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兵突起

第五十九章 顺风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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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能闲着,”黄晋把教授那把班用机枪递给吴论:“随时准备击杀下车步兵。”

窄街全长100米左右,尽头是一个100度左右的转角。街道两旁都是四五层高的小楼,步战车穿梭其中,仿佛一根根钉子锤进木板,几乎是严丝合缝,蓝军的车长们必须驾驶得格外小心,否则一不留神碰坏了旁边的墙壁。

战车在公路上的平均行驶速度是每小时40公里,在这种窄巷离列队行驶还要打个对折,也就是说,从头车驶入,到尾车消失在转角,差不多20秒。

20秒,陈撼秋可以做40个标准俯卧撑,赵小军可以快速喊完一人饮酒醉,吴论可以用键盘和鼠标完成130次有效操作。而黄晋和张若谷需要准确地开出至少8枪。

但这次蓝军的车速慢得有些异乎寻常,仿佛垂死之人沿街求救。

这意味着他们的时间更加宽裕,可是……

张若谷跟黄晋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道:“稳住,他们可能在跟前线沟通。”

张若谷的目光回到了瞄准镜,头车的车身终于完全进入了窄巷。

理论上,10式狙击枪可以打穿近距离内的装甲目标,但它毕竟只是反器材狙击步枪,难以对目标造成有效毁伤。真正有用的,是车臣人在格罗兹尼用的那一招,打掉观瞄设备,把步战车变成瞎子。

这招在草原上是无效的,开阔战场上战车梯队相对来说不太密集,步战车就算无法观瞄,随便朝哪儿瞎开一气也很难跟其他车辆撞上。

所以黄晋才安排敢死队在巷战中出现,街道曲折复杂,废掉了观瞄,战车上的人除了出来修毫无办法,否则就成了瓮中之鳖。尤其是在这种现实城市中不太可能出现的窄街,对方的回旋余地更小。

但是,如果对方训练有素,反应够快,也会第一时间指挥七辆车上的步兵全部下车,迅速组织火力反击,这就要靠吴论手中的机枪了。

机枪手加上两个狙击手,是巷战的黄金组合,已经被历次实战所证实。

吴论接过机枪,脑子是僵的。

之前打电竞的时候,他也偶尔进入过这样的状态,在十几个小时高密度的练习之后,累得话都说不出来,思维能力完全丧失,脑中浮现出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仿佛被一个马戏团突然占领。

一个肌肉虬结、梳着两个羊角辫的女人在对他微笑。

张永新全身**,只穿一条**,板着脸跳五分钟健身操。

当年打电竞时他唯一的对手1492,坐在电脑前聚精会神地操作着,看台上是群情激昂的观众和不断闪烁的镁光灯。

“1492?”一阵剧痛钻进了他的脑袋,来回撞击着他的颅骨。

1492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个新加坡主持人则带着谄媚的笑容望着1492。

双手触了电似的从机枪握把弹开,吴论痛苦地扶住脑袋,仿佛在驱赶体内的恶鬼。

“怎么回事!”黄晋抓住他:“集中注意力!”

步战车进入窄街的数量已经过半,发动机声摇撼着窗棂。

吴论稳住了身躯,双手又回到了握把上,可脑中的画面仍然似走马灯般高速闪烁。

一条蟒蛇在不停伸缩着脖子,两眼直愣愣的,表情跟胡春芳一模一样。

一把雪亮的刀,反射出的光芒让人睁不开眼……

“蟒蛇……反光……”吴论喃喃自语,当然,因为下巴上的疼痛越发剧烈,他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他感觉到,这些画面中有自己之前遗漏的重要信息,但大脑仿佛被塞进了一堆棉花里,根本使不上力。

“10、9、8、7……”黄晋开始读秒。

张若谷清晰地感受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身体保持放松,第一颗“子弹”将在两次心跳之间从枪管射出。

楼下的车队浑然不觉。

“打。”黄晋的声音很轻。

吴论握住机枪,感觉到身边两人身体有节奏的律动。两秒钟之后,头车僵在了窄街的中心。

画面在此刻定格,七辆步战车仿佛都生了根,死死地抓住地面。

一只不知名的小虫突然飞进了窗户,停在了黄晋的头盔上,它并不知道这里在发生什么,不紧不慢地沿着头盔的边缘移动。

“你再确认一遍,是不是第四辆?”黄晋道。

吴论的瞳孔开始收缩,三秒钟之后,他点了点头。

黄晋和张若谷的枪口同时微微移动,瞄准了第四辆车的观瞄镜。

正在这时,头车的舱盖突然冒出一个人头。

紧接着是一阵反光,仿佛开会时话筒经常发出的劈裂音,震得吴论头晕目眩。

反光,反光……

不对!

两分钟前他们进入小楼的时候,一瞬间也出现了这样的反光,就在对面的楼上!

当时黄晋正在全神贯注地听着步战车移动的声音,无暇他顾,而他当时正好在到处乱瞟,那道反光一闪而过,他来不及,也没有力气思考那是什么。

他记得黄晋说过,模拟城市的窗户全都没有玻璃。

那是……

他神经质地扯住了黄晋的胳膊,后者刚刚射杀了那个探出脑袋的蓝军士兵。

“怎么了!”

下巴的骨头因为这突然的大力剧烈地摩擦,他痛得没法解释,只能一个劲儿地往外拉。

张若谷快速扣动着扳机,另外六辆车同时有人探出了身子。

黄晋瞪着吴论,一张恶脸涨得通红,他抢过吴论手中的机枪,快速击发,楼下瞬时一片紫雾。

吴论的手仍然死死拽着他的胳膊,但他的力量跟黄晋相比过于悬殊,后者仍然在稳定地开枪扫射。

张若谷的食指松开了,不解地望着吴论。

楼下的车队又恢复了死寂,被击杀的十几个战士东歪西倒地坐在路边,有的已经点上了烟,悠悠地抽着。

一片云恰好从城市上方移动,把车队埋在了云影中。

指挥车岿然不动。

“有诈?”张若谷看着黄晋,后者此时也是满脸疑云。

“向K师兄弟学习!”楼下突然齐声大喊。

指挥车上冒出了一个脑袋。

张若谷顾不上细想,赶紧开枪,紫雾中,那个被射杀的人从车上跳出来,朝楼上的狙击手抬了抬肩膀。

中士军衔。

“K师的领导,哥们拖住了你们五分钟!总结会上见哈!”

“总结会上见!”楼下的人又齐声喊道,仿佛大合唱。

黄晋回头,一脚踹开了身后的门,小楼背后的街道已经响起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他们像三只被摁在猫爪下的老鼠,蓝军已经玩弄够了,准备一波带走。

之前吴论瞥见的那道反光,显然是狙击枪的瞄准镜,对方的狙击手或许是想拖住K师的节奏,或许是没有信心把他们三个都干掉,所以才等着这场戏演完。

这栋楼不比摩天大厦,结构过于简单,支援部队干掉他们易如反掌。

“结束了吗?”吴论的脑中只有这四个字。

“按三人队形!”黄晋喝道,张若谷和吴论贴了过来,背靠着背,覆盖住全部视野。

“怎么会弄错呢?”张若谷忍不住自言自语。

“没工夫想这个了,现在得赶紧逃掉。”

吴论的嘴角又有血流出,刚才拖拽时过于用力,口腔内刚刚凝血的伤口此时又撕裂了。

那个中士的笑脸死死地刻在了他的脑中,突然变成了那年WCG新加坡的主持人。

主持人对着摄像机镜头兴高采烈:“大家好!今年的WCG决赛,参赛双方均来自中国,一方是老牌强队CJJ,另一方是今年崛起的新秀妖风战队。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今天这场比赛不仅是两支超级强队的对战,更是两名中国顶尖高手的华山论剑,他们就是CJJ队长、有着‘机器人’之称的1492!和妖风的天才少年,人称DOTA圈有史以来天赋最高的槟榔!”

槟榔也就是吴论,他还没戴上耳机,有些厌烦地看着主持人浮夸的表情,而1492已经在电脑前全神贯注地敲击着键盘。

“这人永远都是这样,”吴论想:“这哪是打游戏,简直是做苦力。”

看台上突然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FRENETIC的Gabriel,战网全球积分第一,每个dota选手都想逾越的一座高山。

这个皮肤苍白、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正带着嘲讽的眼神看着台上的两支战队,此前,他所在的FRENETIC在半决赛中刚刚被妖风淘汰。

吴论厌恶他的眼神。

“要说这两个人,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他们此前在各种公开赛上SOLO过多次,目前的战绩刚好是五比五……”

女主持人笑道:“是的,不过圈内都说,以槟榔的天赋,超过1492只是个时间问题,您怎么看?”

“槟榔当然是公认的天赋过人,不过你知不知道他有个外号叫逆风死?顺风猛如虎,逆风二百五。我们做过统计,凡是妖风的比赛,第一局都至关重要,如果拿下,获胜概率高达84%,失败的话,输掉的概率达到了90%,所以今天比赛的看点就是这第一盘,如果让槟榔在第一盘打high了,结局也就明朗了……”

吴论连忙戴上耳机。

“不能被这人的话影响了。”他想。

黄晋找到了楼梯。

“跟着我一起下去!”

“他们就在下面,这不是自投罗网吗?”张若谷急道。

黄晋的回答不容分说:“去三楼!”

张若谷只好跟上,而吴论的身体仿佛一个空壳。他抓住对方,看到了一张完全失去了神智的脸。

“走啊!”

吴论被拖拽着走下楼梯,尘封已久的记忆像钉子般一声一声锤进了颅骨,伴随着无法抵御的失落。

“第一盘,妖风胜————————!”

主持人声嘶力竭,拖长的尾音像一把烧坏的水壶。

1492的脸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焦躁,这是吴论第一次在这个机器人脸上看到情绪。

中路反杀1492三次,此前他想都不敢想。这双残忍无情的、如机械般准确的手,居然会犯下如此大的失误。

“这人上场前是不是打飞机了?今天稳了。”队友凑到吴论耳边。

吴论正色道:“别胡闹,集中注意力。”但他的语气也已经有些飘然。

他又看了眼看台上的Gabriel,这才是他心目中真正的对手。Gabriel脸上依然挂着嘲讽,仿佛早已预料到了妖风的胜利。

半小时后,2:0。

1492仿佛失了魂般坐在椅子上,两只脚开始忍不住晃动。

没错,今天就彻底把你这怪胎打趴下。吴论想。

看台上原本喧闹的观众此时都没了动静,谁都没想到,万众期待的决赛居然打得如此无趣,CJJ全队都在梦游,大家期盼的质量局落了空。

黄晋仿佛按图索骥似的找到了三楼的一个拐角,打开了楼道的窗户,朝外看了看,道:“从这儿下去。”

下面正好也是一处转角,被三栋楼夹在一起,除了一处方向,几乎不会又危险。

张若谷对黄晋的佩服又多了几分,逢此变故,此人仍然像一块机械表般冷静精确,迅速找到了逃脱的路径。

这就是特种兵吧,他想。体能、力量和技能只是次要,特种兵之所以特种,关键靠的是超乎常人的意志力和冷静的头脑。

他从背包里迅速取出绳子和滑降器,黄晋突然举起机关枪,开始朝对面扫射。

“人已经上来了,你加快速度!”

张若谷看见楼道对面隐隐有紫雾冒出,想让吴论帮忙上锁扣,可后者仍然两眼呆滞地望着前面。

电光火石之间,对面已经有枪口伸出。

“卧倒!”

张若谷摁住吴论的脑袋,一起趴在了地板上,后者任其摆布,像断了线的木偶。

第三盘,1492仿佛突然回过神来,全地图乱奔,像一个跳着邪魅舞步的巫师,到处偷袭妖风的队员,而吴论一心想乘胜追击,一举拿下对面的基地,结果在对方不断的偷袭中,经济和等级被快速拉开,四十分钟后,像温水煮青蛙似的,妖风被活活憋死在了老家里。

第四盘,1492又换了战术,只顾练级,但每次妖风组织的偷袭均被对方反扑……

决胜局……

“我输了!”吴论突然撕心裂肺地大叫,完全不顾下巴上的伤。

黄晋和张若谷匍匐在地板上,顾不上他异常的举动,拼命地朝对面火力压制,可楼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密,显然,蓝军做好了充足的准备,调了一个连来对付这三个人。

“没办法了,你们俩直接跳下去!”黄晋喝道。

他已经不想考虑训练安全了,此时的唯一想法就是不能让敢死队这三个月来的辛苦训练就这么白白浪费掉。只要能保存住一点火种,哪怕是两个新兵。

“您呢!”

“我只要一停火,三个人都得报销,别废话了,快!”

张若谷抓住吴论,摁到窗口。

狮城一败,平生未遇之惨败。

吴论赌上的是自己的职业生涯,他专门研究过1492最近三个月的录像,有信心能将对方拿下,可他想不到的是,1492这三个月故意在各种比赛中露出小小的破绽,那是别人抓不住,只有他吴论能抓得住的破绽。决赛上前两局的失手也是故意,为的就是让吴论心浮气躁。

顺风猛如虎,逆风二百五。圈内皆知槟榔各方面均无人能及,除了一点,心态,而心态,正是决定一个人是否能走上巅峰的最后一块木板。

别人的技术跟吴论差距太大,因此即便心态过人也很难战胜他,但1492可以。他研究的,是吴论进入职业圈以来全部的游戏录像,甚至不仅仅使比赛,连吴论跟网友打的那些瞎胡闹的父子局,他都仔细看过。

他比吴论更了解吴论,如果吴论是一门学科,1492就是这门学科的终身教授。

而吴论对1492这门课的掌握程度,充其量只是一个小学生。

他对对手一直都缺乏尊重,对那些跟他打父子局的网友是这样,对1492也是这样。

《教父》中说道,不要仇恨你的敌人,因为那样会影响你的判断力。而比仇恨更有害的,是轻蔑。

至今,他已经当了一年的兵,心中对1492的轻蔑仍未消失。他甚至不愿承认自己败在1492手下,于是对自己说了个谎,在记忆中把对手换成了Gabriel,并且还加上了突然断网和忘记保存等细节。

但其实他心里清楚地很,WCG这种国际大赛,对于各种突**况都有详细的预案,哪会出现断网这种低级失误?至于游戏进度,就算他忘了保存,队友不会保存么?

如果不是这次濒临极限的脑力消耗,这份记忆还不知会被他埋藏多久,也有可能,他就这么骗着自己度过一生。

为此付出的代价,是整日失魂落魄地打着游戏装备卖钱,不打游戏的时候,就一个人躺在**,望着天花板发呆,常常整日不吃不喝。

他记得有一天自己一个人在家,对着厕所的镜子笑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要笑,但就是停不下来。笑完了,突然想起之前有朋友问过他要不要尝尝冰毒,连忙呼叫对方的qq,迫不及待地想试一试。如果不是那天朋友呼大了,他现在可能不会在部队,而是在戒毒所。

那个舍他而去的教练曾经说过,人这辈子只有两个悲剧,一是对不起自己的天赋,二是对不起自己吃过的苦。

“对不起……”吴论的脑袋被张若谷架在窗台上,双膝跪靠在墙上,嘴里嗫嚅着。

张若谷看着他,那张永远静如深湖的脸突然狂风暴雨:“跪着干什么!为什么不站起来!”

“站起来……我为什么不站起来……我为什么不站起来?”吴论看着张若谷,声音模糊不清。

可张若谷仿佛听得清清楚楚:“对,为什么不!”

黄晋的弹药开始报警,这已是最后一个弹匣,他回了一下头,对仍然杵在原地的两人怒目而视。

吴论抓住窗沿,看也没看地面,第一个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