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到,天际渐露白光,山间清晨的寒意更盛了一些。
钟神秀带着昏迷的袁相宜离开之后,一度引起的**也被蜂拥过来的群妖淹没得渣也不剩了。
白茜刚皱眉。
身后的鹰哥就接了一句。
“这妖越来越多了。”
马上就是破晓时分,说是正常的情形的话,内山的妖应当开始陆续离开。
这一次的进攻,内山已经算是大获全胜,没有道理要耗到日出才走。
除非……
忽然,已现出一点微光的夜空出现了一声闷雷,与之伴随着一道短促的闪电从天穹上直劈而下。闪电的光照出了密布在太屋山上空的黑云。
沉郁且异常不祥。
白茜抬头往上望,口中喃喃道:“原来是还有重头戏。”
鹰哥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往后拖了一把,说:“我来。”
白茜闻声回头,只稍稍顿了一会,便点头后撤。
一直站在他们身后不肯进去的钱有道看到娘亲退下来,低低地唤了一声。他现在非常担心袁相宜的情况。看她被钟神秀提走的时候似乎毫无意识。
到底是生是死?这个问题仿佛一块滚烫的烙铁,弄得他心口生疼生疼的。
白茜目视着前方,低声应道:“你进去,不要在这里碍手碍脚。”
钱有道不知怎么的,心底忽然噌地窜上来一股无名怒火。
“我这么碍手碍脚,刚才为何要救我。”
白茜听到儿子百年难得一遇的发脾气,才回头看他。钱有道气地吭哧吭哧直冒粗气,眼泪鼻涕也一股脑儿全出来了。
从钱有道记事开始,白茜还从未见过他这幅模样,当即有些慌神,放柔了声,说:“怎么哭了?小男子汉了,像什么样子。”她嘴上这么说着,还是提了衣袖给儿子擦眼泪。
钱有道难耐伤心。
“我要去救相宜……”
白茜这下板了脸,说:“不行,你看黑云遮天,闷雷和贯地闪电出现,这是有大妖要出世的征兆。”再结合这明明马上就要天明了却还是不间断地有妖蜂拥过来。
证明那妖出世的点定在了这里。
鹰哥说:“可能是妖王要亲自出马了。是说妖王从未离开过内山,头一遭出山,会有这么大的征兆也正常。”
“我们这边已经成这样了,他来做甚。”总不会是亲自来验收一下成果吧。
“难说……从前就听院门寺上代住持讲过内山的那位王不是盏省油的灯,行事特别跳脱难猜。”
白茜虽然自己就是这种脾性的人,但本身就很不喜欢这样的人。
“我不喜欢这种类型的。”
鹰哥不做声。
黑云持续带闷雷翻滚了将近一刻钟,在一道巨大的闪电后,天地之间泛起了一阵迷蒙的红光,狂风乍起。白茜赶紧伸手把钱有道强行推进门。
天穹上,黑云开出了一道旋涡般黑洞,一道红色的身影突兀地现身,并且直坠而下。
院中的群妖见状,忽然相继开始没头没脑地蒙头乱窜,几下的功夫,原来全是妖物的院中,清场地一干二净。
红影如同先前的贯地闪电,轰隆巨响砸向了院落之中。
刹那间,连带钱府四周的围墙以及院中钱老爷辛苦栽培的草木,包括未及时逃开的妖物们全部都连根掀起,被横行在天地之间的妖风带上了天,眨眼间被妖风绞成烟尘。
一片迷蒙的尘沙纷纷落地后,天地间的妖腥气更烈了。
白茜和鹰哥才看清落在院中独身站着的人。
“妖王?”鹰哥出声。
“嗯,”那红色的身影应了一声,“我不找你们。”
鹰哥沉默。
那人似乎没把他放在眼里,也没多计较,继续说:“院门寺的秃驴还有气吗?我想跟他清个账。”
鹰哥应声。
“你晚了一步。”
那人只哦了一声,随即道:“可惜。那镇山印呢?”
“兵荒马乱,不知在何方。”鹰哥回。
“这话我不爱听。”红衣男子背着双手,一双闪着妖光的眼睛将白茜和鹰哥扫了几遍,又说:“你们俩身上的味道和别的人不一样。老古董?”
白茜愣了下,警惕道:“你是什么人。”
妖王没来由地望天,说:“不好意思啊,让我先找找镇山印。有话以后再谈,反正时间多的是。”
话音刚落,妖风再起。妖王的周身仿佛凭空生出了一只巨型的怪物形象,那怪物身躯庞然,头身相连,有一张巨大的嘴,身形似蹲,看上去像一只头比较圆的巨型蛤蟆——它的嘴大张着,不断地朝鹰哥他们的方向喷出浓烈的瘴气。
鹰哥脸色一变,失声念出了两个字。
“……河妖。”
白茜的脸色煞白,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办?”她抖着声问道。
“听天由命。”鹰哥道。
天仿佛真的还有一点的怜悯之心,就在河妖的幻想出现之际,在钱府上空浮现出了一道白光。
随着瘴气弥漫,白光也越发清亮,渐渐地幻化出了一道清隽的身影。
妖王半仰着头看天,低声说:“哦,这可真的是最老的古董了。镇山印果然在这。”
鹰哥微震,忽然一把抓住白茜的手腕,转身冲进了大厅中。
大厅在零零落落地躺着不少人。
钟神源正挨个给受伤的人疗伤,希冀走的时候能所有人都可以活着离开。
“有道!”白茜失声,几乎跑过去,从钟朔的怀里把昏迷的钱有道抱进怀里。
钟朔一见白茜就不敢大声说话,轻声细语地解释。
“他忽然昏过去了……”
鹰哥过来,按住白茜的双肩,说:“是镇山印里的山神神力。”
神力现世,自然就要耗掉携带它的人的一身修为,钱有道这一路到这里灵力本就所剩无几,这一下就连意识都撑不住了。
鹰哥朝外看了一眼,说:“天马上就要亮了。妖王出现,这一片地只怕是要沦为他的地盘,我们要赶在神力消失之前离开这里。
袁相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她睁开眼,发现这不是自己的房间。
也不是钱府或者钱有道的房间。
更不是瑞天或者院门寺的某个禅房。
浑身的酸痛让她懒得起来,索性就一双眼珠子乱转。
一圈没有转完。
她的眼睛看到了某个似曾相似的人。
“花花?”
钱隐花回头,还是那张满是晦气的脸,而且多长不见,似乎愈加严重了。
见到她睁眼了,钱隐花起身,顺手端了一碗黑漆漆的东西递到她面前,说:“饿吗?”
袁相宜死盯着那碗东西,心想自己就算是饿死也不想把这碗东西灌进肚子里。
她记起了自己昏过去前发生的事情。
当然包括钟神秀说收了钱隐花当徒弟这件事。
“呵,”她忽然笑了声,说:“我就说了,你我早晚会走上同一条路。”
钱隐花直接把那碗东西泼到了她脸上。
辕门县这一役,天朝修行界百年建立起来基业全部毁于一旦。太屋山藏于内山的妖王终于不再掩藏自己的野心,将太屋山以及太河直接化为自己的地盘。
自此,妖类开始横行神州大陆。
之后每年都有无数村落和城镇被群妖吞噬。
天朝修行界在散漫地我行我素了百年之后,终于尝到了后果。并且在辕门县陷落的半年之后,天朝重新召回了钟神源执掌除妖司,准备重新整顿天朝修行者的士气。
然而,天朝的修行界已经只剩凋零的几根独苗。镇住太屋山内山的主力院门寺和全真观全军覆没,几乎无一生还。
所幸,镇山印在混乱中,安然地被带出了太屋山。钱夫人白茜,带着她的亲子钱有道回到了青丘,至此再也没有见过钱有道。
全一改名魏惊书,不再用全真观的名字。在拜入鹰哥膝下成为其唯一的弟子之后,便一路跟随鹰哥一同留在太屋山附近自己寻找失踪的院门寺二主持瑞祥的下落。三年后自立门派,广收门徒。
钟神秀在那之后,成为天朝悬赏捉拿的头号要犯,只要见到举报确认,便可地赏金万两。一时间整个天朝兴起了一股寻钟神秀踪迹的流行之风。
钟神秀在几次被人目睹踪迹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世人只记得他的身边跟着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纷纷感慨真是造孽,日后这俩孩子不是妖便是鬼,绝无善果的可能。
正可谓是沧海桑田,一朝天翻地覆。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