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格是睡了一天一夜。
一醒来，就看到了许格非正趴在塌边，已经守了他一天一夜。
青阳站在门外，同样也守了一天一夜。
许格是的心里感到很温暖，这个弟弟，从小就很依赖他。
虽然不喜欢他的母亲，但许格是从来都没有迁怒过他。
他们是兄弟，世上唯一的兄弟。
感受到榻上轻微的动静，许格非慢慢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还因为眼泪而红肿。
“大哥！我以为你……”
他有些哽咽。
“大哥，你为什么非要卷进这件事？父亲很担心你。”
许格是仰面看着房顶，过了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躺了多久？”
“三天。”
“明月呢？”
许格非愣了愣。
“救你出来之后，她就消失了，各掌门都吵着要贺盟主发江湖令，要围剿祭门。除非明月回到《山海经》，永远不在出现。”
许格是的心砰砰的跳的很快，明月会回去吗？
祭山已经死了，《山海经》里已经有外人进入，现在回去的确是情有可原。
没了《山海经》，便没了祭门。
虽然妖刀没有找到，但祭门这十九年来，也没有使用妖刀。
许格非又说道。
“可是李雁不同意，为明月做了人证……还带回来了祭山的尸体……真没想到，祭山居然就是山庄里的马夫。”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是有些后怕。
许格躺了一会，想起了昏迷时那一晚的事情。
“小文呢？跟着我的那个瞎了一只眼的人。”
“死了，是被妖刀所杀。”
屋里很安静。
许格是心里万般滋味，小文死了。
这不是他的错，可是他的心中却充满了悔恨和内疚。
他感到身边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因为他而有不同程度的伤害。
看着眼前还在为自己担心的许格非，他心里又是一阵慌乱。
他该怎么做，才能保护亲人呢？
祭山居然就在“看桃山庄”里，这十九年来，他随时都有机会害了山庄，可是为什么没有动手呢？
许格是的意识慢慢在清醒，他忽然想到，山庄里有着祭山很重要的东西，足以让山庄毁于一旦的东西。
这六年，他一直都在外漂泊，偶尔回家也是三两天便离开，从未好好的注意过山庄。
如果祭山真的在山庄藏了什么东西，那么，现在这个时刻，正好是爆发的最好的机会。
想到这个，他出了一身冷汗，猛然坐起身。
“回去。”
许格非又惊又喜。
“大哥，你能走动了吗？要不要再休息几天？”
他又说道。
“大哥，母亲的生辰等着我们回去才过。”
许格是心里微微一动。
玉芙蓉的生辰在几天前就到了，许格非为了找他没有回去。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玉芙蓉想要办成的事从未失望过，这次生辰未按日子，恐怕又要迁怒于莲生了。
想到母亲柔弱郁郁的面容，许格是站起身。
“我没事，准备起身吧。”
与甘平和众掌门告别，兄弟两便踏上归途。
青阳早已让人送了信回去，“看桃山庄”算是双喜临门，玉芙蓉看完信就即刻准备了起来。
等到他们回到山庄，里面早已经布置一新，张灯结彩。
每棵树、每座山石上都挂着花花绿绿的彩绸，远远看去简直就像是个大型的绸缎庄。
苏莲生不爱热闹，从来不过生辰。
玉芙蓉的生辰便成了“看桃山庄”的大事，不但是生辰，还是山庄和对外联系的途径。
种杏仙人，看桃君子。
“看桃山庄”创立之初便已经定下了基调，做世外君子，不参与江湖纷争。
许端当年入赘，也是凭着君子一般的长相和风度，现在加上“剑君子”的武林美名，与“看桃山庄”也算是相得益彰。
苏莲生本身就很淡雅，在玉芙蓉进山庄之前，这里的确是君子的审美。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人变了，山庄当然也会变。
现在的“看桃山庄”，已经完全没有了往日素雅之风。
许格是看着现在的场景，忍不住皱了下眉头，不知道这些年苏莲生是如何忍受的。
他还能出门远行躲避，苏莲生却不得不待在这里。
许格非忽然开心的指着前方。
“大哥你看，父亲在等我们。”
“看桃山庄”的门口，站着许端还有玉芙蓉。
许端四十多岁，眼神明亮、腰背挺直，脸上总挂着淡淡的笑容，他是“剑君子”，也是“看桃山庄”的主人。
玉芙蓉姹紫嫣红的站在他身边，大概三十七八岁，猛地一看还是一个妙龄少女，只是眼尾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
许格非已经下马，快步走了过去，他的脚不方便走路，许端已经伸出了双手来迎接他。
玉芙蓉也迎了上去，三个人围在一处，无论谁看都觉得这是一个父慈母爱、让人羡慕的三口之家。
许格是默默的站在一旁，直到玉芙蓉拉着许格非的手往山庄里走，许端这才看见他。
“你也回来了。”
许格是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微微颤抖。
“父亲。”
许端看着他，目光冷峻。
“你的事，我都听说了，你跟我来。”
说完，便转身往书房走去。
“看桃山庄”很大，树木很多，经过了将近一百年的生长，郁郁葱葱高耸入云，它们一直在这里，所有发生的事都看的见，可是它们却沉默不语。
到了书房，许格是恭敬的站在书桌旁。
许端坐着打量他。
这个儿子，真的长大了。
无论是外表还是内心，他真的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不过，他有个弱点，就是太过善良，以至于软弱。
女人有这个弱点，人生悲惨；男人有着弱点，人生凄惨。
这个弱点，许端从他三岁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不过一直都没有告诉他。
不想告诉他，也不愿意告诉他。
因为不想让他成为“看桃山庄”下一个主人。
更不想让他在武林上能有一席之地。
许端虽然知道他善良，但要确保心爱的小儿子——许格非能够安稳的得到“看桃山庄”。
人心是靠不住的，许格是也是人。
“你见过那个明月了？”
“是。”
“你还帮了她？”
“是。”
“你为什么要帮她？”
许格是垂着头，低声回答。
“我想求药，传说尸山苍玉可治母亲的病。”
许端目光复杂看着他，冷笑道。
“真是一个孝子呀，你把这句话说出来，反倒让我不能教训你了。”
许格是心里一惊，赶紧跪下。
“我绝无此意，明月没有做错任何事。十九年前的事情并没有查清楚，祭门付出了惨重代价，外祖父……”
他提起了十九年前的事情，让许端大为光火。
“所以，你要带着‘看桃山庄’一起成为武林的对立面？！你可知道，‘看桃山庄’从来不参与武林之事？！”
许端看着他，冷笑道。
“你在以孝之名，行不孝之事啊。”
许格是听到这里，冷汗已经流了下来，他还想解释，但许端却打断了他。
“做都做了，你还想狡辩什么？！我不想听！”
许端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又缓缓问道。
“你身边的那个白头翁，又是怎么回事？”
许格是心情沉闷，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有苦衷。”
许端忍不住笑了出来，敲了敲桌子。
“你走吧。你的母亲在等你。”
许格是站起身，行了礼，慢慢的退了出去。
今天天气很好，无风。
许格是心里的苦涩一点点的泛了出来，浑身的力气像是抽走了一大半，整个人都有些颓废。
但他走到苏莲生的小院门口，便又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换上了一副毫无心事的笑容。
整个山庄，只有苏莲生的院子没有被大红大绿包围，有一个莲池，莲花已经准备开放了。
苏莲生的房间不多，也不大，还是她未成亲时的装饰。
她正坐在书桌旁看着一本书，昏黄的灯光掩饰了她恹恹的脸色。
她的身体瘦削，脸色苍白的几乎透明，神色有些憔悴。
长年生病没有磨去她的美，却磨光了她精神。
她就像是一朵还在盛开，却没了生气的花。
许格是进来的时候，她正要去关窗，微风吹动了她的衣袍，看上去就像是要乘风归去。
“母亲！”
许格是赶紧上前，关紧了窗户，扶莲生坐下。
莲生乍见儿子，先晃了一下神，然后笑了出来，让她的脸上带了些动人的生气。
他们母子两很像，只是许格是的眼睛随了许端。
许格是看着莲生病弱愁闷的样子，心里顿时更加苦涩，是自己做错了事，才会让她受了连累。
“母亲，我又做错事了……”
莲生摸了摸他清瘦的脸。
“人回来就好，你还健康就好。”
从小到现在，莲生只要见到他，都会说这一句。
许格是点了点头，让自己笑出来。
“我很好，我一定会找到药，父亲一定会来看你的。”
莲生眼睛里的亮光一下又熄灭了，她看着许格是微微笑着。
什么时候儿子才能发觉，他的父母并不想见面，甚至从一开始他的父母就是相互厌恨。
什么时候才能让儿子知道，他的父亲永远都不会爱他这件事。
什么时候才能告诉儿子，他的母亲也不值得他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