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的江小米遂了妈妈的愿望,去了国乐大学的附属中学读书。
她只是表面服从,因为爸妈又一次为了她将来的发展而吵架,她不希望爸爸和妈妈的关系变得太糟糕。这些年她能感觉到他们对人生的理念产生了太大的分歧。妈妈理想中的满足是从观众的掌声中得到的,爸爸认为快乐是一件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事物;妈妈讽刺爸爸只是给自己的安于现状找借口,爸爸听到这里便皱眉,然后一句话都不再多说。
妈妈在外完美无缺,回到家里仗着爸爸的宠爱跋扈到极致,而爸爸只能靠委曲求全维持这段婚姻。
年幼的江小米并不知道哪种做法是对的。
但是,她和妈妈也日渐疏远。
她练琴不再专心,一得空就往外跑,被妈妈发现了几回,挨骂的时候她也都当耳旁风。她总是怀念爸爸的店,想念那里的味道和笑声。她和妈妈谈判,她愿意一直按照妈妈选择的道路行走,但也想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而妈妈这时看到了江小米手指上的刀伤,她激动得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拉着江小米的手跑去和爸爸理论,哭着问他为什么一定要和自己作对,为什么一定要让江小米过这种可怕的生活。
那是江小米第一次和妈妈一起去爸爸的店,可妈妈咄咄逼人的表情和店里的气氛格格不入,她连自己的形象都顾不得了,质问爸爸:“你想让她将来接管你这间漆黑的店吗?你就不希望她能走一条光明的路,非得让她步你的后尘吗?”
店里的人都走了,只留下这一家三口解决问题。爸爸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沉默半天才开口:“原来你这么看不起我。”
妈妈把脸别到一边不说话,爸爸接着说:“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嫁给我呢?你认识我的时候,我就是这样的。”
“那时我太年轻了。”
“现在看明白也不晚。”爸爸放下锅铲,擦干净手后摘下围裙,平静地跟妈妈说:“我们离婚吧。”
江小米的耳朵“嗡”了一声,她还没来得及向他们询问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他们就已经出发去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
爸爸在店门上贴了“三天不营业”的告示,为了搬家。他脸上并没有什么遗憾的表情,好像早就意料到了会有今天。这点江小米跟他一样,毕竟她离他们最近。孤独的江小米心里清楚,没有话题的人连朋友都做不了,更别提做夫妻了。爸妈只有在爷爷奶奶面前还假装恩爱,但这几年也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江小米不觉得难过,只是心里更空了。晚上他们最后吃一顿散伙饭,爸妈异口同声地问她选择谁。江小米犹豫了许久,她知道这将决定她的未来要过着怎样的生活。
一顿饭的时间,她把两种假设在心里各自上演了一遍,十二岁的她对快乐实在太向往了,她实在不想在琴房里压抑地度过剩下几十年的时光。
于是,她选了爸爸。
为什么江小米会选择爸爸呢?所有人都不理解。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到底哪种生活才更明媚。
江小米和爸爸一起离开那天,左邻右舍都出来看热闹,当着江小米的面摇头,说话的声音大到可以去做广播:“这孩子还是太小了,将来肯定会后悔的。”
“是啊,她妈妈把路都给她铺好了,她非得为了安逸选择另一条。”
“老江这美梦做了十多年,也该醒了。”
江小米到了这会儿才知道,原来在所有人眼里都是爸爸配不上妈妈。
而她这样选择到底是对是错呢?
老实说,她也不太清楚。
她只是想从眼下的生活里逃开,想离开妈妈的阴影,哪怕只有一小会儿也好。
江小米和爸爸一起搬进了爷爷和奶奶的家,房子地方小,没法单独给她腾出一间琴房来,古筝只能摆在客厅里,若有人来做客时看到,总要突发奇想让她弹一首,然后一群人围着她夸。
江小米觉得这样的生活还不错,除了学校里必要的国乐课,不再有人逼着她练习,古筝摆在那里渐渐落了灰。她整天挤进爸爸的厨房里学切菜,手艺倒是增进不少。
看来她做菜比弹琴有天赋。
江小米喜欢做菜,在厨房里待一天也不会觉得累。
他们刚离开的时候,妈妈很生气,分开两个月后才消气。毕竟血浓于水,妈妈放心不下江小米,来看过她一回。本来想顺便问问她最近是否有耽搁练习,在看到搁在墙角落灰的古筝时,妈妈的眼眶瞬间红了,仿佛被全世界背叛,深深地看了江小米一眼,告诉她,自己失望透顶。
从那以后,妈妈再也不来看江小米,也不再联络她了。
江小米很愧疚,可她不想回去,她觉得只要离开妈妈的压迫,她就一定能过上想要的生活,于是她偷偷吃很多东西,填补愧疚的心。
至于想要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江小米其实也不清楚。爸爸和妈妈分别为她上演了不同的人生,可他们好像都不是很快乐。
疏于练习的结果是手法不再熟练,老师以为江小米是受爸妈离婚的影响,好几次单独找她开导,却发现她非但没有郁郁寡欢,反倒胖了不少。
倒是没人说胖子不能弹古筝,只是在这里学习的人多数都想着出人头地,像江小米妈妈那样熠熠生辉。而江小米似乎并不这么想。压抑太久突然解放的结果是她彻底放飞自我,她对上电视什么的不感兴趣,每天只琢磨怎么能让自己开心一点。
她太想要快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