样的新朝,哪怕他是皇帝!我不敢说子明丞相绝对不会谋反,但是,我敢肯定,只要还有一丝可能,他就不会走上那条道路。我们追随过的石子明,不是一个为了自己想做皇帝而可以牺牲一切的人,相反,他是一个为了这天下可以变得更好,而对做皇帝这种事不屑一顾的人!”
潘照临似乎并不想和司马梦求争辩,只是轻轻说了一声:“书生之见!”
听到他的评价,司马梦求却忽然露出温润的笑容,“书生之见……先生,我本来就是一介书生啊!子明丞相也是一介书生。自熙宁以来,子明丞相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让大宋朝变得更好,而不是为了谋朝篡位,所以,你的谋划才会如此艰难吧?做书生又有什么不好?书生虽然有时迂腐,但至少知道何事当为,何事不当为;虽然追名逐利,但却不会狂妄的将自己置于天下之上。做书生没什么不好,真正有问题的,是那些手握大权之后,便忘记自己也曾是一介书生的人吧?说到底,魏武帝和汉光武帝之间的差距,也不过就是汉光武帝始终记得自己只是一介书生而已!我倒是希望,先生还能记得自己也曾经只是一介书生!”
潘照临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却带着明显的讥讽之意,“纯父一直是如此辩才无碍,但任你如何舌灿莲花,说到底,我们依旧是同类人。你我都有自己的志向,想要改变这个世界,但你我都没有这样的能力,只能寄望于能做到这一切的石子明,只不过,我有我看到的未来,有我期望中的石子明,你有你看到的未来,有你期望中的石子明,如此而已!”
他的话直刺内心,司马梦求默然了一会,便坦白承认:“或许便如先生所说,你心中想要的那个更好的世界,需要改朝换代才能实现,但我没有你那么大的野心,我曾经想象中的那个更好的世界,现在已经实现了。子明丞相甚至比我期望的,做得都更多、更好。我只要大宋朝顺着现在的道路继续走下去就足够了。”
“还真是目光短浅啊!”潘照临半开玩笑半讥讽的说道。
“人贵知足,做人不能太贪心的。”司马梦求却是非常认真的回答,“现在的大宋朝,是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大宋朝,所以,先生,我不会让你改变这一切。”
“你都到了这幽草寺,我还能做什么?”潘照临幽幽叹了口气,神情怅然,“这一局,已经结束了。”
司马梦求目不转睛的盯着潘照临,过了好一阵,才苦笑道:“先生是想让我相信,自安平之事后,你便放弃了自己的计划,什么也没做么?”稍顿了一下,又反问道:“若是如此,鄢陵白鹤观的李昌济等人,又何必在我走后,服毒自尽?”
“李昌济只是害怕连累雍王。”潘照临摇了摇头,叹道:“他不必死的!”
“是么?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潘照临神情落寞,“其他人,都是为了保护我。”
但司马梦求并不相信他的说辞,“若只是为了保护先生,其他人也不必死。他们这么一死,反而会把事情闹大,让皇上心里认定先生有问题……”
“这件案子,是不可以公开的,皇上只是想知道真相,先生的那些私属,只要在职方司挂了号,便掀不起什么波澜来,他们只需离开大宋,前往南海,皇上也不会非要他们死不可,他们也有足够的时间甩开曹谌的追捕……”司马梦求脸上写满了怀疑,“但他们却选择了服毒自尽,用如此激烈的手段,去坐实皇上心中对你的怀疑,同时也是加剧皇上对子明丞相的不满。”
“他们只是些小人物,又怎能知道九重之后皇帝的心思?”潘照临黯然道,“再厉害的谋划,也是需要时机的。安平的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此后做再多的事情,也只不过是埋一些伏笔,若没有新的时机到来,并不会有施展的机会。”
“所以,先生是在这幽草寺等待时机么?这可不象是先生的风格,先生向来是主动创造时机的。”
“子明不愿意领兵,最好的机会,就是章惇重蹈曹彬覆辙……”
司马梦求的目光瞬间严厉起来,却听潘照临叹了口气,“但我始终是世宗的后代,让我主动帮着契丹击败章惇……”他摇了摇头,神情颇为无奈。“每个人都有心中的桎梏,除了等待机会,我也没有更多的办法。”
司马梦求的目光也随之温和下来,但他马上反应过来,“北伐如今的局势……先生所等待的时机……”
“近在眼前了。”潘照临苦笑,“但你来得快了一点。”
潘照临似乎不想再和司马梦求继续这么聊下去了,直视着司马梦求,说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说吧,纯父准备如何处置我?”
司马梦求迎着潘照临的目光,好一会,才淡淡说道:“我想请先生写一封供状,所有的事情,都是李昌济在暗中谋划,所有人都是无辜的,连雍王也是被他教唆利用,罪大恶极的人,只有李昌济。他因石得一之乱失败,怀恨报复、陷害子明丞相,目的挑拨大宋内乱,图谋不轨。而先生因为身世被李昌济所知,故此受他胁迫,贵属也并非先生的私属,而是效忠于李昌济的。阴谋暴露后,李昌济自知不免,故意自杀,行死间之计,以便将所有一切嫁祸于先生,目的仍然是陷害子明丞相,但李昌济的部属在得知其自杀后,群龙无首,遂将先生挟持至此,幸好被我与刘子文所救。而先生被救后,自觉无颜面对子明丞相,决意乘舟出海,立誓终身不复回大宋。”
“我被李昌济胁迫……”潘照临不由得呵呵笑了起来,“小皇帝会相信?”
“人都会选择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外人虽知先生之名,但除了子明丞相、我,还有陈子柔,或许还有唐康时,旁人并不知道先生究竟有多厉害。这些人即便心中有怀疑,但没人会宣之于口,我有足够的办法,让这件事情变成真的,我会把它办成铁案,它合情合理,皇上会相信的。就算皇上心里稍微有那么一点怀疑,但先生你已经去了南海,和大宋再无瓜葛,皇上也没有必要再介怀,最多让职方司派几个人去南海监视先生,不会更多的深究。毕竟,这样的真相,对大宋朝是一件好事,对每个人都是好事。”
“职方司!呵呵!职方司!”潘照临面带讥讽的看着司马梦求。
司马梦求面不改色,“先生忘记了一件事,我不是职方司郎中,我是大宋朝的兵部侍郎,是朝廷大臣。”
“没错,朝廷大臣。”潘照临讥讽道,“所谓的朝廷大臣,就是要做自己认为对国家、对皇帝最有利的事情。所谓的真相,所谓的无辜,在他们眼里,不值一提。但纯父,刚才你义正辞言和我说的那些话呢?为了你心中认为对的事情,你也不介意让无辜的人背上罪名啊……”
“李昌济已经死了,他也不是无辜的。”司马梦求淡淡的回答,“而且这些也无关紧要,儒者有经有权,离经背道,固不足取,不通权变,亦非圣人之教,善知经权之变,才是真正的中庸之道。先生觉得我们是同一类人,其实不然,我们虽然都用权术,但我是儒生,持经达变,心中始终有不可逾越的纲纪伦常,而先生已是纵横家,世间一切,皆不过纵横家手中的棋子,不复知中庸为何物!”
“论这舌辩之术,纯父才更似是纵横家吧?”潘照临讥道,他刚刚说完,炉上茶壶里的水正好烧涨了,热腾腾的开水在茶壶里翻滚着,潘照临连忙将茶壶提开,又随手舀了一勺泉水浇在木炭,将炭火浇熄。然后捡出两个茶碗,提起茶壶,倒了两碗茶水,顿时茶香四溢,潘照临放下茶壶,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轻轻啜了一口,似乎嫌香料不够,又从怀中掏出一包香料,小心的洒进茶碗之中。
他这喝茶的法子,并非当时流行的点茶法,而是自唐代的煎茶之法演变而来的宋代煎茶法,相对点茶来说,程序非常简单,事先将茶叶碾成粉末,掺杂各种香料,倒入茶壶中,和水一起煮开,便可直接饮用。
因此司马梦求也不以为异,他也不客气,端过自己面前的那碗茶来,浅尝了一口,觉得香料的味道果然有点偏淡。但此时此刻,他也没有心情讲究茶汤的好坏。刚刚放下茶碗,便见潘照临的神情忽然颇为萧索,脸上露出有些诡异的笑容,说道:“但这一次,即便纯父有苏张之舌,也终是无济于事。恕我不能让纯父如愿了!”
“先生何必如此固执?”司马梦求劝道,“便如先生所言,我已经到了这幽草寺,先生已经等不到你想要等待的时机了。就算先生还有什么谋划,学生不才,或许破解不了先生的棋局,但我总算也有一技之长,不会下棋,我就解决棋手,没了棋手,再厉害的棋局,也只能结束。以先生大才,到了南海,诸侯必争相……”
他话未说完,已被潘照临打断,潘照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说道:“纯父这次却是错得厉害,没有了棋手,棋局并不会就此结束。”
司马梦求怔了一下,心中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潘照临端起手中的茶碗,一饮而尽,望着司马梦求,轻声说道:“纯父说我以天下人为手中的棋子,却似乎忘了一件事,我潘照临,同样也是天下人……”说完这句话,他嘴角之中,突然流出一缕鲜血,潘照临用他那惯常的讥讽的笑容望着司马梦求,轻轻说道:“将军!”
刹时间,司马梦求呆若木鸡的看着潘照临,但他马上反应过来,望着面前正讥笑着看着自己的潘照临,唤了一声:“先生?”
但对面的潘照临毫无反应,他迅速起身,伸手探了探潘照临的鼻息,潘照临已经停止了呼吸。司马梦求的心顿时沉到了海底,他轻轻掰开潘照临的嘴角,仔细检查了一下,又拿起潘照临的茶碗,小心拨弄了一下碗中的残渣,便颓然坐下,口中喃喃自语:“鸠羽!竟然是鸠羽!”[2]
司马梦求失魂落魄的呆坐在潘照临的对面,这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的结果,口头的威胁是一回事,但他心里从未想过潘照临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或许在旁人眼里,潘照临犯的或者是天大的事,但在司马梦求看来,这又算得了什么?他调查潘照临的目的,来幽草寺的目的,只是为了制止潘照临,让他彻底放弃自己的谋划,阻止他继续破坏皇帝和石越之间那脆弱的关系。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此行的结果,竟然是潘照临,就这样在他面前饮鸠自尽!
此刻的司马梦求,已经无法思考,无法想任何的事情,各种零乱的念头,在他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涌现,一时是过往与潘照临之间的点点滴滴,一时是石越的笑容,一时是赵煦的面孔,一时又是潘照临死前那声轻轻的“将军”……搅得他脑子里一片混乱,让他胸口一阵烦闷,继之而来的,是恶心,想要呕吐。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终于意识到,潘照临已经死了。
从此以后,他面前的这个人,再也不会开口和自己说话了,再也不会带着讥讽的笑容看着自己了,他也再听不到那声熟悉的“纯父”了 ……
忽然之间,难以抑制的悲伤,从他的心底涌了上来。永远温润如玉,永远翩翩浊世佳公子的司马梦求,竟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泪水无法阻止的流了出来,象决了堤的河流,怎么都止不住,就这样流个不停。他有点想要抽搐,想要哽咽,但他拼命的控制住自己,只是呆坐在那里,无声无息的,泪流满面。
就这样,哭了很久,司马梦求的目光无意识的转动,看到了旁边的那具古琴。他木然的走到那具古琴前,端正的坐下,轻调琴弦,开始弹琴。
君子哀而不伤,但此刻响起的琴声,却是如此的悲伤。
司马梦求弹着韩愈的《猗兰操》,悲怆高歌: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
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今天之旋,其曷为然。
我行四方,以日以年。
雪霜贸贸,荠麦之茂。
子如不伤,我不尔觏。
荠麦之茂,荠麦有之。
君子之伤,君子之守……
仿佛是在用这样的琴曲,给潘照临送行。
[1].本节数据、典故皆史实。
[2].鸠鸟的羽毛,剧毒,鸠鸟是中国古代的著名毒鸟,它的羽毛有剧毒,可以用来调制鸠酒,是中国历史上第一剧毒,鸠鸟在宋代仍然广泛存在,宋以后便极少见于记载,可能已经灭绝。
2
汴京,左丞相府。
琴声入林细,幡影隔花遥。自左丞相府后花园中,不时传出悠扬的琴声。隐隐约约,还能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东汉蔡邕著《琴操》,收录了十二首琴操,后来前唐韩愈删掉伯牙所作的《水仙》、《怀陵》二操,只余《十操》,这一曲,便是孔子所作的《猗兰操》……”
紧挨着后花园的书房内,石越听到这声音,竟不由有些感慨,走到窗外,望着窗外的桐桥丝柳,悠悠叹道:“何彼苍天,不得其所。逍遥九州,无所定处。世人暗蔽,不知贤者。年纪逝迈,一身将老……”
发过感叹,却又是自失的一笑,向石鉴问道:“师朴相公推荐的这女先生,真的是现在汴京最出色的女琴师?”
石鉴笑道:“小的打听过的,的确是今年最当红的女琴师,据说连晏小山请她去演奏一场,车马费也要一百贯,那还是看在大才子的份上,免了演出费用,若是寻常簪缨之家请她演一场,除车马费外,酬劳少则三百贯,多则上千贯。”
“这是疯了么?”饶是石越也算是见过不少世面了,也被这天价演出费给震惊了一把,他马上想到一种可能,惊道:“莫非是交钞又贬值了?”
“不曾贬,不曾贬。”石鉴被石越的反应逗笑了,笑道:“交钞还是很值钱,只是自从刘莘老罢御史中丞后,如今汴京的富贵之家,又悄悄开始竞相奢华了。小的听说,如今六部郎中府上,一个普通侍婢置衣装的钱,就高达两千贯,咱们相府前一阵想招几名婢女,结果但凡姿色好点的,能干点的,都不愿意来,嫌咱们相府太清苦了。夫人那边正商量着给下人涨月钱呢……”
“啊哈?”石越再次惊到了。
“以前雇一个下婢,只需要一次先付大约五百贯做身价钱,每月的月例则由主人家随意赏赐,如今下婢的身价已涨到七百贯,吃住之外,月钱也不能低过两贯,至于那些有姿色或者有本事的婢女,那就没有个一定之价了,小的听说桑府前一阵买了个有点名气的厨娘,身价高达五千贯。”
石越听得已经不想再细问下去了,但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那……这女先生上课的费用是多少?”
“咱们相府管接管送,五十贯一个时辰。”石鉴笑道,“这还是看着是给长公主上课的份上,特意打了个对折。”
“五十贯?一个时辰?就教些《十琴操》这种老夫子才弹的曲子?”石越突然感觉自己有点肝疼。五十贯一个时辰的学琴学费,他瞬间觉得他女儿喜欢的女子相扑是多么的价美物廉,可笑自己当时还觉得花了大钱买女儿高兴。
石鉴看着他的表情,不由给了他一个白眼,“丞相还是放宽心的好,整个汴京多少人家排着队都请不到呢。夫人说了,花钱学琴总比去搞什么相扑、赛马好。咱们相府门第太高,本来就不好找女婿,如今又成了什么长公主,更加难嫁了,再不好好学点女儿家的东西,以后长公主真要嫁不出去,找谁哭去?琴棋书画、女红针线,不指着样样精通了,好歹会一样,日后也有个说头,遮遮脸面。”
“真是杞人忧天!”石越还不愿意自己家白菜被猪拱了呢,但他也只能在石鉴面前发发牢骚,眼不见心不烦,他也不想再操心这些学费的事,转身走到书房的另一边,看着墙上挂着的幽蓟地图,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各色小圈,不由叹道:“真是没一个省心的!”
他又想起了曾经给皇帝派过的定心丸,章惇和唐康闹得这种程度,而章惇到了这个地步,竟然还想着赌一把能否先攻取幽州城,石越只能感叹,不愧是章子厚,骨子里真有那种敢搏命的疯狂。但是,章惇想搏一把,皇帝会愿意拿着北伐的成败让他去搏大小么?
石越暗暗摇了摇头,章惇没有这个份量啊!如果没有唐康也就罢了,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章惇硬着头皮做了也就做了,反正成王败寇而已。但既然有唐康在,还有陈元凤、蔡京这些文臣在,就由不得章惇为所欲为了。就算皇帝同意,她女儿那个宗法上的舅舅,给她介绍五十贯一个时辰学费的女琴师的枢密使韩忠彦,也绝对不会同意啊!
那么,他真的要再度前往幽蓟做率臣么?
一想到这个问题,石越脑海中,突然又浮现出潘照临那张总是带着讥讽笑容的脸,仿佛听到潘照临在对自己说:子明,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这就是潘照临一直希望发生的事情吧?
但是……不知道为何,就在此时,石越心中,突然莫名的生出一种很不好的感觉,这种感觉无法形容,似乎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情绪,这种情绪让他怔在那里,莫名其妙的向石鉴问道:“你知道潜光先生去哪里了么?”
同一时间,汴京城西,汴河金梁桥北,西梁院,职方司。
庞天寿神情严肃的在西梁院门口下了马,打了个手势,将随行的几名内侍留在了门外,独自一人脚步匆匆的走进了西梁院。
西梁院内的职方司官吏,似乎比平时少了很多,少数几个在院中穿行的人,也是轻手轻脚,似乎害怕惊动了什么。一进入院中,庞天寿就看到了刘仲武,二人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刘仲武就领着庞天寿,穿过院子,走进一间厢房。
厢房内停着一副棺椁,司马梦求和曹谌默默的站在棺椁旁。司马梦求脸色淡然,而曹谌的神色,却是非常难看。
“云阳侯。”庞天寿朝司马梦求轻声行了一礼,又朝曹谌行了一礼:“郎中。”
二人也简单回了一礼:“都知。”
双方便不再多说,庞天寿的目光被房中的棺椁吸引,缓缓走到棺椁旁边,轻声说了句:“得罪了。”然后,伸手脖子,朝棺中看去。
身着素色直裰的潘照临,正安祥的躺在棺中。
禁中,崇政殿。
御案上面堆满了奏章、军情简报,巨大的幽蓟地图上面,画满了朱红的圈圈,还有腥红的箭头。地图的幽州城一带,分别用朱笔写着萧岚、章惇、唐康、陈元凤几个名字,章惇和唐康的名字上,被圈上了黑色的圈圈。而在地图的西边,有一个极为刺眼的红色大箭头,上面写着“耶律冲哥”四个大字,在这四个字上面,有一把红色的大叉。
但此刻,赵煦站在御案后面,目光根本没望地图看一眼,而是死死的盯着殿中的司马梦求、曹谌、刘仲武,还有庞天寿,满脸的不敢置信。
“潘照临死了?!”
“是服毒而死。”庞天寿颤声回道,“是鸠羽之毒……”
“这个当口!这个当口!谁让你们杀他的?”赵煦几乎是在轻吼:“谁让你们杀他的?!”
曹谌、刘仲武扑通跪了下来,冷汗直流。
只有司马梦求依然镇定:“陛下,潘照临是被歹人所害,非臣等所为。”
“歹人所害?”赵煦怔了一下。
司马梦求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厚厚的卷宗,递到庞天寿手里:“此是臣整理的安平一案之原委始末,一切人证物证供辞俱在,所有涉及调查经过的资料卷宗,俱在职方司妥善保存,若有需要,可以随时调阅查验。”
庞天寿接过卷宗,小心送到赵煦案前。赵煦打开卷宗,惊讶的问道:“侍郎的意思是,你已查明安平一案的真相?”
“托陛下洪福,臣幸不辱命,所有一切,皆是原雍王府门客李昌济所为……”
“李昌济?”听到这个完全是意料之外的答案,赵煦先是一阵惊愕,然后脸色就沉了下来,他冷眼看着司马梦求,呵呵冷笑:“李昌济!呵呵!”
顿了一下,突然向曹谌厉声喝问:“曹谌!这个李昌济,就是你说的那个被潘照临软禁在白鹤观的李昌济么?”
曹谌顿时打了寒战,颤声回道:“回陛下,便是那个李昌济。”
“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赵煦寒声问道,但目光却一直冷冷的盯着司马梦求。
司马梦求神色坦然,曹谌却是浑身发抖,“回陛下,臣……臣当时的……的确没……没有实据,可……可证明李……李昌济是被软……软禁的……”
“嗯?”赵煦不由愕然,目光也从司马梦求身上移开,望着曹谌,“你的意思是,你也不知道李昌济是否是被软禁?”
曹谌总算冷静下来,低头回道:“回陛下,臣……臣或是有些先入主……”
“先入为主?!”赵煦怒极反笑,“好一个先入为主!”他愤怒的抓起一个砚台,恶狠狠的砸向曹谌,怒声喝骂道:“连这点最基本的事情都弄不清楚,你做的甚么职方司郎中?!”
曹谌也不敢躲避,砚台飞过来,正砸在他头上,顿时鲜血直流,曹谌也不敢擦抹,只能任由鲜血流了一脸,但曹谌犹自在叩头谢罪:“臣办事不明,有负陛下重托,罪该万死。”
赵煦见他这模样,怒气稍遏,骂道:“滚,滚出去!”
曹谌连忙顿首谢恩告退。方要退出殿中,却听赵煦又骂道:“留下职方司的印信!”
他也不敢再顶嘴,小心解下印绶,交到庞天寿手中,狼狈退出崇政殿。
崇政殿中,变得格外的安静,只有赵煦翻阅卷宗的声音。
过了好一阵,赵煦才惊讶的问道:“这个李昌济竟然是南唐元宗长子文献太子李弘冀之后?”
“正是,这是李昌济亲口招认,并有他的私属的供辞佐证。”司马梦求平静的回道。
“原来如此。若他果真有这层身份,事情倒也不是说不通……”
赵煦说完这句话后,又继续翻阅卷宗,崇政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又过了很久,赵煦终于读完了全部卷宗,他轻轻合上卷宗,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望着司马梦求,眼珠转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司马梦求默默站着,耐心的等待赵煦先开口发问。
“侍郎!”终于,赵煦打破了沉默,“卷宗中提供供辞的李昌济的私属,现在在何处?”
“严刑逼供之下,已死于职方司狱中。”司马梦求从容回道,“臣以为,这些人亦无必要再活着。”
赵煦点了点头,似乎是同意他的说法,但又问道:“那么,侍郎拷问他们之时,可有职方司亲事官、亲从官在场?”
“兹事体大,为防泄密,臣不敢让小吏在场,只有职方司员外郎刘仲武相随。”
“刘仲武……”赵煦的目光转到一直跪在殿中的刘仲武身上,“这么说,你当时在场?”
“臣的确一直跟随司马侍郎调查此案。”赵仲武回道。
赵煦的语气变得严厉:“朕是问你,是不是亲耳听到了这些供辞?”
“这个……臣实不曾亲眼听到供辞。其时情况颇为复杂,李昌济四名私属,皆是死士,司马侍郎拷问贼人,臣要负责看管其他贼人,防其自杀,警戒异常,所有始末,臣亦有报告,存于职方司。”刘仲武老老实实回答道。
司马梦求也证实道:“确是如此。臣是刻意让他避开此事。”
“这又是为何?”赵煦质问道。
“臣是为朝廷惜材,假以时日,刘仲武可为陛下掌管职方司,不会逊于职方馆的种建中。”司马梦求非常的坦然,“这件事情牵涉甚广,让他知道太多细节,万一其中有什么不该他听到的话,对他没有好处,对朝廷、对陛下,都没有好处。”
“可如此一来,侍郎卷宗中,便再无一个活着的人证。”赵煦神色复杂的看着司马梦求,“李昌济和潘照临,一个是南唐之后,一个是柴周之后……潘照临隐瞒身份,真的只是怕犯朝廷忌讳么?他真的是被李昌济的私属毒死的么?”
他再次转望着刘仲武,“刘仲武,潘照临死时,你也未曾亲眼目睹吧?”
“臣的确不曾目睹。”
“先是鼓惑雍王,引发石得一之乱,事后竟安然逃脱,又能胁迫潘照临这样的人物,栽赃陷害于潘照临,离间挑拨朕与石越,意图引发变乱,从而火中取栗……若这一切都是真的,这李昌济倒真是堪称奇士!李弘冀有他这样的后代,足以含笑九泉!”赵煦呵呵笑着,“一切看起来都合情合理,细节翔实,有人证,有物证,有供状,有旁证,无懈可击,呵呵……除了没有活着的证人——但这种案子,没有活着的证人,原本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陛下。”司马梦求打断了赵煦,他抬头望着脸上写满怀疑的皇帝,目光平静如水,“臣就是活着的证人。”
“但朕可以相信你么?侍郎!”赵煦看着司马梦求,问道。
“臣是陛下的兵部侍郎,朝廷重臣,替陛下掌管职方司!”司马梦求平静的回答道,“陛下既然让臣调查此案,臣也断不敢辜负陛下的信任!臣之忠心,可鉴日月!”
赵煦盯着司马梦求看了很久,突然长叹了一口气:“朕就是怕卿太忠心了啊!”他意兴阑珊的摇了摇头,“罢了!罢了!朕信了便是!”
沉默了一会,赵煦又说道:“不管怎么说,潘照临也是周世宗之后,好好安葬吧。”顿了一会,又补了一句:“此事先不要让石丞相知道,一切待北伐之后再说。”
“臣遵旨。”
……
待司马梦求和刘仲武告退离开崇政殿后,赵煦望着空空****的大殿,忽然觉得自己心里,也空****的。
做为皇帝,赵煦从小就学会了不要轻易的信任他的臣子,熙宁十八年的那场叛乱,更是给了他最深刻的一课。但这个世界上,只有少数人才能永远生活在一个极端。一直以来,都小心翼翼的应付着许多人,垂帘听政的祖母,老谋深算的宰臣,野心勃勃的新进……这些人,都是赵煦所需要倚重的人,但也都是他最需要防范的人。但他不可能完全没有想去信任的人,即便这种信任不可能是全心全意的,即便这种信任有时候脆弱得经不起一丝考验,但是,做为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刚刚成年不久的人,总会有一些人,是他发自内心想要亲近,想要认可,想要信任的,同时,当他付出了这样的感情之后,他也会想要得到同样的回报。
在赵煦的生活中,这样的人,屈指可数。田烈武、桑充国,再加上程颐和司马梦求各算半个,可能就再也数不出更多的名字了。
而和其他人不同,对司马梦求的好感,源自于他身上的传奇,赵煦认可这些以任侠之名而流传后世的人,是因为内心中,他相信给予对方的信任,就一定能从对方那里得到忠诚的回报,就如同司马迁在《刺客列传》中所描叙的那样……
然而,赵煦有一种感觉,他又要被现实教育了。抱着残存的一点点幻想,赵煦忍不住问庞天寿:“天寿,你觉得司马梦求说的,是真相么?”
“奴婢……”庞天寿完全不想回答这样的问题。
赵煦当然知道庞天寿心里在想什么,马上补充了一句:“这次,就不要那么谨小慎微了!”
庞天寿有点惊讶,但跟随了赵煦这么久,他知道皇帝这次是认真的,所以,即便越界,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说出心里话。
“是。奴婢以为,司马侍郎似乎没必要做假……”
“没必要做假?”
“以奴婢看来,司马侍郎如果要做假,多半是为了维护石丞相,但官家已经知道,安平之事,石丞相几乎不可能事先知情。如果司马侍郎是为了保护石丞相,那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些贼人,且不管他们是不是李昌济,他们背后的主谋,其实就是石丞相,并且他们还露出了马脚甚至是亲口承认了……但如此一来,整个事件怎么也说不通,石丞相若真有谋反之心,就算安平之时不去讲他,如今他坚持不愿意北伐领兵,反而放弃兵权回朝,世间哪有这样的逆臣?他若真有一点点反意,怎么着也要学着做桓温,领兵北伐立不世之功,然后挟功回朝……”
“这个朕知道。”赵煦不耐烦的打断了庞天寿。
“这个道理,连奴婢都看得透,官家如此英明,当然看得清楚,司马侍郎自然也看得清楚……所以,那就只可能是另一种情况,那些贼人想要攀污陷害石丞相,但这种情况下,既然明知道石丞相是清白的,最好的选择,当然是留下活口,将贼人带回职方司讯问,以司马侍郎的能力和职方司的手段,不可能审不出真相,如此,司马侍郎完全可以光明正大的替石丞相洗清最后一丝嫌疑,而不必象现在这样,连一个活口都不留,职方司也无人参预审讯……”
赵煦微微点了点头。
庞天寿受到鼓舞,又继续说道:“除了维护石丞相外,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为了维护潘照临。奴婢虽不清楚司马侍郎和潘照临的交谊,但以司马侍郎的为人,他想维护潘照临,倒也不无可能。但若是如此,潘照临就不应该死……所以,奴婢才觉得,司马侍郎没有理由去做假。”
“话是如此……可是……”赵煦的目光投向御案上的那份卷宗,冷笑道:“李昌济……你能相信么?不管他有多少理由,这样的案子,这样的结论,司马梦求会不知道保留活口的重要?”
“这……这的确是有疑之处。”庞天寿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他当然也觉得有可疑之处,但是,这件案子里,所有的人都死光了,不管真相如何,都已经彻底查不下去了,此时再纠结于司马梦求说的是不是真话,又有什么意义呢?他只能宽慰着赵煦:“但是,官家,这桩案子,说到底,也只有两个人可能是幕后主谋,要么是李昌济,要么便是潘照临。奴婢记得,一开始,也是司马侍郎主动冒大不韪去调查的潘照临,所以,司马侍郎对陛下的忠心,应该不需要怀疑。”
“司马梦求的忠心……以前朕的确觉得他是忠心的,但现在看来,从头到尾,他都在竭力的担保石越非谋逆之臣,安平之事必定与石越无关,他调查的目的,也是为了洗脱石越的嫌疑,你说,他真的是对朕忠心么?”赵煦有些诛心的问道。
庞天寿不敢接话。赵煦又叹道:“但这些事情,不管他怎么想,朕都不怪他,因为他一直很坦诚,从来没有骗过朕,所有的话,都对朕说得明明白白。是朕到今日才真正明白,同样的话,不同的心境,竟然会是完全不同的意味。”
这种事,庞天寿就更加不敢接了,他勉强干笑了一声,劝慰道:“其实不论如何,官家都不必再为此事伤神,当时让司马侍郎调查此案,也只是担心石丞相左近有奸小之人妄图非份之福,后来发现有此嫌疑的人,也就是潘照临一人。既然如此,就算潘照临真的是幕后的主谋,他也已经死了。既然有嫌疑的主谋都死了,不管什么案子,都可以算是结束了。”
“是啊!主谋都死了!‘真相’也有了,案子也算结了。”赵煦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冷笑,“如今这个‘真相’,纵使朕明知道它有问题,朕也可以忍了。但是你想过没有,这案子发展到如今的地步,倘若潘照临被认定是嫌逆倒还罢了,偏偏嫌逆却是什么李昌济……石越迟早是会知道潘照临的死讯的,他知道以后,就会知道朕在暗中调查他的左近之人,你说,到时候,石越会不会相信潘照临是被李昌济蓄养的私属所害?石越又会不会相信李昌济是什么幕后主谋?更加重要的是,石越又会不会相信朕已经‘相信’了李昌济才是幕后主谋?朕又能不能相信石越会接受这一切?”
赵煦一连串的问题问出来,庞天寿听到后背都发凉。
“石越解兵权回朝后,朕虽然对他不支持北伐一直有所不满,但的的确确是已经不再怀疑他有非份之想。他折腾什么门下后省新制,朕虽然反对,但也不真怪他,朕总在想,说不定他是在这样的方式,向朕证明他没有做权臣的想法……”赵煦苦恼的揉着额头,“便如你说的,朕调查此案,只是担心石越左近有奸人,所以,司马梦求给朕一个什么样的‘真相’,其实都不重要,朕哪怕知道是假的,再生气,最后也会接受,也只能接受——朕还能怎样?朕又不能大张旗鼓调查此案!但是,他不应该让潘照临死啊!不管怎么样,都该保住潘照临的啊!”
赵煦放肆的说出了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但残存的理智,让他忍住了最后一句话。
尤其是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北伐形势不妙,章惇和唐康互相攻击,他很可能就要指望着石越去救火!但现如今,他还敢用石越掌兵么?
当天晚上,开封府中牟县,牟山。
连绵数十里的牟山,在开封城西,牟山县城的北边,说是“山”,其实只有十余丈高,据说这是当年曹操与袁绍官渡之战时,人工垒成的土山,经历岁月变迁,当年的庞大战争工事上长满了草木,郁郁葱葱,与普通的山岗再无分别,也成为当地人安葬先人的一处风水宝地。
赵煦有旨意好好安葬潘照临,司马梦求便决定将潘照临葬于牟山。原因当然与官渡之战无关,而是因为,这里离郑州新郑县的周世宗庆陵不算太远,只有几十里路。他不能将潘临照安葬到庆陵附近,位与开封与新郑中间的中牟县便是最好的选择了。但所谓的“好好安葬”,也不过是选一座松峦叠翠的山岗,挑一副好点的棺椁而已。所幸的是,潘照临应该不会在乎这些。
职方司的亲从吏一铲一铲的将黄土覆上棺椁,转眼之间,潘照临的棺椁就被掩埋不见,一座小坟包慢慢堆起,司马梦求站在坟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来。
但他的耳边,却在不断回响起潘照临临死前说的那句“将军”!
一个棋手,将自己当成了棋子。
一个谋士,将自己变成了死间。
下了一辈子的围棋,临死之前,却突然将棋局改成了象棋!
司马梦求有许多的话,想对潘照临说。
他很想对他说:“潘先生,讲点道理呀!”但眼前浮现的,却是潘照临那讥讽的笑容。
他也很想对他说:“潘先生,你象棋水平太臭了,哪有这般绝决的?”
但是,他知道自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这是潘照临用自己的生命,下出的最后一手棋。包括他司马梦求在内,所有人都在他毂中,逃不脱,解不开。他之前设计的完美的计划,瞬间变得漏洞百出,无论他怎么向皇帝禀报此案的经过,都变得毫无意义……
活着的人证,呵呵,司马梦求怎么会不知道活着的人证至关重要。然而,他怎么也想不到,绝决的不止是潘照临,还有他在幽草寺的那四名随从,也是如此的刚烈。便如白鹤寺的那些人一样,司马梦求不知道潘照临是怎么**的他们。所谓的“审讯拷问”,不过是避开刘仲武,看着他们在自己面前一个个自杀而已,然后他再伪造拷问的痕迹。
一个脆弱的“真相”,再加上潘照临用自己的死,将一切都打成了一个无法再解开的死结,就这样,在赵煦与石越那无比脆弱的关系中,划下了一道永远也无法弥补的裂痕。
因为潘照临的死,一切都再也无法解释清楚,甚至无法去挽救弥补。这种互相的猜忌,让赵煦和石越之间,只能逾行逾远,直至不可调和。
司马梦求觉得是自己搞砸了一切。
原本,石越已经用种种行动,很大程度上弥补了安平一事之后的裂痕,他和小皇帝之间的矛盾,已经缩小到前朝宰相与新朝皇帝之间问题,顶多加上一点政见不和,虽然依然是个大麻烦,但和现在的情况比起来,简直就不成为一个问题。
结果,自己却将一切都搞砸了。
而且,他找不到任何办法去补救。
司马梦求现在唯一的一丝希望,就是石越了。也只有石越,才让他相信,还有那么一丝可能,让事情不至于走向最不幸的局面。
看着面前的一抔黄土,司马梦求真的很想问潘照临一声:“潘先生,值得么?”
月色之下,松影摇动,笛声呜咽。
3
次日,崇政殿。
赵煦心神不宁的听着诸相的争吵,心中不由得一阵烦躁。
北伐一波三折,章惇速取幽州的策略未能实现,近二十万大军屯兵坚城之下,虽不能说师老兵疲,但攻城屡挫,未建寸功,耶律冲哥在西京虎视眈眈,而宋军却将帅失和以致互相弹劾……
如果说在此之前,对于石越在河北做率臣击退辽军,赵煦还只是从历史经验、大臣的奏折言谈中,用自己的理智,了解、认可了石越的重要性,现在,赵煦则是真正理解了为何他的宰执们都如此的推崇、重视石越。
统兵的率臣,真的不是那么好做的。
章惇绝非无能之辈,相反,他的能力、手腕、杀伐果断,都是朝野公认的!他的身份也足够尊贵,兵部尚书参知政事,当年韩琦、范仲淹在陕西,包括石越抚陕之时,都没有这样的身份地位!然而,章惇就是镇不住北伐诸将,自北伐以来,将帅不和,就一直是无法解决的大麻烦。
赵煦对唐康也有些不满,但他知道事情绝不只是唐康跋扈那么简单的。韩忠彦在廷辩中说真正对章惇不满的人,其实是慕容谦、折克行、姚雄、吴安国这些将领,唐康只不过是出头说话的那个人——倘若这些将领对章惇心悦诚服,唐康不过一正五品上中散大夫,又如何敢轻易挑战一个兵部尚书参知政事的权威?
赵煦认为韩忠彦至少在这件事上,是正确的。
而且他也从这次事件中田烈武、陈元凤与蔡京的暖昧态度,敏锐的察觉到问题并不完全出在唐康身上,在赵煦看来,唐康的问题只不过是太年轻、太刚直。
然而,越是如此,赵煦就越是烦躁。
他和石越的关系一直很微妙,自从宋军攻取涿州后,双方的关系就变得更加复杂。赵煦始终找不准那个和石越相处的平衡点。一方面,他对于驾驭石越没有信心,对石越在朝野举足轻重的影响力也颇为忌惮,同时更将石越视为自己真正控制朝政大权的最大绊脚石;然而,当石越表现出隐退下野之意时,他又无法接受石越就这样离开,他一直担心北伐出现变数,如果没有石越在朝中,他睡觉都睡不踏实。可是,倘若真要放手给石越大权,他又会害怕局面失控……
于是,赵煦对石越的态度也非常纠结,一时尊崇礼遇,一时又刻意冷淡。
而现在,因为潘照临之死和安平事件的所谓“真相”,赵煦在面对石越时,就更加纠结了。他甚至有点心虚的感觉,但在察觉到自己的这种情绪后,他又变得十分的恼怒,对自己的恼怒。与此同时,眼下的局面,还让他的情绪中,夹杂着一种羞辱感。
因为石越当初不愿意出任北伐的率臣,虽然赵煦也认为这可能是石越在刻意证明自己没有非份野心,然而,他更深更直接的感觉,始终还是觉得石越不愿意支持自己,不愿意为自己效力——尽管他自己也知道,倘若石越真的愿意出任北伐的率臣,他又会有另外的担忧,但他是皇帝,皇帝的意思,就是他可以不选择你,但你不能够拒绝他。
尤其是当初为了得到石越的支持,赵煦还曾经刻意的“收买”石越,给了石越许多的尊崇礼遇,但结果石越还是没有同意率军北伐。
这让赵煦一直有一种心态,他憋着一股气,很想向石越证明——北伐没有你也能成功。
“没有石越,北伐也能成功”,这本身也是北伐派说服赵煦下定决心的重要原因。但是,赵煦实际上并没有那么有信心,在涿州久攻不下之时,他一度因为过于担忧前线的军情而表现失态,直到得到石越的承诺,才安下心来。但石越也并不让人省心,他趁此机会,折腾起什么门下后省新制,很是给赵煦添了点麻烦。
幸好宋军很快攻取涿州,赵煦的心情也变得复杂。
石越的承诺,对赵煦来说,依旧是一颗定心丸。但与此同时,赵煦也更加不希望用到这个承诺,他更加希望在没有石越的情况下,赢下北伐。
赵煦很想用北伐的胜利,告诉石越和所有曾经怀疑过他、不支持他的人,他才是对的!他不需要他们的支持,同样可以赢下一场战争。
本来以为胜利就在眼前,赵煦对石越,也刻意的变得冷淡。
但是,谁又能想到,转眼之间,就风云突变,石越对他,再次变得非常重要。
而偏偏又在此时,闹出了潘照临这么一出事。
他的定心丸,突然变成了一颗吃下去可能会救命,但也可能会死人的毒丸。
此时此刻的赵煦,心里无比希望章惇是对的,希望现在只是黎明前的黑暗,希望只要再坚持几天,幽州就可以攻克……
然而,理智却在告诉他,这个可能性已经很小了。
当章惇和唐康互相弹劾的奏章抵达汴京之后,两府就炸开了锅,使者来往于汴京与幽蓟之间,不绝于途,大宋朝的宰执们,在这两三天时间里,吵得不可开交。
韩忠彦率先支持唐康,建议朝廷立即改变战略;但吕大防、许将、李清臣、王厚等大部分宰执大臣却都认为先不管战略的对错,唐康不听章惇节度,就应问罪,以儆效尤!吕大防大谈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称朝廷若不能用章惇之策,就当立即罢免章惇,另遣率臣,否则,就应该相信章惇,而包括许将和李清臣、王厚在内,朝中的枢密副使、参知政事、尚书左右丞……全都和吕大防站在了同一立场。
诡异的是,他的左、右丞相——石越和范纯仁态度暖昧,二人都没有明确表明立场。这让赵煦心中更觉不安。
倒是韩忠彦态度前所未有的坚决,他不仅上表为唐康说话,还当廷指斥众相对唐康的指责荒谬,称唐康是朝廷任命的幽蓟经略招讨左使,他完全有权利发表自己的意见,尤其是在宣抚左使章惇正在犯下严重的战略错误之时,唐康身为在前线的朝廷大臣,理所当然要站出来反对。
而今天的廷议中,韩忠彦的态度变得更加强硬。
他公然宣称倘若需要罢免章惇,另委率臣才能改变战略,那现在就应该马上召回章惇,另行委任宣抚使!
而众宰执的态度也因此发生了分裂。
吕大防转而表示赞同韩忠彦,他反复的强调北伐以来,章惇始终没有足够的威信统率诸军,换掉章惇不失为一个办法。
而许将、李清臣等人却担心临阵换帅导致军心动**,反对在此时召回章惇。
为此,众宰执又是唇枪舌剑,争吵不休。
这让赵煦心烦意乱,也很不耐烦。他决定无论如何,今天都必须要有个决断。现在北伐虽然是陷入了僵持的局面,但如果不能尽快打破僵局,情况始终是对宋军不利的。
宰臣们争执的真正原因,赵煦心里面也很清楚。
赵煦在单独召见李清臣时,曾经试探过他的真实态度。
李清臣回答他,章惇性格强硬,倘若朝廷不支持章惇,就只能换掉章惇,而若换掉章惇,朝中又有谁能为率臣呢?
赵煦试探问他若石越愿意复为率臣如何?
李清臣意味深长的反问他,石越能为率臣固然很好,北伐之前,他曾经受命前往河北游说石越,倘若石越在一开始就出任北伐率臣,他绝对会支持,但现在,他想过石越在临危受命打赢北伐之后的局面么?
这让赵煦惊觉到一个自己此前从未深思过的问题。
如果石越是在安平之捷后继续北伐收复幽蓟,虽说到时候石越功业之隆,也是大宋开国以来前所未有,颇有功高震主之忧。但所谓“虱多了不庠”,石越的功业,本来就是大宋开国以来第一人了。而且往深里想想,远溯汉唐,这样的人物虽说很少,但也还是有的。朝廷总还能够找到和他相处的办法,到时候,也不是说非得兔死狗烹不可,做到鸟尽弓藏也就足够了,总之,可堪学习的历史经验很多,好的坏的都有一大把。
因为说到底,那和伐夏一样,只能算是开拓之功,属于锦上添花,甚至人们还会因为北伐的胜利,忘记掉河北御敌的困难与不易,有意无意的贬低这种成功的难度,人们会因此崇拜石越,称赞他、羡慕他……但并不会因此而感激他。
但现在的情况却完全不同,因为章惇的失败,人们将无法回避取得这些功绩的艰难,人们会记起河北御敌的不易,而倘若石越再次挽救了北伐,那他会被认为是两次拯救这个国家!
人们对石越的感情,会是感激!
对石越不好的事情,会被当成是忘恩负义。
到时候要怎么和石越相处,会是个大麻烦。
能够做到宰臣的人,心里面都是有自己的骄傲的,没人会希望自己被别人挽救,也没人会认为需要被别人挽救。因为在承认自己被别人挽救的同时,也就是在承认自己的无能。
对于这些位极人臣的一时英杰来说,这是一件非常难堪的事情。
人心是非常复杂的。赵煦甚至想象,如果有一天,大宋危在旦夕,汴京被敌人重重围困,眼看就城破国亡,这时候,有一个英雄突然站出来,拯救了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这个英雄究竟会被如何对待?
如果这位英雄底蕴深厚,在军中有极深的影响力,那么,大概会象郭子仪一样,被客客气气的供起来,实际上则雪藏。但如果没有郭子仪在军中的那种影响力,不需要担心兵变,那么,这位英雄大概会成为所有人共同的敌人。
没人会希望看到他的存在,因为他只要存在,就是在提醒所有人,自己曾经是如何的不堪。
但如果这个英雄竟然是石越呢?
赵煦能够想象得到,所有人都会既难堪,又害怕!
所以,他们不会希望这种事情发生。
尤其是北伐并不是真正的危在旦夕,大宋也不是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赵煦甚至有些恶意的揣测,对于他的宰臣们来说,就算北伐真的失败了,又能怎么样?大宋又不会亡国,丢脸的是皇帝赵煦,也不是他们。
当然,这其实只是赵煦的一点恶趣味,在一个个自命不凡的宰臣的经常性压力下,赵煦很愿意怀着恶意想象一下他的宰臣们的狼狈处境。
他当然知道李清臣真正暗示的事情是什么。
他们在担心到时候的石越,可能会效仿诸葛亮、司马懿,甚至是桓温。
赵煦曾经非常委婉的询问李清臣,为什么是效仿这些历史上的权臣,而不是直接谋反?
李清臣的回答是,石越不会这么笨。
在大宋建国一百三十多年后,士大夫阶层已经根植在这个国家的方方面面,得不到士大夫阶层广泛支持的事情,在这个国家,注定不会有好结果。大宋朝颇有点象晋朝,晋朝本质上是门阀士族的联合体,司马氏不过是门阀士族的代表,因此,两晋再如何外忧内乱,但司马氏的皇位,却始终是似危实安,稳如泰山,直到门阀衰亡,北府军军阀崛起,才终于有禅代之祸。而大宋朝,则是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而所谓的士大夫,并不只是朝中的文官这么简单,他们同样也是乡坊之内的领袖,对普通百姓有着极大的影响力,更重要的是,他们塑造了一整套的价值观,从皇帝、后妃、内侍、宫女,到禁军厢军的士兵、商人、工匠、农夫,都完完全全在这套价值观下长大……在这个国家,任何人想要做违背这套价值观的事情,总是会举步维艰,付出极大的代价,也未必能够成功。
因此,虽然不能说石越若谋反篡位绝对不会成功,但便如破坏一个鸡蛋,从外面敲碎很容易,但想从鸡蛋内部将它破开,就很不容易了。同样,想要毁掉大宋,自内部篡逆,也远比从外部用蛮力强行将之推毁艰难。
所以,李清臣认为,石越绝不至于利令智昏去自取灭亡。
但他却担忧石越会不会被迫成为大宋朝的第一个权相?
开疆拓土的大功臣,和拯危救亡的大救星,所能做的事情,是完全不一样的。
人们如果只是羡慕、崇拜石越,石越想做不臣之事,其实很不容易得到人们的谅解和支持,人们反而可能会更加怨恨他。
但如果人们是感激石越,石越只要稍稍找找借口,就有机会在朝野争取到足够多的同情与支持,更有足够的威信,去架空皇帝。
尤其是石越还有一个遗命辅政大臣的身份!
他可以回朝中做诸葛亮、司马懿,也可以效仿东晋的权臣居荆襄而制江陵,北伐成功后,随便找个借口,以使相的身份,率军雄据幽、冀,遥控汴京……双方不必完全翻脸,汴京朝廷甚至可能还得小心翼翼的维护好和他的关系,保全他的脸面——这种局面比石越选择做诸葛亮、司马懿更糟。
取而代之也许很难,但只要不介意把天下搞得乱七八糟,权倾天下却是唾手可得。
虽然李清臣反复强调石越对大宋朝的忠诚——石越在河北击退辽军后,坦然回朝交出兵权,已足以证明一切。
但他还是传递给了赵煦一个道理——人性,还是少去考验为妙。非要将一个绝色美女推到一个男人怀里,然后寄望于对方是坐怀不乱的君子,这其实非常愚蠢,如果想要严男女之防,那么一开始就应该定好规矩非礼匆视。
石越也许本来没有什么非份的野心,但他李清臣能看得明白的事,石越同样也会很清楚。北伐成功后,万一石越眼见着可以轻而易举的做诸葛亮、司马懿或者桓温,于是不甘心回朝做郭子仪了,那就悔之晚矣。毕竟所有人都知道,石越和郭子仪不同,他是有政治抱负的。
因此,李清臣认为,最好一开始就不要冒这样的险。
此时,赵煦听着殿中诸相的辩论,发现几乎所有的宰臣们,都在默契的避开石越的名字。这也让他确定了一件事——那并不是李清臣一个人的想法,而是他大多数宰臣的共识,这崇政殿中,没几个人希望石越重新去山前督护诸军。
他的判断是正确的。
李清臣并不比其他宰臣聪明,他能预见的事情,其他人都能预见到。只不过大家立场不同,角度不同,并不是每个人都方便向赵煦提起这种事情来。
甚至连一直相信着石越的范纯仁,也不愿意去考验那个时候的石越。
范纯仁其实是很希望石越再次出任率臣的,在他看来,所有困扰都可以迎刃而解。然而,一想到那难以预测的未来,他就缄默了。
但这反而让赵煦在这一瞬间,下定了决心。
倘若没有更好的选择的话,那就让石越履行他的承诺,再次出任率臣!
原本,赵煦一直在担心怎么对付石越的问题。
他做好了先发制人的准备,计划事先做好周密的部署,比如将石越的侍卫全部换成绝对忠诚的班直侍卫,并且扩大规模,派出可靠的内侍监军,监视石越的一举一动,同时监控好军队将领的家属等等……在北伐成功后,他会立即解除石越的兵权,倘若石越在得知潘照临之死后,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就马上采取果断措施,甚于不惜将石越处死。
做得绝决一点是必要的。有个简单的道理——做好事要慢慢做,施恩于人,不能一次做到极致,要一次做一点,慢慢长久的做,这样才不会反恩为仇,人们才会记住你的好;而做坏事则正好相反,要一次性做绝,一个不断做着小坏事的人,和一个做了一次大坏事的人,人们痛恨、讨厌的往往是前者,而后者只要“幡然悔悟”,人们通常会原谅他,尤其当这个人还是身居高位的时候。
赵煦不想让自己一直陷入忘恩负义的指控之中,那会让他极为的被动。所以,倒不如一次性解决石越这个麻烦,反正到时候,朝中的重臣虽然口里会反对自己,但心里却绝对是乐观其成的,毕竟不用他们做这个恶人,就能解决他们一个大麻烦。万一到时候骂自己的声音太厉害,政局动**得太严重,就下个罪己诏,然后做出悔悟的姿态,给石越平反,给他的家人殊荣礼遇,甚至将他请进孔庙,摆在亚圣颜渊之前也不要紧。
愤怒会平息的,而且那时候,人们甚至会羡慕石越,也会原谅做为皇帝的赵煦,甚至转而为他辩解。
赵煦觉得,这应该也不算是违背太祖皇帝的誓碑。
但这个计划有一个巨大的纰漏。
在大宋朝,想要绕过两府、御史中丞、门下后省,随随便便逮捕甚至是杀害一个大臣,就算是赵煦贵为皇帝,他也做不到。
这种事情,最起码要得到一个以上的宰执支持,才有机会实现。
否则,就只能是赵煦的一厢情愿。
因为没有人会执行他的“乱命”。
赵煦可以安排亲信的内侍与侍卫监视石越,但是想通过一纸内降指挥,就让他们逮捕甚至杀掉朝廷的左丞相?
赵煦想都不敢想这种事情。
这和“不杀士大夫”的太祖誓碑无关,大宋朝知道太祖誓碑内容的,只有赵煦一人——他并不知道石越也知道。但这无关紧要,因为问题的关键并不在此。
正如石越如果得不到士大夫阶层的支持,就算他功勋盖世,却连权臣都很难做成,赵煦也同样无法越过士大夫的障碍,去做非份之事。
从范仲淹的时代开始,士大夫就已经开始在自觉维护本阶层的整体利益了,除非士大夫发生激烈的内斗,最终自己破坏本阶层的利益,皇帝想从外部进行破坏,几乎不可能成功。
所有的诏令,最终都是需要人去执行的。
但执行诏令的内侍也好,班直侍卫将领也好,不会不知道他们事后的下场——他们会被当成出气筒,受到疯狂的报复。这甚至不是他们死就能解决的问题,他们的家人既便不被族诛,刺配流放也绝对逃不脱,而且永远都没有平反的可能。
反倒是违抗皇帝的命令,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人们效忠于皇帝,是为了功名利禄,服从于皇帝,是因为害怕皇帝的权威。但也因此,为了功名利禄,为了更让人畏惧的命运,人们会反抗皇帝。
赵煦知道自己的困境。
做为高高在上的皇帝,还是生于深宫的太平天子,他几乎没有机会与臣下之间有深厚的情感联系,更无法培养所谓的没有思想的“死士”。如果有臣子甘愿为了他而死,那肯定也不是因为对他的感情,他们真正为之付出生命的,是他们心中的伦理道德。
尤其是现在的大宋,不要说班直侍卫基本都出身良家,绝大部分都是名门勋贵或者忠臣烈士之后,就算是内侍伶官,他们进宫当差,要么是祖传的事业,要么也是为了生活安乐或者富贵荣华,赵煦连真正改变一个人命运的机会都很难有——他也只能锦上添花,没机会雪中送炭。
能在入内省做到一定身份的内侍,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与背景,不是某个前朝大内侍的养子,就是靠着某位后妃、乳母的抬举,甚至会有某些外戚功勋之家关系暖昧,他们身后牵扯的各种势力,并不比外朝大臣们的关系简单。想靠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和机伶得到赏识,然后一飞冲天,这样的事情是很罕见的。从一开始做小黄门得到读书识字的机会,到争夺能接近皇帝的差遣,哪一个环节,背后少得了贵人的帮助?
指望他们拿着一纸内降指挥,不顾自己的性命,不顾自己背后的关系势力,不顾自己需要照拂一整个家族,去逮捕乃至杀害一个兵权在握的左丞相?且不说他们有没有这样的能力,赵煦能不能找到那个肯办这个差遣的人选都两说。
够资格做石越监军的大内侍,必然需要押班、都知这一级别,这已是内侍的极限,内侍省、入内省,有这个阶级的内侍加起来都屈指可数,而且,因为赵煦亲政未久,这些内侍大部分也都是前朝旧人,很难想象他们中间会有人因为一纸内降指挥,就愿意无条件的执行赵煦的诏令。就算是赵煦最信任的庞天寿,也未必会这么做。
他们有勇气逮捕石越,将他送回汴京,将这个烫手山芋再次送到赵煦手中——赵煦就已经谢天谢地了。能做到这一点,他甚至都不介意事后将会面对的那个无法收拾的烂摊子。
但如果石越反抗呢?
他们斗志恐怕会轻易的瓦解。
因此,想要让这个计划成功,赵顼首先必须有一份真正合法的诏书,他不指望诏书上面会有范纯仁或者韩忠彦的画押,但最起码,他也得有一个以上的参知政事在上面署名,并盖上政事堂的大印,然后而秘密的争取到一个给事中的支持……
原本,这是一个毫无希望的计划。
但现在,赵煦突然看到了这个计划成为现实的可能。
他根本没有过多的去想计划倘若失败会发生什么,那毫无意义。如果没有把握在北伐之后迅速解除石越的兵权,没有把握在石越有异常举动时迅速解决掉石越本人,那他就不会再冒险启用石越。
而赵煦相信,他的计划足够周密,足以预防可能的风险。
头一次真正感觉到自己能掌控住石越的命运,赵煦整个人都变得自信起来。这甚至让他心里隐隐的有一丝兴奋!
他不耐烦再听宰执们的争执,决定自己来主导议题。
赵煦伸手做了个手势,打断了正在说话的许将,目光望向韩忠彦,问道:“韩枢密欲召回章惇,若朝廷用枢密之策,韩枢密以为何人可以代之?田烈武?蔡京?唐康?或是陈元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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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煦突如其来的发问,让崇政殿内的宰执大臣们,都吃了一惊。众人揣摸着赵煦的意思,似乎是决定采纳韩忠彦的主张,换掉章惇。一直反对换帅的许将和李清臣尤为惊讶,但二人都是胸有成府之人,并没有急着表态,而是决定先静观其变。
韩忠彦心中则是大喜,但他表面上,仍是波澜不惊面如平湖,老老实实实回答赵煦:“此四人或资历太浅,或才具不足,皆难当此任。”
这是预料之中的答案,赵煦又继续追问:“如此,何人可以代章惇为率臣?”他的目光扫视殿中,这一问,却是问所有人的。
吵了半天的崇政殿,顿时沉默了。
众宰执都低着头,在心里盘算着,揣摸着,不肯先开口。
过了一小会,才有人打破沉默。让赵煦稍有些意外的是,第一个开口的,竟是一直不怎么说话的范纯仁。
范纯仁在座位上朝赵煦欠了欠身,开口之前,先看了一眼石越,这才转过头来,清声说道:“臣忝为右相,亦曾任枢密使,朝廷有事,本当出外为率臣领兵,朝廷果欲召回章惇,臣愿当此任。”
顿时满殿皆惊,谁也没想到,范纯仁竟然会主动请缨。
一直沉默不语的石越,也忍不住抬头看向范纯仁。正好,范纯仁的目光也再次转向他,两人目光相交,在那一瞬间,石越明白了范纯仁这样做的原因。
赵煦也是大感意外,这可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他马上想要拒绝,但国家有事,宰相出外为率臣,本来也是宋朝的传统,想要否决也得找个好点的借口,正在心里搜肠刮肚,吏书吕大防已不客气的出声反对:“臣以为不妥,尧夫相公虽做过枢密使,但恕臣直言,以尧夫相公的性情,不适合做率臣。北伐事关重大,稍有差池,不惟有负陛下,亦累国家!”
吕大防此语一出,众皆侧目。他这番话,简直就是出言不逊,范纯仁还好,气度雍容,没有太过介意,但其他人却有点看不过去,尚书右丞张商英和翰林学士苏轼都有些蠢蠢欲动,想要为范纯仁打抱不平。
但赵煦哪容他们有机会开口,马上不轻不重的斥责吕大防:“吕大参此言差矣!朕以为尧夫相公若能为率臣,朕可安枕无忧矣。”
说完,又转头望向范纯仁,温声说道:“尧夫相公不辞王事,朕心颇慰,相公若能为朕分忧,更是美事。然相公为右丞相,朝中事务,多赖相公维持,方得井井有条,相公实乃国家之萧何,朕亦须臾不可离,北伐率臣,还望相公另荐他人。”
赵煦这番漂亮话一说,所有人便知道他也不希望范纯仁为率臣,众人便也不再轻易开口。范纯仁自然也听得懂赵煦的话中之意,他本来也不是特别想做率臣,皇帝既如此说了,又特意给了他台阶,他也不好再坚持,只能欠身回道:“蒙陛下信任,不以臣愚钝,委以右相之任,臣已不胜惶恐,兢兢业业,谨得无失,臣之才具,本不堪为率臣,既蒙陛下下问,臣以为师朴相公可当此任。”
范纯仁举荐韩忠彦,倒尚在赵煦意料之中。
平心而论,韩忠彦的确是一个人选。
甚至连范纯仁,在赵煦看来,原本也是一个人选——赵煦其实并不认同吕大防的看法,范纯仁右丞相的身份让他地位崇高,远非章惇可以比,他的品德、威望也都足够高,又做过枢密使,对军队的运作有相当的了解,在军中也有足够的威信。而且,范纯仁是范仲淹的儿子,不可能真的对军事毫无了解,范仲淹是大宋西军的两位缔造者之一,这会让西军出身占到绝对优势的宋军将领,对他有天然的亲近感与服从心……平心而论,在大多数时候,如果有范纯仁出任率臣,赵煦是真的可以安枕无忧的。
而韩忠彦则是比范纯仁更加合适的人选。他做过兵部尚书,现在又是枢密使,相比范纯仁,他的履历要更加完整,相应的,对军队的了解也更深,在军中的威望更远胜于章惇,在性格上,他比章惇更温和,比范纯仁更果决——至少熙宁十八年时,他面对突发事件时,经受过考验。韩忠彦的父亲韩琦是西军的另一位缔造者,范纯仁有的优势,他全都有,甚至更多,比如他还是石越之外,朝中硕果仅存的遗命辅政大臣,比如韩琦在河北禁军中,也有巨大的影响力,而石越的夫人在宗法上,是韩忠彦的妹妹,这让他处理和唐康、慕容谦的关系时,可以游刃有余。不过,他本来也是唐康现在在朝中最大的支持者……
然而,人世间最可怕的事情,就是比较。
如果没有石越的存在,韩忠彦,不,有范纯仁就够了,赵煦绝对会非常的满意。
但是,因为有了石越的存在,范纯仁被吕大防下意识的当成了一个不能做率臣的纯粹的文臣领袖,而韩忠彦原本无可挑剔的履历竟然让赵煦觉得也没太大的说服力……
而赵煦根本没觉得他的心态有问题,章惇此前的履历,也很漂亮!结果还不是搞得要临阵换帅?如今让任何人去替代章惇,赵煦都会下意识的在心里将之和石越做一下比较。在不知不觉中,赵煦给自己设置好一个陷阱,并且毫无觉察的就掉了进去。一方面,他也的确在努力寻找石越的替代者,以摆脱对石越的依赖,一方面在潜意识里又以石越做为标准,而且是以石越过往的辉煌功绩做为选人的标准……然后他就发现,除了石越,他无人可用!
但人类本就是离开了参照物便无法真正思考的一种生物,比较几乎是人类的一种本能。掉入类似陷阱的,不只是赵煦一个人。吕大防至少也陷进了一只脚,韩忠彦则陷得很彻底。
在此之前,韩忠彦还只是认为自己相比石越不是那个更合适的人选,但在章惇失败后,韩忠彦已经怀疑自己可能根本就不是合适的人选。这也是他没有主动请缨的原因,虽然明知道如果让石越再做率臣会有很复杂很麻烦的后果,但有石越在,主动请缨感觉根本不是在承担宰相的责任,而是在不负责任。
此时,突然间听到范纯仁推荐自己,韩忠彦的第一反应,竟是感觉莫名其妙。他看着范纯仁,又看了一眼皇帝,怔了一下,才苦笑摇头:“若说尧夫相公不合适做率臣,臣与尧夫相公,亦不过半斤八两而已。”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但此刻他也没太在意这些细节,反倒是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石越,嘴唇动了动,但终于还是忍住了推荐石越的冲动,反而说道:“但若是朝廷愿意采纳唐康、慕容谦的策略,臣虽不才,愿为朝廷勉当此任。”
“从幽州退兵么?”赵煦愣了一下,竟短暂的忘记了自己想要将话题引向石越再任率臣的初衷,有些犹豫的说道:“虽然章惇坚持继续攻城,的确风险极大,但朕以为,章惇最大的问题,还是无法真正统领诸军。放弃幽州,退兵涿州,也未见得是个好选择,当年曹彬歧沟关之败,就是在涿州与辽军对峙,可见即使退到涿州,该有的风险还是同样有……”
“陛下所虑极是。”吕大防对唐康的新战略也不以为然,立即对皇帝表示支持,“两军交战,讲究的是一鼓作气。轻率退兵,看似谨慎,但退到涿州,同样会面临来自耶律冲哥和萧岚的两面夹击,诸军士气,亦不可能不受影响。臣以为师朴相公若能前往幽蓟督护诸军,自是朝廷幸事,然若对唐康、慕容谦辈言听计从,恐仍须三思。”
韩忠彦顿时有些不高兴,忍不住挪揄道:“微仲公不是常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么?为何到了我这里,便要三思了?我素不及尧夫相公,微仲公觉得尧夫相公做不得率臣,我才疏学浅,更是难堪此任。微仲公何不干脆毛遂自荐?”
不料吕大防态度却也是极为刚硬,他马上厉声回道:“尧夫做得枢密,但做不得率臣,师朴做得枢密,亦做得率臣。再说多少次,我也是直言无讳。但师朴对唐康过于信任,此我所不能苟同!此番唐康提出的应对之策,我大不以为然——两国交战,从来不只是战场交锋那么简单。朝廷二十万大军兵临幽州,却仅闻耶律冲哥之名,便仓皇退兵,如此,自安平以来,我大宋与辽国军民之间的士气,将会完全逆转,且会令辽人作战的意志更加强烈,辽人不会再畏惧我大宋的军队,会相信胜利可以预期……如此种种,都会影响到北伐的结果,师朴若为率臣,又岂能不慎?唐康为何做不得率臣?并非因为他只是正五品上的中散大夫,而是因为率臣的眼光,必须要看得到战场之外的全局!”
说完,他又转向赵煦,躬身道:“师朴相公问臣,为何不毛遂自荐?臣为朝廷吏部尚书参知政事,出任率臣,自无不妥。然臣以为,此次北伐,是从一开始就犯了错误,如今要做的,是要纠正错误。”
吕大防不去理会众人各异的目光,稍停顿了一下,便继续说道:“朝廷故事,逢大征伐,必委任文臣为率臣,此乃是以文御武、文武相制的祖训,然自朝廷定计北伐,便分设宣抚左、右使,副使、经略招讨诸使司,大抵皆由文臣出任,如此反令北伐诸军,政出多门,军令不一!说到底,是朝廷虽委任章惇为宣抚左使,却并不真正信任他,故而又令唐康、陈元凤、蔡京辈分领诸军。既然如此,臣以为其实不必勉强委任率臣,但遣一阵前观察使督护诸军,以便紧急之时,临机决断,平时仍由枢密院遥领指挥各使司便可。”
议题突然再次被吕大防主导,顿时激起了一些人的不满,张商英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讥讽道:“吕大参这是恢复将从中御么?”
“没错!”吕大防坦然承认。这让崇政殿内顿时哗然,赵煦也是吃了一惊。
却听吕大防又慨然说道:“将从中御,虽有其弊,然密院有枢密会议,朝廷有御前会议,且河北道路已畅,汴京至幽州,急脚递也不过一昼夜多点,却是未必行不通。”他不屑的看了张商英一眼,又讥讽道:“况且,现在北伐诸使司凡有所议,动辄连章累牍的上表交议,与将从中御,又有何区别?”
张商英方要反唇相讥,但吕大防回了他一枪后,便不再恋战,而是转头向赵煦正色道:“臣以为,如今之计,不必再设率臣,但将北伐诸军,仍交由宿将指挥使便可。朝廷不惟当召回章惇,除章楶远在河东,仍有必要设使司外,唐康、陈元凤、蔡京,皆当尽罢使司,复以慕容谦、王光祖、燕超诸将为都总管,而改任唐康、陈元凤、蔡京为阵前观察使!至于田烈武,虽忠厚似金日磾,然使其将十万之军,亦非其所能胜任,朝廷可再遣王枢副代之为都总管,田烈武副之,再令内侍监军李舜举任阵前观察使督军,如此,以武臣领兵、文臣内侍为督军,各都总管皆奉枢密院军令行事,督军除紧急之时临机决断,平时只负责督察诸军奉行密院军令,领兵之臣皆为武臣,必不敢轻易违抗枢府号令,北伐诸军自然军令畅通,可除今日以文臣领兵之弊。而一切战略决于密院,诸督军、都总管皆知奉行之战略便是最终决定,从此也不必再争来改去……”
将从中御!
赵煦认真的听着吕大防的建议,一时间竟不禁颇为心动。
虽然极少公开谈论,但大宋朝的将从中御制度,主要是行之于太宗、真宗二朝,效果众所周知的很差,所以到仁宗朝,便悄然改变,开始实行派遣文臣为率臣统兵作战的制度,从范仲淹、韩琦至陕西抵御元昊开始,宋朝只要是采用文臣领兵的率臣制度的,虽说也有胜有负,但最后的结果都不算太差,而但凡采用将从中御进行指挥的,结果都很糟糕——包括在这个时空中没有发生的五路伐夏的惨败,也是因为赵煦的父亲赵顼没有采用率臣制度,而是采用了将从中御的指挥方式——但其实,在另一个时空中,赵顼也同样是知道将从中御的弊病的,他仍然采用了这种指挥方式,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当时他在朝中已经没有了可以真正信任的文臣去做率臣,所以,还不如由朝廷直接来指挥。
赵煦如今的情况,其实也差不多。
将几十万军队交到一个人手里,不论对方是文臣还是武臣,“毫无保留”、“信任”……这些词,都只可能是相对的。皇帝做出这样的决定,即便是有一个值得信任的大臣,也是需要相当大的勇气与胸襟的。人们通常只看得到历史上那些臣子忠诚为国却被帝王猜忌而含冤惨死的悲剧,却不知这些所谓的“忠臣”大多数经不起深究,更看不到,因为信任臣下而使君主遭到反噬的历史悲剧不胜枚举,远远多过不幸的忠臣。这种反噬不仅仅是指谋反,也包括因为信任的臣子无能,败军辱国,并引发一系列糟糕的后果。
石越先后几次出任率臣,都有其特殊的理由,但同时也有赵顼与高太后的勇气与胸襟,但赵煦自认在这件事上,他没有他父亲和祖母那样的气度。
“猜忌”、“防范”,都不是好词语,但对于君主来说,它们永远比“信任”更可靠,更不会背叛自己。
但如果吕大防的建议真的可行,真的可以采用将从中御的指挥方式的话,他也不是非得在石越身上赌一把,还得煞费苦心的一边用他一边防范他。
但是,赵煦内心深处虽然很心动,他也愿意紧紧抓住军队的指挥权,但他觉得,既然有石越这个稳妥的选择在,似乎没必要去赌将从中御中是不是行得通。
北伐太重要了,赵煦在章惇身上,已经赌输了一次,他不想再输一次。
只是稍稍想了一下,赵煦便决定先含混回应:“吕大参所言虽不无道理,然恢复将从中御之制,牵涉甚多,仍需从长计议。”
说完,他便转头望向石越。
而正好便在此时,石越在听完吕大防的话后,也是惊讶的抬起头来,和范纯仁、韩忠彦无声的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煦不知道,他的这三个宰相此时心里不由而同冒出来的念头,是吕大防的建议,竟未必不可行!
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好的制度,也没有绝对不好的制度。在宋朝,为什么保守的旧党有时会显得比追求革新的新党更切实际?因为各朝各代,制度之弊,多是因为过于保守落后,惟独宋朝,制度之弊却经常是因为太过于超前。宋朝那些被认为弊病丛生的制度,很多时候,并不是因为制度本身落后,而是它们不太适合当时的客观环境。
将从中御就是最好的例子。和陈腐的批评截然相反的事实是,这是超越世界八百年的先进理念与先进制度!然而,过于的超前,却让它变成了一项著名的弊政。
但在吕大防提出在北伐再次采用将从中御的指挥方式后,石越、范纯仁、韩忠彦却都敏锐的察觉到了这项制度的一线生机。
将从中御用之于西北边境,因为地形复杂,距离汴京又过于遥远,自然弊大于利,但用之于幽蓟,却未必行不通。虽然国初之时在河北也有过失败的教训,但那时宋朝的驿政不完善,官道也没有现在畅通,因此,过去不可行的事,现在未必就不可行。
说到底,将从中御最大的问题,主要还是枢密院与前线军队的沟通效率问题。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一昼夜的时间当然还是太长,但如果枢密院能把握好尺度,便如吕大防所说的,给予阵前观察使与都总管足够的临机处置之权,枢密院主要负责战略决定,以及统筹各军调度、后勤补给,仅以幽蓟战场来说,虽然不好草率的认定这种指挥方式一定行得通,但若不假思索的断然否决,那其实也是一种偏见。
不过,此刻的赵煦,即使知道他这三个宰相的想法,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
毕竟在他心里面,还有石越这张“王牌”,哪怕这张“王牌”是一次性的,打完就得废掉,还有难以预料的后患,但是,想要赢得这世间真正重要的东西,又怎么可能不付出一点代价呢?
赢得北伐,收复幽蓟,他就有机会超越他的父亲,甚至是成为宋朝历史上最伟大的皇帝,看看在他治下已经和将要发生的事情吧——在政变中继位,经历过祖母的垂帘听政,但终于平安亲政,亲政之初,就击退辽人的入侵,收复了失陷一百多年的幽州,并顺便铲除了前朝留下来的权臣,巩固了皇权,大宋在他的治下,注定将走向前所未有的鼎盛时代!
历史永远是以成败论英雄的,赵煦觉得自己的一生将会是一个传奇,他觉得自己甚至有机会成为继唐太宗之后最伟大的皇帝!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赵煦就觉得自己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身体都禁不住的颤抖。
因此,有何必要,再节外生枝?
他也不想再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岔开重点。
他望着石越,目光热切,却语气温和:“今日之事,子明相公以为当如何应对?”
顿时,崇政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了石越的身上。
崇政殿中,给三位宰相设的座位,都是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