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米很久没去爸爸的店里了。
当初她决定要走的时候,爸爸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帮她收拾了行李,叮嘱她时常回来看看,可她一次也没回去过。
她害怕自己一旦回到舒适的环境就会产生逃避的想法。
江小米非常非常努力,希望能在妈妈脸上看到笑容。可每次练习完后她都怀念爸爸店里的味道,尤其是每次与陈有闻见过面后,这种感觉尤其强烈。
又是一年元旦,江小米和陈有闻重逢刚好一年,他说他们班级要出演古典舞的女学生们都希望江小米能去帮忙弹古筝。
“我知道你忙,但她们是你的超级粉丝,我看她们那么喜欢你,就没好意思拒绝,想来问问你的想法。”
“可以啊!”江小米回答得痛快,她对陈有闻几乎有求必应,“毕竟是你的同学嘛,我肯定会帮忙的。”
陈有闻在她额上狠亲一口:“小米,你真的是全世界最棒的女朋友了。”
再撑一下,江小米心想。
她去他的学校里练习,结束之后一群人围着她说话,她走到哪里都是被瞩目的。每当她被缠住无法脱身的时候,陈有闻都会拨开人群挤进来,很宝贝地揽住她的肩,埋怨那些人占用了他们约会的时间。
一群人发出唏嘘声,或羡慕或嫉妒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这样亲切又漂亮的才女真是可遇不可求。陈有闻,你真是烧高香才走了大运,要好好珍惜人家啊。”
陈有闻相当得意:“这个还要你们说?”
听到这样的话,江小米原是应该高兴的,但她总会因此产生一种浓厚的忧愁。
陈有闻对她很好,他温柔爱笑,有什么好东西都第一个想到她。他带她去爬山,听她弹琴,见她闷闷不乐便想方设法逗她笑。江小米的心慢慢被他融化,却也会明白,是因为她发光,他才会看向她;是因为她明媚,他才会珍惜她。
那十六岁的她呢?
十六岁的江小米此刻一定还困在时空的角落里低低地哭泣,没有人去关注她的心情。
身边的掌声越多,陈有闻对她越好,她就越觉得难过。她陷入了牛角尖,困在里面拔不出来,怎么也感受不到快乐。
那场迎新晚会,江小米配合那些人演出得很成功,下台之后陈有闻拥抱她:“你真让我移不开眼睛。”
江小米一直笑,笑得有些累:“我想回家了。”
“我送你。”
他将她送到家门口,想看着她上楼,她却摇头,说:“我看着你走。”
陈有闻恋恋不舍地一步三回头,差点儿和路灯撞满怀。他摇了摇头,心想自己可真矫情,最多一宿不见面,他竟然就会这样舍不得。
正当他打算再也不回头的时候,江小米却冲过来从背后抱住他,他浑身一僵,又忽觉后背被一股滚烫的**濡湿,他吓了一跳。
江小米哭了。
她眼泪无声地往下落,抱他抱得紧紧的,不许他回头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陈有闻按住她的手,柔声问:“怎么了?明天不是还能见面吗?”
“我明天想去别的地方,可能有两个月不能回来。”
“演出吗?”
她没回答。
“那我等你就好了。”他艰难地松开她的手,转身摸摸她的头,“要记得保持联络,每天想我好多次。”
她破涕为笑:“知道了。”
她明明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
江小米觉得,自己在陈有闻面前伪装不了多久了,她就快被打回原形了。
目送陈有闻离开后,江小米没有回家,她打车去了爸爸的店。
已经很晚了,店里没什么客人,门口的铃铛响了两声后,爸爸放下报纸朝她看过来,然后笑了,说:“可乐鸡翅还是红烧肉?”
“糖醋排骨。”她说:“大份儿的。”
江小米一边吃一边哭,眼泪噼里啪啦地掉进盘子里。爸爸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只是在她啃排骨的时候帮她剥虾。江小米瓮声瓮气地说:“爸爸,我好累啊。为什么大家都只喜欢会发光的人呢?”
“不是哦。”爸爸把剥好的虾放进她的盘子里,“你妈妈当年也是这样哭哭啼啼地进店,一边吃一边嚷嚷着好累,我是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才喜欢上她的。”
“可你们还是分开了啊。”
“但我的店还在不是吗?”
爸爸抽出纸巾给她擦眼睛:“我一直不想关掉这间店,就是怕她疲惫的时候找不到休息的地方。”
江小米的眼泪一下就止住了:“可我从来没见妈妈来过啊。”
爸爸又笑了:“她每隔十天来一次,只是不让你知道而已……啊,不过离婚之后她确实不来了。”
江小米愣了一下,听到铃铛再次响起来,她转头,见到推门进来的妈妈,两个人都尴尬地张大了嘴巴。
母女两个并排坐,江小米啃完的骨头还没来得及收,不知道怎么跟妈妈解释,却看到妈妈把剩下的半盆排骨都拉到自己面前来,不顾形象地啃了起来。
江小米从没见过这样的妈妈。
江小米好像突然就明白,为什么妈妈那么数落爸爸,好像从来就看不起他,却还是嫁给了他。因为只有在他面前的时候她才是完全卸下伪装的,而在这个时候,她和爸爸是完全平等的。
妈妈从小也是这样被外婆逼迫的,长大后便按照自己的经验教育江小米,希望她变得优秀,却忘了就连自己也会有精神崩溃的时刻。直到与爸爸分开,她一直紧绷着,再加上这两年看到江小米在自己身边郁郁寡欢,她心里很不好受,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错,却拉不下脸承认错误,酝酿了好久才鼓起勇气想来店里和爸爸谈谈。
见到了江小米,她反而安下心来,什么也不想再多说。她吃完饭后擦嘴,按了按江小米的肩,说:“你在你爸爸这里待一段时间再回去吧。”
江小米趁机站起来问:“下一场比赛,我可以不拿一等奖吗?”
“没关系。”
“要是二等奖和三等奖也拿不到呢?”
妈妈咬咬牙:“……也还好。”
“要是优秀奖都拿不来呢?”
“你不要蹬鼻子上脸!”
江小米哈哈笑,爸爸也跟着笑,压了这么多年的情绪好像在今天才得到缓解,江小米深吸一口气,揉了揉脸。
绷得太久的神经真的会断的,江小米知道,自己和陈有闻的缘分到此为止了。
尽管她很努力地想在他面前保持完美,但这种有意识的伪装让她疲惫不堪,她做不来太优秀的人,没法吸引他的视线。
不能被人喜欢就不被人喜欢吧,她终归还是只想简简单单地做一点儿轻松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