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的心思很简单、很直接、也很毒辣。
他从刚能记事开始，就在山路、河边、黑夜的小巷里装作走失的孩子，用来骗那些好心人。
时间长了，他便能利用人心。
人心是一个很复杂的东西，有些即便是小心呵护，也不见得就会完整至终，反而会变得日渐脆弱；有些即便是终日率达，不见粉碎，反而越摔越坚硬。
小孩的心就是后一种，尽管他还是个孩子，可他的心可比大人们要坚硬的多。
他要活下去，他比任何人都想要活下去。
但活下去的第一件事，就是他所谓的师父和大哥都得死。
两个人的死换他的一个人的生，有何不可？小孩觉得这很划算。
但他一个人根本做不到这一点，无论从武力上还是从智力上，他都远远不够。
可是现在明月来了。
他能看得出来，祭山并没有完全信任明月，他也相信，明月也没有完全相信祭山的伪装。
如果明月知道面前的师父就是祭山，她一定会报仇。
只要他们两方厮杀起来，小孩就有很大的活下去的机会，比他自己逃跑要大的多。
即便只有几天的活着的时间，他也同样不相信明月。
他在这里见过了太多的人心，除了脆弱、坚硬和自大，还有善变、自私。
除非明月能让他看到不一样。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两方都死绝了。
明月抽出了手腕。
小孩退后一步，狡黠的笑了。
“不过师父说他是你们的仇人，看他死的这么痛苦，姐姐你一定也很开心吧？”
明月此刻只觉得心口堵得厉害，喉头一阵阵发甜，这个小孩是在试探她，还是在故意激怒她？
小小年纪怎么能像在说笑话一样说出这种事？人命在他们眼里到底是什么？
“你看到他怎么死的了，你难道不害怕吗？”
小孩的脸变了，他抓了一把灰，用来放木炭，看了看明月。
“不怕，我们这种人死之后都会埋在一个地方，死后就会变成鬼，你想不想去看？”
明月心里一动。
“不是埋在这个院子里？”
“有一些我偷偷的埋到别处了，就是想着如果能见到姐姐，一定要告诉你。”
他的这句话很奇怪，也很有深意。
“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知道，只要姐姐真的想见师父就一定会来，而且姐姐是个瞎子，不会怕鬼，我想以后我成了鬼，还能和姐姐一起玩。”
锅里的粥已经开始翻滚，小孩把火压了下去，让粥在锅里焖着。
“姐姐要不要去看看？说不定这个仇人活着时候没有说出来的东西，变成鬼后会说出来呢！”
明月又怎么会不去看呢？只要是有关师父的事，她就一定会去的。
小孩领着她往山里走，这座山很容易迷路，但熟悉的人就不会。
很快，便到了陷阱处，小孩忽然站住了，用一种很害怕的声音说道。
“姐姐，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都没有，他只是想让明月一个人朝前走。
他低估了明月的灵敏。
从小生长在山里，见过比这个陷阱更加可怕的东西，所以，明月早已经感到了危险。
向前十步，便是陷阱。
毫无生气，但却发着危险的气息。
身后的小孩，不知道为什么手里一直拿着火烫的炭。
明月装作不知，继续向前走，终于到了陷阱处，她的脚踩上了伪装的茅草，身子立刻下陷。
小孩看着她的动作，立刻把木炭一挥，通红的木炭掉进了茅草堆里，火势立刻就长了起来。
昨晚上，他悄悄的在茅草上洒了油。
明月有轻功，必定不会被烧死。
但是……
明月掉进了陷阱里，茅草在燃烧，她却始终没有出来。
陷阱不大，只要会轻功的都可以出来。
陷阱里的火光越来越大，小孩忍不住向前了两步，伸长脖子去看。
忽然明月从火光里出来了，小孩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脖子上已经缠上了银丝。
“你想我死？”
小孩的手急忙去拽着银丝，有些艰难的说道。
“你是个陌生人，我总要试试你。”
明月当然不会相信这种话，小孩有些着急说道。
“你放了我，我告诉一个秘密。”
明月冷笑。
“你还想骗我？”
小孩从身上摸出来一个东西，扔到了明月脚边。
“你摸摸看，我跟他们不一样。”
是一把钥匙。
小孩说道。
“师父并不相信你，他让我来试试你。我知道你是好人，你让花忘言活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所以我把钥匙给你。”
“你怎么会有钥匙？”
小孩苦笑了一下，这把钥匙是为桃花郎准备的。
桃花郎是九微堂的人，武功很高，很会说话，长得很好，只要是人就会喜欢他；小孩也喜欢他，他表现的也很喜欢小孩。
所以，小孩把活的希望放在了他的身上，偷偷自己造了一把钥匙，想要桃花郎带着自己逃走。
但桃花郎却被大哥给杀了。
“你不怕我把钥匙的事情告诉师父？”
小孩摇了摇头。
“不怕，因为我知道，你也不相信师父。”
明月沉默了，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小孩如此敏锐。
“你想要什么？”
小孩吸了一口气。
“你放花忘言走的时候，让她带上我。”
明月松开了银丝，小孩跪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其实，你们的仇人并没有那么可恨，甚至还有点可怜，因为他是个哑巴。我看他很痛苦，却什么都喊不出来，那张脸我只要一想起来就害怕。”
停了一会他又说道。
“师父让我把他埋了，但我把他的发簪埋到了这里，我想他一定不想死了还要见到杀他的人。我这么做背叛了师父，所以你千万不要告诉他。”
他从陷阱旁边不远的树下挖出来了一个像树根一样的东西，放到了明月手上。
“他是你的仇人，你来报仇，总要知道仇人是个什么人吧？”
明月摩挲着这根发簪，的确是师父的。
她的心情居然很平静，没有悲痛也没有愤怒，昨晚上她已经接受了师父已死的事实。
此刻，她也明白了小孩为什么要告诉这些。
“你就这么相信我会放了花忘言？”
小孩愣了愣，有些吃惊。
“她不是你的好朋友吗？你难道见死不救？”
“她有活下去的办法。”
小孩笑了。
“你是说她有了身孕？可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不救她，她的孩子会是另一个我。”
明月没有说话，小孩又说道。
“我想活下去。”
他感觉到了明月身上没有杀气，于是又说道。
“我记事很早，甚至还是婴儿我就有记忆，师父他们却不知道。你有什么想问的，我只要有记忆都能告诉你，但你要是不帮我，我就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这一年你们都干了什么？”
“就是骗人、抓人，做面具……死的那个老头花的时间最长，因为他是个哑巴，用腹语说话，偏偏他的身体又很不好，有时候要好久才能说出来一句话。”
“你们怎么让他说话？”
“大哥的药。”
“花了多长时间？”
“一个晚上。”
“这里只有师父和大哥吗？”
“也不一定，从我有记忆开始，师父每年都会来这里几天，一年前他杀了那个老头之后，住的时间就久了。”
“其他人呢？”
小孩愣了愣。
“没有其他人。”
明月冷笑，向小孩走了一步，黑色帷帽随着她的动作而颤动，她把磨薄的石头拿了出来。
“你没有说实话啊。”
如果小孩真的想要告诉她，必定要说出祭山这一年来和谁在来往，想要吞掉《山海经》，只靠祭山一个人是绝对办不到的；武林之中必然还有人在帮助他，无论是十九年前，还是现在。
小孩看了那块石头，不但不慌张，反而笑了。
“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你。我的时间不多了，但我也想搏一搏。”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又换了一个表情，眼泪汪汪的看着明月，声音也在微微颤抖，像是一只可怜的流浪小奶狗一样。
“姐姐不要打我，我错了，只是闹着玩的。”
树林间传过来一阵响动，带着人皮面具的大汉出来了，还是青白色毫无人情的脸，两只像鹞子一般无情的眼睛扫过了小孩的脸。
看了看明月，又看了看还在冒烟的陷阱，扬起手就要打小孩。
明月腕间银丝绕住了他的手腕。
“谁允许你在我面前动手的？”
大汉愣了愣，摸了摸手腕，盯着明月看了半天，然后说道。
“有人来山里了，师父让你们过去。”
他说着，身子却没有动，眼睛盯着明月也没有动。
小孩脸色惨白，低着头快步走了。
等他走远，大汉还在看着明月。
风吹过树林，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