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惊书和钱有道在屋内一待就是大半天,袁相宜能听到他们在屋内传出来的动静——大概钱有道几次不想干了,嚷着要走,结果都被魏惊书给拉了回去。
这情形有点诡异。
魏惊书是个看上去对自己要求特别高的人。他大部分时候对自己身边的人没有要求,或者要求特别低。在袁相宜看来,他就是那种特别看重别人的意愿,喜欢别人心甘情愿听从自己的人。
他会硬拽着钱有道做什么事情,袁相宜从前想都没有想过。
她不由得心底有些沮丧。
七年的时间果真还是太长了,许多她原本应该熟悉的人,却都变得和从前不一样。这样的变化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心想要是老和尚还在就好了。就像当年她一个人站在街头的时候,老和尚忽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然后再把她带进那段美好的日子里。
“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山脚下看门,他一定很不开心。”她不自禁地念叨着。袁相宜想象着,若是有朝一日瑞天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一定会跟她抱怨个没完。
心底忽然涌起了一阵强烈的渴望——她想回辕门县,回到太屋山半山腰上的那个破落院子里。
屋门终于开了,钱有道带着他不停的数落,踏出门后,却只是快步跑到袁相宜的身边。
袁相宜抬头眯眼看他。
钱有道朝她递了个东西,说:“就为了这东西,在全一屋里找到半天才找出来。”
袁相宜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把半尺长的短剑,通体黝黑。剑鞘上缠着用钢丝编起来的纹路,看着像一只狐狸。
钱有道见她没有伸手,索性矮下身对着她解释说:“这是当年阿姊送我防身用的,后来离开辕门县的时候,我怕全一跟着鹰哥留在外面有危险,就借给他用用。他不提这事,我都快忘记了。”
袁相宜挑眉,说:“这东西看上去不是寻常法器。”
钱有道点头,说:“这是青丘山上生长出来的树铁铸出来的,自带仙力。以前你不能用,现在应该没问题了。”
袁相宜伸手过去,先是碰了碰那短剑。钱有道看她那兢兢战战的模样,小声说:“别怕,它以后就是你的了。仙狐的仙力都是认主的。以后我要是做不到位,没保护好你,它会代替我。”
短剑被放在了她的手心了。袁相宜感觉到剑身上有什么东西正在羞涩的轻碰着她的手掌,瞪大了眼睛,说:“好像……有什么东西。它是活的?”
钱有道低笑,随即神秘兮兮地挨近袁相宜,说:“青丘的铁树都是活物,还能开口说话。以后我带你去见识见识。”
袁相宜睁圆了眼睛,方才那股子想要回辕门县的感觉少了些许。
“好呀。我一定要去一回。”
这时候,魏惊书从屋内出来,说:“去哪里?”
袁相宜抬头看他,说:“全一,有道说要带我去青丘,你也一块去吧。”、
魏惊书笑道:“青丘之国可不是谁都能去的。起码要等我这凡人之躯修到了一定的境界,突破了肉体的禁锢才行。”
袁相宜敛了自己的笑,抬头看钱有道,说:“……啊,那我岂不是更难了?”
钱有道摇头,说:“树铁都认你为主了,哪有什么难度。”
魏惊书这时候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低声道:“是啊,你看我修为低地都用不了它。有道当年随手就丢给我了,也不管我能不能用。所以我现在只能把它还给他了。”
袁相宜把短剑抱进怀里,问:“它有名字吗?”
钱有道道:“阿姊不喜欢起名,我懒得起。”
有灵性的东西哪能不冠名,连山妖那种低等的小妖,都有各自的名。
不等袁相宜想好,门外传来了送锁过来的声音。
魏惊书诧异道:“我们买锁了吗?”
袁相宜说:“买了。”
魏惊书了然,过去开门。
门外的汉子拖了一把大锁,递给魏惊书一把小锁,说是有位姑娘定的。魏惊书付了钱,把东西提进来。
袁相宜满意地看着那把拖地的大锁,说:“大锁锁钱隐花的门,小锁给我。”
魏惊书失笑,正要说话。
钱有道抢先说:“那全一去给钱隐花的门挂锁,这把小的给我。”
魏惊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钱有道此刻的脸上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好似明明不愿意,却还是尽力去依着袁相宜的意思。
袁相宜朝魏惊书和钱有道挨个说了声谢,随后起身,只说了句自己有些累,先回屋休息一会。
魏惊书看着袁相宜进了门,低声问:“我觉得她可能发觉了。”
钱有道沉吟道:“就算她知道了,我们也不能当面让她确定她所想到的事情是不是真的。”也就是说要继续瞒着。
“这样不好吧。她现在好像比以前更会瞒自己的想法了。万一让她发病更快了……”魏惊书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就是因为这样,才更不能让她确定这件事。”钱有道低声说,他朝钱隐花那边看了一眼。
有钱隐花在,他才能真切地感受到袁相宜有多胆怯。钱隐花可以为了自己做任何的事情,而袁相宜只会牺牲自己来保护一切她所想要的东西。
钱有道的脑海中闪过了清晨时分,掐着自己脖子的怀碧看自己的眼神。听完律童子说过的那些过往,他忽然觉得怀碧可能是通过牺牲自己,来寻找见到葳的希望。
这样一想,袁相宜的性格确实跟怀碧极像,胆怯,却对自己想要保护的东西竭尽所有。
他问道:“全一,当初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魏惊书问:“什么?”
“就是在发现吸灵阵之后,瑞天说你那时候整个精神都崩溃了。”钱有道说。
魏惊书有些无奈,寻常人都会可以避开这样的话题,而这个人永远都会用最正面的态度来求得他想知道的东西。
“你还真是毫不留情啊,”魏惊书深吸了口气。
钱有道看他一眼,似乎想起了什么,后知后觉地说:“抱歉,我只是想知道答案,没有别的意思。”
魏惊书伸手揽住他的双肩,说:“没什么,都过去了。那时候幸亏有你们。你们告诉了我,还有我必须要做的事情。”
必须要做的事情吗?
钱有道微微睁了一下,喃喃道:“对哦,我怎么没有想到。”
魏惊书却说:“可是袁相宜不一样,她对谁都没有责任感。”
没有足够强烈的情感,让她产生自己必须活着去做,这才是最为致命的。
钱有道琢磨着魏惊书这句话许久没有吭声。
魏惊书看他眉头紧锁的模样,说:“这种东西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拿得出来的。袁相宜性情向来比一般人要冷一些,也不容易下手。”
钱有道拖着下巴,说:“可她说要买锁呢,难道那不是因为她想要保护自己吗?”
魏惊书说:“那就不知道了。如果她就如我们所想的那样,知道了她今早做下的事情,那我觉得她买锁的目的并不是保护自己。”
钱有道的思绪在魏惊书的指引下一下子转了个大弯……如果她不是为了保护自己才买的锁,那她买锁的目的……难道是想要保护外面的自己,或者是外面的所有人?
这一想,钱有道心底五味杂陈。他是很高兴袁相宜还能这么想,然而他和全一并不想她这么做。
魏惊书看他脸色古怪,问:“怎么了?”
钱有道抬了抬手,说:“没什么,有点一言难尽。”
魏惊书叹气,说:“相宜也就跟你亲近一些。不过要是有什么动静,你也别自己一个人顶着,我和律童子也会注意一些。”
魏惊书说的这句话就如箴言一般,当天晚上,钱有道就发现律童子坐在了他的门口。
“你在这干什么?”钱有道问。
“不放心。”律童子说,“我看着,万一里面有什么东西,我先替您挡着。”
“……”钱有道这几天也被他缠得没什么脾气了。也算他机灵,袁相宜在的时候,他也不大敢光明正大地缠着他。
不过背后这么说袁相宜,他也是会不高兴的。
“律童子,你怎么想相宜,我是管不着。不过在我面前,你以后别说她的不好。我这个人比较护短。这次就算了,下次我就生气了。”钱有道绷着脸说,尽量让这个活了千把年的大仙明白他的意思。
律童子瞪着他好一会,半晌后声音小了下去。
钱有道听他细若蚊声的哦了一声,稍稍放宽心了一点,关门之前说:“你回去睡吧。”
律童子低声说:“您睡吧,我就在这守着。”
钱有道彻底把门合上,想了想还是在门上上了道符。
他想袁相宜在第一时间内出现情况的话,他也不想让他们在第一时间内看到对她不利的一面。她既然能如此保护自己,他也能。
这一晚,钱有道和袁相宜都独自坐在床头想了很久事情。袁相宜身子骨轻得不行,熬到了半夜还是顶不住身体深处的疲乏,沉沉入睡。
钱有道的意识却一直保持着清醒。
之前因自己意识过于模糊而让怀碧得手的事情,不能再一次发生。他已经做好了等着怀碧再次找上他的准备。
屋外传来夜风烈烈作响的声音。偶尔还能听到些许妖兽嘶吼声。
料想,此刻的祁连镇外,聚集着的妖兽不少。
钱有道的脑中千头万绪,不时冒出一些不着边的想法。
忽然挂在内屋门上的锁发出了咔擦了一声。
钱有道惊了下,霎时抬起头。
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钱有道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双冰冷且绝望的双眼再一次掠到了自己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