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一人

第九十章 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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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端觉得头疼。

其实本不用如此大的阵仗,只需要量出靴子的大小,同花名册的记录比对就可以了。

这样做动静小,知道的人少,可以把“看桃山庄”的损失降到最低,这也是许端所希望的。

但奇怪就奇怪在,这只靴子在花名册上没有比对上任何记录。

人名不在册子上,靴子却是看桃山庄的,许端的一股无名邪火直窜脑门,决定立刻把人聚集起来,每个人都来量一量。

“看桃山庄”的规矩,在房内听差的衣物有绣楼置办,在房外听差的义务就有些随便,没有绣楼,只是成衣,而且一年四季只有四套,几年才换。

许端虚荣好面子,但又喜欢苛待。

所有人都量过了,只有一个到夜壶的老头可以比对的上。

老头的身材是很高大,但已经老的腰都弯了,谁会相信他会飞檐走壁的去杀人?还一连三个?

“滚滚滚,都给我滚!”

许端气急,挥手让这些人滚。

他心里很后悔,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当时就不该认下来是看桃山庄的靴子。

都是许格是这个废物,好事不做,坏事没有做不出的。

甘平也觉得很奇怪,难道许格是认错了?

旁边的玲珑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不敢说。

甘平看到她的紧张,便让她开口说话。

“其实……这双靴子也不能说就是看桃山庄的……”

许端眼睛一亮,看着玲珑,觉得她很聪明。

玲珑看了看他,又说道。

“这双靴子的确是我们绣楼给山庄做的,但……”

她把手伸进了靴筒,摸着靴底说道。

“这双靴子又被人重新做过,在里面加了一层软皮,这样穿着更轻软更舒服,还有……”

她把靴筒翻了出来,里面还有一层绣花。

“还有这绣花,我想了想,我们绣楼里的绣娘还没有这种绣法。”

还没有等甘平说话,许端跳了起来,指着玲珑。

“你现在怎么都看出来的?刚才怎么不说?!”

玲珑有些害怕的瑟缩了一下。

“我也是不敢确定……时间太急,绣娘又多,我也得好好想想才行。”

甘平看了一眼许端,又对着玲珑问道。

“那你看着绣法,是哪家的绣娘?”

玲珑看了看,摇了摇头。

“这绣法看着有着生疏,不像是经常做女红的……绣在里面很费事,不过……代表着一份心意。”

心意?

甘平翻来覆去的看着绣花,难道是山庄里的下人头那里靴子去给自己的相好吗?

这样的话,就要把“看桃山庄”的范围扩大了。

按理说这样是正确的,可是甘平总觉得自己像是被牵着走了。

凶手似乎正在耍他,或者说,正在戏弄“看桃山庄”。

许端也有这种想法,他气的都有点想要尖叫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劈手夺过玲珑手里的靴子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

山庄里面有女人偷靴子送给自己的相好?

林钧?

他想到了这个名字,但很快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是不喜欢苏莲生,但还不至于给自己戴一顶绿帽子。

不过,他也不能放过林钧。

他看了看玲珑,让她先走。

然后看着甘平,低声说了一句。

“林钧回来了。”

甘平一惊,看着他没有说话。

许端冷笑,带着点挑衅的意思。

“怎么?苏莲生没有告诉你吗?我以为她很信任你这个大哥呀。”

甘平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而是问道。

“你怀疑是他?”

许端点了点头。

“只有他对看桃山庄才会有这么大的恶意!说什么祭山的私生子?一个马夫,连前门都入不了,他从哪里偷靴子?还绣花?你信吗?”

甘平阴沉着脸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许端笑道。

“你别误会,林钧当年长什么样,你我都清楚,骗个把婢女还是很容易的吧?”

甘平冷冷的瞪了他一眼。

“林钧不是这种人。”

许端冷哼一声,拿过靴子看了看,这当然不会是苏莲生的作品。

他忽然想起来,苏莲生好像从未给他绣过东西,甚至一个荷包都没有,更不要说这种费时费力的靴子。

虽然心里不喜苏莲生,但想到这个心里还是有些不忿。

对于他来说,苏莲生就是改变人生的工具,除了围着他转,不应该有任何自我,但偏偏这个工具从来都不搭理他。

不过仔细想来,玉芙蓉的女红也不佳,来到山庄之后更是从未动过针线,但许端却觉得这样很可爱。

甘平当然也知道他们两的关系,只是束手无策罢了。

苏莲生的小院,她正站在莲池边上。

莲花很快就要盛开了,此时莲叶铺满了整个池子。

微风吹了过来,荷叶轻颤,水面便扬起了一圈圈的波纹。

甘平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有些犹豫。

“莲生。”

苏莲生心里叹气,她当然知道甘平为什么而来。

“甘大人。”

听到这个称呼,甘平皱了下眉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苏莲生便不叫他大哥了。

他也有些惊讶的发现,苏莲生的眼神也变了,从原来的哀愁空洞变成了现在的凌厉隐忍。

“你来找我是为了林钧?”

甘平愣了一下。

“是。”

“你知道他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吗?”

甘平摇了摇头。

“那你是不是知道当年的事情?知道林钧并不是不告而别?”

甘平看着苏莲生,点了点头。

苏莲生看着他,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呀?你说可以把你当成大哥,但你从来都没有信任过我。”

甘平轻叹一声,看着莲池。

“我和你的父亲是好朋友,我虽然小他很多,但我知道他都是为了你好,我能体会他的心情。林钧是个书生,他是个孤儿,既不是武林人,也不是官中人,根本……”

他想说林钧没有能力撑起来看桃山庄,但现在看看许端,似乎这个能力并不是很重要了。

人品的重要性要大过能力,苏林秀不可能不懂,甘平也很懂这个道理。

但有时候,在别无选择又必须选择的时候,人们往往会忽略这个道理。

当时的许端天资出众,苏林秀也看出了他人品上的瑕疵,但总觉得假以时日,一定能帮他纠正过来。

但老天没有给苏林秀这个时间,也没有给许端改正的机会。

当时选择许端,看上去很完美,但现在看来无疑是饮鸩止渴。

苏莲生转过身,不想让甘平看到她的眼泪。

“你们把她赶走也就算了,何必要害他那么惨?”

甘平叹道。

“当年的事我很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你们,不过我不后悔,我做了一个朋友该做的事。林钧我没有害他,我是清清楚楚给他讲了山庄的难处,希望他能自己离开,给了他一晚上准备的时间。”

苏莲生冷笑。

“那他的脸是谁毁的呢?他的声音又是谁毁的?一个书生又是被谁生生逼成了一个杀手呢?”

她忽然哭出了声。

“他恨我,更恨山庄,他想要报复我,一定会伤害许格是……”

甘平又是一愣,但他迅速的反应了一下,知道苏莲生说的什么意思。

他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知道任何解释和推责都是虚弱而苍白的,苏莲生和林钧也不需要更不屑这个。

十九年前到底发生了多少事情?

明面上的,没有在明面上的,现在都像是沉底的渣滓,开始随着明月的复仇一点点的泛起。

这里面的悲剧,有的是有心,有的是无心,但都不重要了,因为悲剧的果实已经成熟。

人生和时间都无法重来,只能咽下。

现在的能做的,就是把这悲剧斩断。

“我会查清楚,我也会保护许格是。”

甘平不知道,林钧早已经在观察他。

当然也看到了今早在衙门口,许端出演的慈父。

这是林钧第二次见到许格是,让他想起自己也曾经如此年轻过。

那段年轻的岁月很美也很残忍,直接把他的人生定格。

报复,对一个慈父来说,杀了他的儿子就是最大的报复。

林钧下定了决心。

他在暗处观察,许格是已经发现了他。

昨晚上在芦苇**里,许格是知道他是来复仇,也明白了为什么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有痛苦和不甘。

那张被毁的脸、满腹的仇恨,是不是因苏莲生而起?

许格是并不想干涉父母的事,但他不允许自己一直被蒙蔽,更不允许山庄有任何威胁。

他十三岁就出门游历,即不是苏莲生认为的那么简单易受伤害,也不是许端认为那种狡诈阴险。

他有自己的一套准则。

这套准则不同于苏林秀,更不同于许端。

他知道自己正处于阴暗面,但无论如何,他都绝对不会站到阴暗面那一边。

林钧的事,他要自己调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