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在等待孙祥落水后大发雷霆，可没想到吴论和孙祥就像两块石头一样沉进了水里，过了足足二十秒，孙祥才探出头来，拖着吴论喊道：“军医呢！赶紧过来！”
吴论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军医看了一眼，马上道：“潜水晕厥，赶紧吸氧。”
孙祥擦了把脸上的水，扫了一眼众人：“这小子报复心挺强。小心眼、记仇，对于特战大队的战士来说都不是什么坏毛病，但你们要记住，报复之前，先看看自己的实力，雪狐的人从来不做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亏本买卖。他体内的二氧化碳已经耗尽，刚才拽我的时候瞬间呼吸暂停，耽搁久了大脑都会损伤，这不是靠简单的心肺复苏就能解决的。”
吴论这组拿到了红绳，让剩下的人压力倍增。他们刚才在开玩笑，说这一组是死亡之组，“都得死”。但两个愣头愣脑的新兵，加上一个泼皮，居然第二个通过了测试，让人疑心是不是真的因为郭来四给孙祥送了钱。
又是王穷通站了出来，他喊道：“下了水之后，先尽量沉到底，互相用嘴把绳扣咬开。”
这等于是当着考官的面给同学递小抄，奇怪的是，孙祥就任由他泄底，一言不发。
两轮测试完毕，仍然有三组未能通过，这意味着又有九个人离开。孙祥一反常态地没有冷嘲热讽，而是挨个拍了拍这九个人的肩膀，道：“别灰心，有机会的话再过来。”
这恐怕是他在这个基地第一次显露出些许温暖，那九个人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似的，木然地点了点头。吴论摘下氧气面罩，惊讶于此人变脸之快，而张若谷望着水面，半张着嘴，似乎在酝酿怎么写那篇关于孙祥受贿的情况说明。
孙祥斜眼看了看他，笑了笑，又道：“今天辛苦了，晚上大家冲个热水澡，放松放松。”
众人一愣，紧接着一阵欢呼。自从到了这儿，他们每天洗澡的方式，就是赤身**的集体站在宿舍前，由一名教官拿着水枪对着他们胡乱扫个几分钟，别说是热水，连打个肥皂的时间都没有，很多人的皮肤因为长时间接触沙粒和海盐伤痕累累。上一次洗热水澡，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王陆风站在一旁默默看着，招手让孙祥过来。
“你怎么了？”王陆风目光锐利。
“没怎么。”
“去找他汇报吧。”
“算了。”
“不行，你现在的状态，可能会影响这次选拔的结果。有什么话，当着他的面全说出来。”
孙祥不情愿地跟着王陆风走到了那座海边小屋。门是开着的，似乎早就在等着他们过来。
方鹤洲正在打手机，见二人进来，示意他们坐下，继续讲了两分钟才挂了电话。
“现在还剩多少人？”
王陆风道：“四十五个。”
方鹤洲一笑：“还有这么多呐？”
“大队长，正戏才唱第一出，这个数字也不算不合理。更何况，我们事先也做过调查，综合来看，今年这批候选者确实是近年来素质最高的一批。”
“嗯，那个叫张若谷的，让我挺惊讶。”
“大队长……”孙祥欲言又止。
方鹤洲似乎早就在等着他：“你是来提意见的。”
“……没错。”
“你的意见，韩冰知道不知道？”
孙祥道：“我不想越级汇报，可我也来不及跟他说啊。”
“那我替你说吧。临时决定自由组队，这在雪狐以往的选拔中从未有过，这是第一；水下拆弹本是单人项目，临时决定改成小组实施，而且加大了难度，这是第二。我没说错吧？”
“没有。”
“你觉得不合理？”
“难不成还合理了？”孙祥提高了嗓门，紧接着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低声道：“以往组队，都是我们根据热身阶段各人的表现，以强配弱，保证选拔公平，今天下午这么玩，让强的去找强的玩，剩下最弱的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抱在一起，这公平吗？”
“那你的意思是，这么选肯定会让最弱的三人被淘汰？”
“……”
“刚才水下拆弹的结果你也看到了，你眼中最弱的一组是什么表现呢？这次第一个退出的，是之前在各部队体能测试中得分最高的，他又是什么表现？才刚刚热完身，我还没认识他们呢，你就在心里分出强弱啦？”
孙祥一言不发。
“第二点，他们只练了几天的潜水，难度确实很大。但只有在溺水的恐惧中，你才能真正看出一个人的领导力和团队意识。刚刚淘汰的三组，在之前的热身中得分都是靠前的，为什么通不过？会去找表现好的人做搭档的，心里已经产生依赖了，但实际上又是谁都不服谁，而你眼中三个最弱的，知道互相靠不住，反而会积极解决问题，真正的强和弱，到了今天才能看出点端倪来。”
孙祥若有所悟。王陆风接过话茬：“下一步，方案还会临时更改吗？”
“改，我刚刚跟养殖基地的杨总协调好了，你们还得再辛苦辛苦。”
回到宿舍，众人仿佛卸下刑具似的脱掉了湿漉漉的迷彩服，朝澡堂子奔去。吴论下午消耗过大，每抬一下胳膊仿佛都在举铁，用了足足一分钟，他才脱掉了衣服，却见一旁的张若谷换了身衣服，齐齐整整地坐在**，在一张纸上运笔如飞。
“赶紧去洗澡吧，不耽误你告状。”
张若谷回头，看见精赤条条的吴论，吐出三个字：“不能洗。”
“为啥？”
“洗了热水澡之后，那句歌就在嘴边了。”
吴论的脑中出现了澡堂子里雾气氤氲的画面，热水击打在背上，他像块烂泥似的靠着墙，动都动不了。在这种每日逼近身体极限的训练中，一旦完全放松，就很难再把自己捡起来了。
“确实。”吴论一头冷汗。他用毛巾把身上的水和沙粒擦掉，半卧在**，张若谷笔尖的沙沙声成了最好的催眠曲。这五天加一块儿，真正的睡眠时间不超过十个小时，脑袋一挨着墙立马就睡着了。睡梦中他打了十局dota车轮战，比白天训练时还累，突然身边的张若谷摇了摇他，让他赶紧醒过来，接着仿佛被人揍了一拳似的，进入了无底的深层睡眠中。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狂声大作，吴论以为是梦，劝说自己能多睡一会儿是一会儿，但紧接着一道极强的光束撑开了他的眼睛。睁眼的一刹那，世界还是一片模糊，但很快就出现了阵阵巨响，大家从睡梦中惊醒。
王穷通贴着墙靠近了教室的木门，一转把手，发现牢牢锁住，不假思索地一脚踹开，紧接着只听砰的一声，他毫无防备地向后摔倒在地。
教室里之前放歌的大喇叭突然有了动静，是孙祥的声音。
“任务：在敌小股兵力追击下，乘冲锋舟前往敌瞎子岛基地实施渗透，抵近侦察。两个小组分配一只冲锋舟，务必在三点前离岸，否则淘汰。”
流弹在广播声中一颗一颗飞了进来。
王穷通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吐了一口唾沫：“近距离被空包弹射击的滋味，我总算尝到了，这趟没白来，只可惜了这身衣服。”
吴论一看，只见他的肩膀上有一大块黄色的污渍，原来这次用的是染色弹。
孙祥的声音在广播中再次响起：“刚才忘了说了，身中五发子弹当即淘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