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滩上并无任何遮蔽物,走出洞口的一瞬间,他们就被那群雪狐就发现了。
远处的铁门被海风吹得摇摇晃晃,似乎在向他们招手。
王陆风此时也已注意到了,转身面向他们,但隔得太远,看不清她的脸上是什么表情。
跑吧?
目测三公里,按他们平时的训练成绩,跑完全程至少需要八分半,可那是平时。
沙滩上的雪狐像一张网,正朝着洞穴迅疾收拢。
黄晨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拼了啊!”说完拔足向铁门飞奔。
吴论突然道:“不行,上船!”
杨冬来以为自己听错了,可还没来得及再问,就被吴论和张若谷一起拉着跑向海边。
他不明白,此时他们已是笼中困兽,如果向铁门跑去,不到一分钟就会被身后的雪狐擒住。
而唯一的生机,是那艘距离不到五十米,让他们吃尽了苦头的冲锋舟。
王陆风看着向冲锋舟跑去的三人,脸上闪过一丝欣慰。
但雪狐的应变能力非常人所能及,见三人向海边跑去,立刻有十余人跃入了大海。
吴论和张若谷同时想到了逃出生天的唯一路径,只有乘冲锋舟绕到那片他们日常训练的沙滩,才有可能到达基地。但他们忘了,刚才抵岸的那一刻,冲锋舟被海浪摔了个底朝天,船桨早已不知所踪。
即便此时是顺风,孤舟入海,速度也远远赶不上常年海训的雪狐队员们。
三人以手作桨,使劲向后舀着海水。直到他们的手被人紧紧箍住,扯进了海里。
同一时间,岸上的黄晨也被死死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就这么失败了?
吴论仰面躺在沙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边的张若谷表情依然平静。
所有的雪狐队员此时都已围拢过来,静静地看着这三个精疲力竭的士兵。
“你们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吴论朝其中的一个人问道。
“没这么惨,兄弟。”
“当年你们那批选了几个?”
“一百个人,选出了四个。”
吴论笑道:“那我也无憾了。”
“连带我自己参加的那次,算上这回已经是经历过五回选拔了,你是第一个到最后还能笑出来的。”
吴论脸上的笑容慢慢展开,笑得喘不上气,张若谷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围着的雪狐们面面相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小子疯了?”
吴论竭尽全力地笑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脸上。
没人见过这么使劲得笑。
说话那人对着对讲机叫了救护车,有个雪狐扇了吴论两个嘴巴子,毫无效果。
张若谷的目光努力回避着峭壁之下的洞穴。
郭来四已经钻出了山洞,注视着沙滩上奇怪的景象。
“快跑啊!”吴论不管不顾地大笑,内心焦急万分,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郭来四看了一会儿,终于迈开了脚,可是,他没有奔向基地,却朝着人群走来。
吴论的笑容逐渐凝固。
“不用演了。”
清脆的女声,是王陆风。不知何时,她已经出现在了人群中。
吴论吼道:“这算什么!郭来四还没被捉住!”声音里全是绝望。
张若谷拍了拍他的肩膀,对王陆风道:“副大队长,孙教官并没有给出任务时限,郭来四还有机会。”
王陆风沉默了片刻,道:“其实,选不到人,我们比你们更沮丧。要知道,组织一次这样的选拔,不用说经费,前期在各部队的考察,选拔方案的设计,都消耗了太多精力,你们选不上,不过是拍拍屁股走人,而我们又要推倒重来,马上再选一次。这一次我们已经把战区的好苗子网罗一空,真不知道还能上哪儿去找人。你说是吧?”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郭来四走到了王陆风身边,脸上毫无疲惫之色,跟刚才要死要活的样子判若两人。
王陆风道:“不管是走是留,你骗了他们这么久,也应该道个歉吧,韩队长?”
韩队长?
吴论只觉大脑一片空白,过了许久,眼前浮现出黄晋的身影。
“应该,应该。”郭来四面有愧色:“我叫韩冰,是雪狐特种大队一中队的中队长,这些天确实是对不住各位。”
小心韩冰,黄晋说。
吴论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攥紧的拳头带飞了出去,直到撞在了韩冰的右脸颊上。
韩冰摸了摸脸,对吴论笑道:“应该,应该。等回去吃饱了之后,每个人都来揍我几拳,现在打太亏了。”
黄晨和杨冬来盯着韩冰出神,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名震天下的战斗英雄韩冰,竟是这副泼皮无赖的德行。
张若谷仔细观察着韩冰那张脸,双眼被蒙古褶挤成了两道缝,嘴角无力地耷拉着,莫说特种部队,在普通的野战军,也很难看到这么一张脸。这张脸应该出现的地方,是苍蝇馆子路边摊,是酒吧,是夜总会。
吴论喘着粗气:“你就是为了拖住我们?”
“不错,你们败就败在这儿了。”
张若谷道:“全世界所有的特种部队,都强调战友的生命比自己更重要,不在战场上抛弃战友,是战士最基本的美德。”
韩冰看了看他,许久才道:“你一定知道电车难题吧?”
“知道,但我不明白这跟电车难题有什么关系。”
“你是北大毕业的,你知道,他们几个未必。讲讲。”
张若谷强压怒火,道:“电车难题是说,一个疯子把五个无辜的人绑在电车轨道上。一辆失控的电车朝他们驶来,你可以拉一个拉杆,让电车开到另一条轨道上。但那个疯子在另一个电车轨道上也绑了一个人。考虑以上状况,是否应该拉杆。”
“1或者5,都是人命。所以应该拉吗?”
“这个伦理难题流传了几百年,没有标准答案。”
“那如果疯子在车轨上绑的不是五个,而是五百个,五千个呢?”
张若谷沉默。
“你们的任务是获取情报,需要派特种部队侦察的情报,往往会左右战役甚至战略层面的胜负,而一场战争的失败,很可能意味着千百万无辜平民的死亡,你认为,你的战友比战场胜负更重要吗?”
韩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不抛弃不放弃是美德,可在必须要放弃什么的时候能够准确选择,这是能力。人生在世,无非是解决问题,而解决问题之前,还要先选择你要解决的问题。问题选错了,就永远找不到正确答案。即便冲锋舟抵岸的那一刻就开始奔向基地,以周围的布防,你们成功到达终点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而选错了方向,就注定是死局了。”
张若谷道:“即便是这样,你在选拔过程中对我们的刻意误导,也难说公平。如果当时没在林子里耽搁那么久,我们直接进入基地,可能早已完成任务了。”
韩冰笑道:“我并没有用武力强迫你们做任何事呀。”
吴论冷笑:“你是没强迫,但为啥要跟我们俩绑在一块儿?”
“相信我,那晚如果不跟着我,你们迟早也会跟王大胆碰头,他出的题只会更加刁钻。”
“王大胆?”
“就是王穷通,二中队的中队长。”
“他也是你们的人?”
“是呀,我们俩这出戏唱的不轻松,好几次差点露了馅。”
吴论想起跟着王穷通留下的那俩人,知道韩冰所言非虚。
张若谷脑中,这些天的经历走马灯似的一张张闪过,模样狰狞的比特犬、臭气熏天的粪池,还有那难以下咽的泔水。
他突然道:“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韩冰露出很有兴趣的表情。
“从进入这基地的第一天,我一直就感觉奇怪,特种部队的训练向来是最科学的,为什么你们一直对我们进行各种无用且无聊的折磨?现在看来,是想把我们的身心逼至极限之后,再考察我们的分析判断能力。”
韩冰道:“不错,人这玩意儿,不经困苦是不会轻易露出底色的。我们的选拔就是在熬猪油,把你们身上的肥油都逼出来,才能看出真正的斤两。”
杨冬来道:“老郭,不,韩队长,你打算再熬熬我们吗?”
“嘿,这个我说了不算,你们问副大吧。”
王陆风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管怎么样,你们现在应该做的,是回去好好睡一觉。”韩冰扔下这句话,小跑着尾随王陆风而去。
吴论和张若谷推开宿舍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吴论又去看其他几间屋,除了黄晨和杨冬来都无人应声,想来其他人已经提前离开了。韩冰和王陆风模棱两可的态度,本来让他们心存一线希望,可看见这空****的宿舍,这线希望又被掐断了。
二人冲了个冷水澡,换了衣服。张若谷准备收拾东西,却又发现没什么可以收拾,摸了半天,从怀里摸出了那张被脏污的信纸,满脸苦笑: “吴论,我们被骗了多少次?”
“记不清了。”吴论无力地支在**,脑子空空的,手指下意识地抚摸着床沿。
“你服吗?”张若谷的语气中出现少有的锐利。
“不服……也服。”
“不服什么?服什么?”
“不服的是,他们的手段太卑劣。服的是……你记得那次水底拆弹吗?”
“记得。”
“下水的时候,韩冰双手双脚被绑住,我们去救他的时候,他还佯装慌乱地扑腾了那么久,他的表演难度,比我们完成任务的难度要大多了。”
张若谷回忆着泳池中的细节,道:“确实,他的身体素质和心理素质比我们都好得多。”
“我们跟他差得实在太远,所以,也没什么好不服的。”
张若谷点点头,二人躺在行军**,和衣而卧,迎来了久违的、踏踏实实的睡眠……
——“姓名?”
——“吴论。”
——“民族?”
——“汉族。”
——“你为什么想当兵?”
吴论瞅了一眼这空****的大厅,是老家的人武部,两年前他做出选择的地方。
“你为什么想当兵!”
这当然是个梦。吴论笑嘻嘻地抬头,准备跟台上的老相识打个招呼。
可迎接他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紧接着,水呛进了嘴和鼻子里,足足呛了一分钟。
“游戏规则不变,只要你唱歌,选拔立即中止。”韩冰跷起二郎腿,施施然道。
吴论发现自己是倒吊着的,脸对着一池清水,他仍然怀疑这是不是梦,直到孙祥又给了他一记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