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相宜朝不远处望过去,只见这青天白日下,无边的天际,升腾起一卷灰色的雾霭云。起初看上去隔得稍远了些,但那云袭来的动作很快,妖气也以同样的速度散开。
不多时,便有大半个天穹都要被那妖气遮蔽了。这境况和七年前辕门县发生变故的时候一模一样,然而当年的辕门县和现在的祁连镇全然不同。那妖王为何要动用太屋山内的群妖来这个有祁连山灵力守护的小镇?
鹰哥这边还在猜测妖王的目的,袁相宜已经独自朝那一方向跑下了山。
钟朔恭敬同鹰哥行完礼之后,才快跑着追上去。
跟在他身后的律童子看着远去的女子,若有所思。
“上仙,请允许我跟上那位姑娘。”片刻后,他说。
鹰哥回神,怀疑地将律童子上下打量了两遍,说:“不动她,我就让你去。”
律童子眼珠子骨碌地滚了两圈,说:“不动就不动。”
鹰哥冷哼了一声,说:“她身上少一根毛,我就对你主子下手。”
律童子这一回犹豫了许久,说:“我跟她说两句肺腑之言也不行?”
这回换鹰哥犹豫了。
律童子看着远方,说:“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我走了。”说完,撒腿就跑。
“诶!”鹰哥看他跑地飞快,同他那木讷的模样完全不搭。急忙朝着他敦厚的背影大喊:“看着她啊,别瞎折腾。记住她要是怎么了,你主子就死定了!”
回答他的只有那律童子迅速消失的背影。
徒留鹰哥一人原地烦恼。
这时候,从他的背后传来的快速靠近的声音,鹰哥即时回头。见专员脸色微凝,步履匆匆,看上去应该是同他们一样——没有任何收获。
专员抬头见了他,小声吩咐身后跟着他的人散出去,他独自一人上来,低头正要说话。
鹰哥抬手喝止了他,说:“妖王又来了,你先回去找钟神源,跟他一块准备一下。尽量别让人离开祁连镇。”
专员迟疑地问道:“那钱少爷他们……”这人毕竟是在他的住处丢的,鹰哥又是天朝的恩人。总不能就真的放着他们不管了。
鹰哥深吸了口气。
钱有道失踪地确实太不是时候,或者说,这妖王来的也太是时候了一点。
“镇上的人要紧,有道他有自保的能力。若真的打起来,指不定还能更快一些找到他。”鹰哥喃喃道。心底却有些担忧。
这期间的巧合,应该不会是故意安排的吧。
专员收了鹰哥的话,躬身客套了几句,随后便匆匆地往山下的祁连镇跑过去。
四周的气息消失干净了之后,鹰哥提气,化身为鹰。
一声尖利的鹰啸声在背后响彻了天地,钱有道闻声回头。
他的左手一直被钱隐花拽着,见他站住了脚。钱隐花不耐地扯了他一把,说:“愣着做什么?”
钱有道指着天,说:“他们在找我了。”
钱隐花闻言,把人拖进山林深处,低声说:“找你怎么了?你还想让我放了你吗?”
钱有道笑,说:“要回去当然是带你一起。我又不是那么无情的人。”
他们在谈论到这些无关痛痒的话题的时候,钱有道总是耐性十足,仿佛他一点都没有对钱隐花对他做过的事情生气。
钱隐花很讨厌这样。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这才是正常的世间公理。他充其量不过就是当年瑞天硬塞给钱府的一个下人而已,钱有道此刻对自己态度如此之好,绝不可能是因为他姓钱。
钱隐花皱眉,他冷情惯了,讨厌世界上所有人,包括瑞天,钱有道,袁相宜在内。
要不是自己太弱了,他甚至不愿意和这些人有任何的接触。
“你是在讽刺我没有人情味吗?”钱隐花故意曲解了钱有道的用意,径自说:“换成你跟我一样,在短短的七年时间内,经历四次的换舍。你就不会有这种想法了。”
钱有道点头。
“我听说灵体换舍非常痛苦,寻常人类的尸体能用的时间也非常短。但七年换了四次,这频率不太正常,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钱隐花愣了下,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说漏了嘴。
他别扭地扭过脸,道:“跟你无关。”
钱有道对钱隐花隐瞒的事情心里也有数。
吸灵阵不是寻常家门口,进出耗费非常大。再加上他和钟神秀隐居在祁连山内,山中妖物时常出没,偶尔对面对碰上也属寻常。
他忽然问:“你当年为何甘心待在钟神秀身边?”以钟神秀的脾气,不可能真的会收钱隐花当徒弟。当初带着他,多半是为了从他身上套取一些消息。
辕门县覆灭了之后,钱隐花对钟神秀不再有用。钟神秀自然就不会带着他了。
钱隐花张嘴正要说话,钱有道忽然先说了一句。
“钟神秀连你的死活都不管,又怎么会一直带着你。所以这七年来你一直独自行动,无人管束。而且我想,可能你连钟神秀具体住在什么样的地方都不知道吧。”
不然为什么不是带着他躲到钟神秀的老巢去,而是在这昏黑的山林里四处乱走,最后才走到了这个地方。
“够了!”钱隐花恼羞成怒。
钱有道脸色一变,捂住了胸口。
钱隐花冷眼看他,说:“都说了不要做多余的事情,我不高兴了,你就得难受一下。”
钱有道深呼吸,压住胸口瞬间因疼痛产生的窒息,随后缓缓地将这口气吐了出来。
“我只是不希望你用那些没有诚意的谎言来掩饰你这七年来的遭遇而已。”他说完,再次看向身后山林外的天际,“你可能不知道,你出事之后,相宜一直懊悔当初为何要把山神镇妖图交给你。”
“少替她说话了。”钱隐花道:“她什么样的人,我可比你清楚多了。”
钱有道却道:“但不可否认,当初她会把山神镇妖图交给你,是因为她确实信任你。”
钱隐花对袁相宜满腔的不满,却因为钱有道的这句话被堵在了心口,一个字都涌不上来。
“她信任你,”钱有道重复着这句话,“而七年来,你却在利用她对你的信任。我说的没错吧。”
钱隐花咬牙,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没做错。再说了,要不是有我,她早就被她身上的阴气吞噬了。”
钱有道骤然眼睛一亮。
“你对相宜身上的妖气很了解。”
钱隐花忽然警惕了起来,他下意识地辩解说:“我跟她待在一起的时间可比你长多了。还进入过她的身体中。别说是她身上的阴气了,就连她其他的东西,我都一清二楚。”
钱有道沉下了脸,他低头看着钱隐花一直抓着他的说,低声说:“钱隐花,你变了。”
他忽然反手一把抓住了钱隐花的手腕,将人用力往回拖。
钱隐花反应再快也不可能赶得及钱有道第他突然的发难。
在他感觉到手腕上传来的剧痛,再做出反应的时候。人已经被钱有道拖了过去,将他的胳膊扭到了后背——钱隐花就在这一瞬间被钱有道死死地摁在了地上。
“你……”钱隐花心念一起。
钱有道咬牙,豆大的汗珠一瞬间就从额头上滑落。
钱隐花发觉钱有道的手劲没有半点放松,神色慌张起来。
“怎么会……”
钱有道低声道:“你浑身上下就那么一点灵力,钟神秀如果教过你的话,你不可能不知道什么叫做绝对实力。你不是当年我认识的钱隐花,很巧,我也不是当年的钱有道了。”
说完,他又松开了人,把钱隐花翻过身。
看着钱隐花脸色铁青地对着自己,钱有道挑眉问:“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假装被你抓?”
钱隐花别开脸,说:“是我太蠢。”
钱有道起身,说:“是你对自己太有自信。我猜想这七年来,除了被围攻的时候,你应该很少有失手的时候。”
钱隐花怒道:“要杀要剐随你便。”
钱有道在他面前蹲下身,问:“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人?”
钱隐花冷笑,“你也不可能是真心为我好,才假装被我挟持。有什么目的,直说便是。”
钱有道盯着钱隐花,良久,他无奈叹气,心道他本来应该更沉得住气一点。
他抬起头,望向山林深处。
照钱隐花的举动看来,他是想带自己去一个地方。
他把钱隐花从地上扶起来,说:“你要带我去哪里?”
钱隐花:“你不是说他们在找你吗?你不给他们一个安心的消息,反而要跟我走?”
钱有道放开他,边朝里走边说:“如果是危险的地方,让他们多花些时间找找我不是更好?”
钱隐花皱眉,他跟在钱有道身后,说:“你刚才是因为我说了袁相宜坏话,才生气的吧。”
钱有道应声:“嗯,我不喜欢这种话。”让他听了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钱隐花不满地嘟囔说:“你看上她哪里了?”竟然能让钱有道护她到这种地步。
钱有道听不懂他话里面的意思,但有关袁相宜的话题,他都会认真地想要听明白。
“什么意思?”
钱隐花看他回头,下意识后退了几步,摇头说:“没什么意思,随便说说而已。”
钱有道忽然朝他笑了笑,说:“怕了吗?怕就对了,以后长点记性。”
钱隐花沉着脸,他委实不想听钱有道的念叨。
却听钱有道继续说:“关于吸灵阵的事情,应该不是钟神秀告诉你的。我认为是妖王。”
钱隐花心底一沉。
钱有道看着他,说:“不反驳?”
“我说不是,你信吗?”钱隐花道。
钱有道:“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