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患关系问题,如今竟然演化成为一种令人痛心的对立和不信任。医者父母心,是谁破坏了这千古以来的美好相托之情?
“又怎么了?章教授我看你如今脾气见长啊?谈了个小姑娘,也不至于如此长威风吧?”章雪城对着神情激动的哥哥直摇头。
章雪川却不理会妹妹的揶揄,放下电话,说出缘由:“你说如今这些病人究竟是怎么了?一台小小的手术,非要许多人来我这里打招呼?好像不通过熟人,我这台手术就不好好给他做似的?怎么想我们外科医生们的觉悟呢?”
他简单说明了原委。他收治的一位病人,是一个局长的岳父,要做胆囊切除手术,近来有形形色色的人来打招呼,请章雪川教授关照。
章雪城听了却见怪不怪的样子:“那有啥奇怪的?这位病者身份特殊嘛,总有人免不了官本位的思想,你又不是小孩子了,又没生活在真空里,此番倒不食人间烟火起来?”
她又哂笑:“何况如今医患关系本来就有些不正常。某些医生职业道德败坏,对病人用手术刀宰割,吃拿卡要,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有些病人呢,无理取闹,胡搅蛮缠,把医闹这个职业都催火了……其实哪部分不协调好,都会出问题。然后舆论再恶意渲染一下,就更加不堪了。”
章雪川叹气:“我就不理解了,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了?我的很多同行都在感叹,医生这个职业是越发不好做了,简直是冒着生命危险在给人治病、救命。如果医生在救治病人之时,首先要顾忌自己的人身安全和名誉地位的安稳,那还怎样用听诊器?拿手术刀?”
章雪城默默看着哥哥,皱着眉毛,然后抿嘴笑笑。
“这是哭笑不得的表情吗?”章雪川叹息:“其实啊,很多时候,我们真的是哭笑不得。先不说那些高尚的话语——什么医者父母心吧,从我这里来讲,作为一名外科医生,做好每一台手术,为病者切除病灶,保全生命,就是至高无上的目的,也是我最大的快乐!越是高难度的手术,我越是兴趣盎然!我要征服的,就是那些疑难病症,那些隐藏在人体内的病变部位组织。至于它属于什么人?什么身份?是一个高官,还是一个普通农民?并不是我关心的内容。”
他叹了又叹:“可是如今无意注意太多了。一台普通外科手术,只要患者身份稍微‘特殊’些,总有无数个说客来我这里打招呼,唯恐我多切某人几刀,或者是错切某人部位似的?你说这都什么事啊?难道他们对我们这样的外科医生如此不信任吗?那为什么还选择到我这里开刀?”
章雪城点头:“这就是医生和患者之间的信任度被这个社会的许多不良风气打了折扣了。这种情形并不少见啊,咱们在医院工作这样久了,基本上属于见怪不怪吧?”
章雪川听了猛点头:“不错,不错!我前一阵就领教过一次,就在咱妈门诊上。”
他笑着讲述了自己亲眼所见的一幕。前几天,因为一个手术需要呼吸科配合会诊,他来到母亲所在的门诊。看到一位患者正在和母亲交涉着什么。仔细一听,让人啼笑皆非。原来,根据这位患者的病情,夏静波给他开了一种药的处方,这位患者去药房取药时,发现是一种普通的国产药,且价格很便宜。于是他折回到夏静波门诊,强烈要求换药,要求用最好、最贵的进口药。
“大夫,都说一分价钱一分货,这个可不能含糊啊。药是要救命的,这上面不能省……”
夏静波耐心地为他解释了用药机理,告诉他能用普通的药治愈的问题,就不要用更高级的药品,就和能吃药就尽量少用针剂,能用注射针剂就少用输液治疗的原理是一样的。
那位病人却不依不饶的,一直在纠缠着,周围等着就诊的人也不耐烦地众口嚷嚷着。等在一旁的章雪川没搂住火,就对那位病者说:“依照您的说法,我看您也别在这里看内科了,吃药打针多麻烦呀?您干脆上我们外科,给您拉一刀得了,那个更贵,更不省钱。”
“小川,胡说八道什么呢?有个医生样儿没?”章雪川被母亲骂出了诊室。
听了他的讲述,章雪城笑弯了腰。
“所以说啊,是有些医生败类,开大处方,拿医药回扣,但是某些病人,是不是也在无意间助长了某些不正之风呢?”章雪川无奈摇头。
章雪城也笑:“反正啊,据我观察吧,就咱们医院来说,一些老大夫是要比你们年轻医生更讲医德医风,给病人开处方、开检查单没那样心黑狠宰!”
她用手比了个拿刀的样子,又点点头:“还有就是,那些老医生,他们的技术更扎实,经验也更丰富,给病人以更可信赖的感觉。哎,我的章教授,你说来医院看病,可和去商店买东西不一样啊,人命关天,绝非儿戏!遇到好医生和‘蒙古大夫’的区别,很可能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命运哩。”她又向哥哥讲述了自己的一次经历,也是在自己母亲夏静波的门诊上发生的故事。
前不久,她陪着周雨飞他们航空公司的一位乘务长去找母亲看门诊。那位乘务长的父亲肺部发现有阴影,被几家医院诊断为疑似肺癌,老人吓了个半死,从此不肯吃饭,奄奄待毙。后来,周雨飞在飞行中听说了此事,就建议这位姓郑的乘务长带父亲去找自己的岳母再次诊断一下。
章雪城陪着他们父女来到呼吸科门诊,看到母亲的诊室内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她不好贸然插队,就先在外边等等,看机会再进去。
却看到隔壁的诊室是门可罗雀,里面坐的年轻的主治医生姓吴,碰巧她很熟悉。
吴医生指着隔壁熙熙攘攘的诊室,无奈地对章雪城笑道:“你看看如今的病人,也蛮有意思的,只认名家?我倒想劝劝他们,如果是疑难杂症,不好确诊的症候倒也罢了,应该请夏教授看看;如果是一般呼吸科病症,尤其是第一次来问诊,小毛病的,诸如此类的,应该到我们这些人这里先看看呀?要是看不好,再到夏教授那里好了。这下好嘛,忙的忙死,闲的闲死,简直是浪费资源么?何况人家夏教授七十多岁的人了,也要注意身体不是?”
章雪城笑了,忙将手中的片子递给他:“那你先帮忙看看吧?”
吴医生认真看了片子,又问问病人的自述病况,搔搔头:“这个嘛,看上去应该是那个……当然了,要确诊的话,我认为要在我们医院再做个检查,我们只信任自己医院的仪器。这样才能做出较准确的判断。”
这番话听上去合情合理,章雪城也深以为然,不料这张片子拿到自己母亲手里时,却是另一种说法:
“从这个片子上看,应该是肺结核愈后形成的肺部斑点。”她说得语气较为肯定。
“什么?大夫?肯定不是……肺部肿瘤吗?”父女俩都惊讶地张大了眼睛,脸上充满着希望。
夏静波又拿过了病人带来的病历,认真看了一些检查数据,又详细询问了病人的一些症状,掏出听诊器,认真为他做了检查,然后微微点头:“依据我的经验,应该能排除肺部肿瘤。当然,你这个年纪也应该重视一下,如果你不放心,也可以在我们医院再做个检查,消除你的疑心啊。”
那位大爷当时就恢复了精神气一般,脸上带着希望的笑容,马上拉着女儿,准备去再拍个片子。
“后来呢?直接说结果。”章雪川嬉笑着问妹妹。
“再次做检查的结果,支持了咱妈的判断。”章雪城晃晃脑袋:“最关键的是,据郑乘务长说,咱妈的诊断让她的老父亲首先恢复了信心,回到家像变了个人一般,能吃能睡了,人也一下子长胖了起来。”
章雪川笑着点头:“所以说啊,内科医生的临床经验太重要了,所谓见多识广,姜还是老的辣呀。现在一些年轻医生主要依据医学仪器,根本不做临床观察,有的人,连病人都懒得看,直接看片子,看结果就是了。这样的医生,有多么好当?”
章雪城笑看哥哥:“别光说人家内科医生了,你们外科医生不一样么?老医生们那种兢兢业业、认真负责的态度太难得了,有些精神简直快失传了。同样在人身上拉刀子,手艺大相径庭呢。”
“所以啊,我总说的那种术业有专攻,要达到那样一种境界……”他还未说完,被妹妹抢白一句“庖丁解牛,惟手熟尔”,两人都大笑起来。
章雪城点头:“话说回来,联想到你刚才接到的那通电话,人家想找找熟人,打打招呼也可以理解的呀?作为一名患者,想找到一个技术精湛的医生为自己手术,通过熟人联系,能使自己更放心,更安心,不对吗?”
章雪川摇头:“这些都没所谓的,只是刚才不是牵扯到某官员吗?就让人有不好的联想。”
章雪城笑了:“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不过碰巧是个当官的亲眷,一些属下巴结逢迎,招呼打过头罢了。这是另一个范畴的问题了。”
兄妹俩说说笑笑,章雪川无意中又说出了自己的一个打算,他下周准备休年假,去西藏一趟。听得章雪城睁大了眼睛,表示自己也想去。
“去去去,小丫头片子起什么哄?要去你也该和周雨飞去啊,和我去不着吧?”当哥哥的人晃晃他那颗聪明的脑袋。
章雪城阴险地笑了:“哼!估计你真的是想和某小丫头片子一起去吧?嫌我碍眼?”
“无可奉告。”那家伙竟然又拿出了这个屡试不爽的外交辞令来。
章雪城很快发现章雪川真的是和丁香一起去的。他的微博中每天都会发大量的照片,两人在青藏高原的蓝天白云下舒展快乐,像两只自由自在飞翔的小鸟,相依相伴,临空翱翔。
有一张照片她最为欣赏:在一片葱郁的草地上,章雪川和丁香背靠背,各自望向远方,配着这幅照片的,抄录着仓央嘉措的那首著名的诗句:
心一热
天就蓝了
春草绿得大慈大悲
他与她
仔细地推敲着一杯喜酒
然后互相放下
在禅修中
被不曾存在的所有事实洞穿。
章雪城突然间觉得自己有点理解这段爱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