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石凳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坐直了身说：“我听全一的。”钱有道自然是相信魏惊书。
但他不喜欢自己稀里糊涂什么都不知道。
原以为只要钱有道开口自己会有转机，谁知听到这么一句话，专员脸上泄露出焦色。他颓丧地站在原地，拼命地寻思着还有没有办法可以说服眼前的这两个人。
但他也知道以魏惊书的谨慎程度，只要他拒绝的事情，想要说服他难于登天。
钱有道忽然说：“不过对于这个吸灵阵我有点兴趣，您能多跟我说一些这个阵的情况吗？”
魏惊书皱眉，低声说：“有道，你不是还要找人吗？”
钱有道笑道：“且听他说说又无妨。”
魏惊书叹了口气，说：“那专员您坐，我去给你们沏茶。”
专员喜上眉梢，两步跑上来，特意挑了个离钱有道不近却也不算远的地方落座。他朝魏惊书背影消失的方向瞄过去一眼，刻意压低了声，说：“钱公子真的不考虑帮祁连镇一个忙？”
钱有道摇头，再次重复说：“这件事我听全一的，若是有必要破这个阵的话，他会比你更积极。我相信他。”
专员闻言，忍不住又大叹了口气。
魏惊书动作很快。尽管他看似淡定地从内屋端了茶水出来，还特意将灌了水的茶壶提到石桌不远处摆着一个小炉子上，点了火。
钱有道看他过来，玩笑道：“灵力用在这种事上，鹰叔知道了要骂人的。”
魏惊书横了他一眼，道：“他又不在这。”
钱有道笑得更开了。魏惊书难得会把自己小心谨慎的神色表现得这么明显，估计接下来专员要说的话对祁连镇来说真的非常重要。
专员这回倒是没有对钱有道直接唤鹰门的掌门为叔这个称呼表现得太意外。世人都知道鹰门的掌门和钱府的夫人是多年的至交。称呼叔也在情理之中。
“开始吧。”魏惊书道。
事情要从许多年前的那一起祁连门的灭门惨案说起。
“虽然祁连门的惨案在世间传闻一直都是悬案，不过其实这一整件事和钟神秀有关，只因为除妖司和昆仑十三峰的关系一直压着，没有爆出来。”
一提到钟神秀这三个字，钱有道立刻就来劲了。
他刻意朝魏惊书递过去一个眼神，随后假装随意地问了一句。
“这和钟神秀怎么又扯上关系？”
“这个啊……说来就话长了。说全了怕是要耗一些时候。钱公子您要听？”专员瞄了一眼钱有道，问道。
“说便是了。”钱有道托着腮，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祁连门实际就是为了应付从太屋山中出来的各种妖物而建立起来的，创建人有三个。祁连门和其他那些世家门派，以及仙宗门派不同，他们没有独特的修行门路，反而是集合了众家不同的修行路数在一起。
难听一点，就是一个乌合之众的收容所。大家就只是随意地在一起，平时各自修行，除妖的时候一起出门。
“当初钟家最小的孩子，也就是钟神秀，因为灵窍一直未开，耽搁到了十多岁。你们也知道的，一般修行过了十来岁还未开灵窍，那这辈子只怕是不会有多大的作为了。好些的门派都不愿意这样的弟子，他们家的修行就不适合他，所以那年就把他送到祁连门这边来。我听说当时是想要看看能不能找到适合钟神秀修行的方式才来的。”
钱有道迟疑地点头。世道不安定，就算是没什么作为，寻常的修行还是需要的，特别是他姓钟。
虽然专员说的这番话里面，最后一句话听上去很合理。但对于当时的钟家来说，这种做法根本就不合理。钟家作为百年除妖大族，就算自己家族里的人表现得没什么天分，也不至于要让他出去才能找到适合他的修行方式。
他忽然朝魏惊书说：“全一，你觉得呢？”
魏惊书说：“专员说的没错，这是其中的原因之一。”
专员听到这顿了下，转而看向魏惊书。
“还有别的缘由？”
魏惊书道：“有的。当年仙宗昆仑十三峰下昆仑来世间要走一趟，说是要收徒。钟神秀的师傅你们知道是谁吧。那一位已晋仙道，是十三峰中实力最强的一位。他在十三峰上已有将近五十余年，那一年是他唯一一次下山收徒的。像他那样的人要收徒，必定是从世间最有名望的家族里面挑人。”
也就是钟家，楚家之类的名家。
魏惊书继续道：“但是钟家已经几代没有出过出色的人了。当时也就只有钟神源还算是个根不错的苗子。但当时那一位只看了一眼，就叹息问，没有别的了吗？”
显然是不满意。
钱有道喃喃道：“当时的钟神秀还未开灵窍吧。”
魏惊书点头，说：“但那一位却一眼看中了钟神秀。”
钱有道惊了下，问：“这也能看得出来？”
魏惊书笑道：“毕竟是入了仙道的人，自然跟凡夫俗子不同。”
这话听上去有些玄乎，钱有道寻思了一会，心想这内里毕竟是有缘由的，只不过世人并不知道当时那位师尊到底是怎么想的。
可不管是钟神源也好，钟神秀也好。作为钟家的子弟，谁选上都是好事。
但当时，钟家的人却特别怕钟神秀会给钟家丢面子。因为当时的钟神秀灵窍未开，根本就不知道实力如何，万一最后出来还不如钟神源，那钟家这一代只怕依然还是要完。
大概真的是因为几代人都没有出半个像样的，让这家人都变得特别胆小。
因此就有了把钟神秀送到祁连门试炼这件事。
钱有道叹息，道：“这还真是世事弄人。那十三峰的峰主知道钟神秀开启灵窍的事情吗？”
专员点头道：“知道。当时到场封印钟神秀灵窍内妖气的人就是十三峰峰主，也是他恳求当时赶来的除妖司司长，把这件案子压下去的。”
钱有道和魏惊书同时诧异道：“……所以当时吸灵阵果然就是钟神秀弄出来的？”
专员道：“不清楚。我只知道当时在祁连门内，钟神秀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我去看过现场。大约是因为里面的修行者门路不同，所有人的死状真的千奇百怪。那光景寻常人若是看一眼就足够让人做上半辈子的噩梦了。”
钱有道问道：“那钟神秀不记得里面发生的事情了吗？”
专员道：“封印了灵窍内的妖气，就等于把那段时间内所有的记忆都一并封印了。”
“原来如此……”钱有道不禁为当时被牵连进这个事件中的所有人唏嘘，包括钟神秀本人在内。
“不过，当时除妖司和那名仙长都认为这件事不可能是钟神秀一人所为，那吸灵阵虽然别扭，像是初学者粗制滥造出来的，但那阵法特别有讲究，里面很多纹路非常古怪，图不像图，字不像字。”
魏惊书头一回听到关于吸灵阵这么详细的内容，听到这里自己也入了迷，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什么样子的？”
专员看了他一眼，忽然从他们面前的杯子里沾了一点水，说：“我只记得一点点了，给你们画个像一点的。”
魏惊书死死地盯着他的手。
片刻后，钱有道忽然说：“这是上古时期的纹路。”
魏惊书吓了一跳，问道：“你认识？”
钱有道点头说：“我在青丘的时候见到过很多，鹰叔也认识。你若是有兴趣，可以让他教你。”
魏惊书点头，随即道：“先不说这个。这些纹路出现在吸灵阵内，是代表做出这个阵的人和上古时期的人有关系吗？”
钱有道托着腮说：“这我就不知道了。当时的情形不好说，也许是钟神秀正好捡到了上古时期遗落在祁连山附近的遗物呢？毕竟祁连镇跟太屋山很接近。”
魏惊书深吸了口气，说：“说起来，关于山神镇妖图的事情，我很久以前也有疑问。为何像太屋山这样的仙灵地界，会有山神镇妖图这样的东西呢？不应该是其乐融融的仙灵之地吗？”
钱有道摇头说：“你不记得关于太屋山的传闻了吗？那什么河妖代替山神守山的那个传说？”
魏惊书切了一声说：“那是小孩子才会信的东西，在修行者眼中，太屋山内山始终就是个封印住群妖的妖山。”
现实依然残酷得让人不得不面对现实。
钱有道却说：“我倒是相信真有那样的事情，不然好好的一个仙灵地界怎么会成为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里面一定藏着我们不知道的东西。那东西是制造出这些妖魔鬼怪的根源。”
魏惊书伸手拍了他一记，说：“瞎说什么。”
专员这时候才小心翼翼地说：“魏公子既然有兴趣，那我待会就照着我的印象给你们画出来那些纹路。不过我不保证能够还原出来。”
魏惊书顿了下，转向钱有道，问：“你能认得那些纹路吗？”
钱有道摇头。
“我认得不多，认错了就麻烦了。你还是带回去给鹰叔看看吧。”
魏惊书想想也是，便对专员道：“那就劳烦大人了。”
专员忙道：“不敢……这吸灵阵是我这么多年的一块心病啊，若是能除……”
魏惊书却道：“毕竟不是什么好东西，早晚要除掉的。”只不过不是现在。
这一句话却像是给了专员希望似的，他忽然高兴地站起来，道：“那我还是先回去画吧，会尽快交给公子。”
不等魏惊书说话，那人边匆匆地往外走。
两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专员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面面相觑了一眼，相继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