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冰深吸了一口烟,烟纸毕毕剥剥地烧着,通过音箱清楚地传进了吴论的耳朵里。
“唱得好听点儿,这歌我这两天听了不下五十次了,一帮破锣嗓子,没一个唱得像样的。”
歌已经到了嘴边,本想给韩冰一个措手不及,不料对方早有预备。
“快唱吧,我得问下一个了。”
“你不在乎?”
“在乎什么?”
“在乎……”吴论噎住了。
“在乎你退出是吧?你大概在想,我这么处心积虑地把你弄过来,肯定不愿意就这么白白浪费掉。”韩冰笑了笑:“这次参加选拔的战士,大队对每个都做了极为详尽的背景调查,有的甚至花了三四年时间长期跟踪,还记得第一个退出的吗?跟你一样,他新兵的时候就进入大队的视线了,我们观察了整整八年才决定把他要过来,可他一开口唱歌,你见到有人拦他了吗?”
吴论记得孙祥当时的眼神,像在看一只满是破洞、没法再穿的臭袜子。
他也记得那人退出后的表情,那张脸上一秒还写满了愤怒和骄傲,下一秒就变成了懊悔和卑微。
双方沉默着,吴论不知如何打破这沉默,而韩冰似乎在品尝它。
“你在街上混过吗?”韩冰冷不丁地问。
“什么?”
“哈哈,忘了你当兵前算是个好孩子。”
“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跟你谈谈人生。”韩冰道:“有那么几年,我每天都在街上和人混着玩。”
“你这样还来了雪狐?”
“哪儿的话,知道我当兵前是做什么的吗?”
“没兴趣。”
“别啊,过几天你费劲巴拉求着要跟我聊天,我还不一定有那个心情呢。这么跟你说吧,当兵之前,你那颗小脑瓜子里能想到的恶事,除了杀人放火,我应该都干过。”
吴论心里很乱,不想再回应他。
“有天中午我吃了碗拉面,正躺在**嗨呢,突然来了几个兄弟,一把把我拉起来,说有几个兄弟在闹市区让人给揍了。我一听,这哪能呢,在老家,从来只有我韩冰欺负人,还没听说过谁敢欺负我的人呢。二话不说上了车,一脚油门踩到了出事的地方,隔老远就看到一个锃光瓦亮的大光头,一手一个,掐着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兄弟。”
“那个光头的长相,怎么说呢,小孩儿半夜见到他那张脸,能把尿吓出来。我一看这人的身板,知道是个硬茬了,先问了问情况,是我兄弟开车的时候故意变道,把人家的车给蹭了,下了车还想揍人家。出来混的,得讲道上的规矩,既然是我们理亏,我也不能恃众逞强,就让旁人退了,要跟他单挑。”
“我这么来是有底气的,从小到大,一对一没虚过谁。初中的时候长得太壮,又不想念书,还被市散打队的教练招进去练了几年。结果光头瞄了我一眼,笑着说,可惜了这副好身体,接着又问了句,小伙子,混了几年了?”
“一听我就来火了,我跟你讲规矩,你这话啥意思?二话不说就要上去放倒他,一拳过去,就要挨着他的肚子了,没想到这光头轻轻一让,猛地架住了我的手臂,一个过肩摔,摔出了五六米。当时我彻底懵了,长这么大还从没被这么虐过。爬起来再打,来来回回摔了七八次,直到再也爬不起来,到了我连他衣角都没沾到过。说到这里,你能猜出是谁了吧?”
吴论当然猜得出来。
“在兄弟面前让外人拔了份,我这老大是做不成了。黄晋看我摔结实了,临走丢了一句,明年这个时候我还会回来,你要是把身体练好了,就来找我报仇。”
“其实跟他过了一回手,我心里清楚得很,就算我把体能练好了,想放翻他也没那么容易。不过也得亏遇见他,当时医生说,以我当时的身体状况,不出一年肯定会突发心脏病暴毙街头。一听这话,我醒得透透的,自那以后再没有混过。为了提醒自己以后不再那么混蛋,我还特意把名字改了。不骗你,我原来的名字叫韩浩南,我要是不当个痞子,都对不起这名儿。”
韩冰的冰,原来是想让自己冷静从容。
“不过呢,身体是恢复了,这张脸却再也回不来了,永远都是这么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黄晋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又过了半年,我到处打听了个遍,还真在老家找着了他。他见我的时候说了句,还练吗?我说不练了,不是你对手,不过你让我丢了面子,在道上混不开了,赔个小几万也是应该的。你猜黄晋怎么说?”
吴论想起在人武部招兵时的情景,不由自主地道:“他肯定问你,想不想去雪狐当特种兵。”
“那时候还没雪狐呢,不过意思也差不多,他当时的职务,是你所在的侦察连连长,问我想不想当侦察兵。我问他,当侦察兵有什么好处,他就说了句,能真正学会打架,我就跟他去了。”
“去了半年我就后悔了,当年的侦察连是军区作风纪律标兵连,那管的叫一个严啊,这么说吧,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吃多少饭拉多少屎没要求,其余全部给你规定得死死的。我是个古惑仔啊,那歌怎么唱来着,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哪受得了这个?那半年,我找黄连长谈了无数次,就一个要求,提前退伍,他永远都是两个字,没门。我在他身上看不到希望了,只能故意找碴儿,师里谁不好惹我就惹谁,不到一个月,从师长司机,到军务科保卫科的参谋干事,除了两条杠的和一道拐的,我全部揍了个遍。连长指导员为了我一个人,到师里就做过五次检查,而且,得罪了机关,暗地里被下的绊子也是数不胜数。我当时想,都把你们祸祸成这样了,该放我走了吧,你说是吧?”
韩冰这话语气有些怪,吴论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当时为了搞张永新逃出新兵连,心态跟他是一模一样的,只是跟他相比,自己犯的那点儿事实在不算什么。
“你觉得老黄会怎么对付我?”
“关禁闭?”
“对,我记得你也被关过吧?”
“那还是拜冷艳淑女所赐。”
“哈哈,对。你关了几天?”
“七天。”
韩冰又吸了口烟:“我关了三个月。”
“三个月?!”吴论忍不住惊呼。
即便在此地已吃了这么多苦头,想起那间逼仄的禁闭室,他仍然觉得浑身不自在。关到第七天的时候,他已经浑身酸痛,恨不得弄些炸药把它炸了,难以想象关三个月是什么感受。
等等,他突然想到了禁闭室床下的那行字。
“光头!你大爷!干啥呢!真是个孙子!瞧瞧你那样!憨棺材!简直是狗没有进化完全!你讲粗口都无qualification嘅!you dick sucking motherfucker……………………”
这段脏话掺杂着上海话、广东话等多种方言,而吴论用普通话把它一个字一个字复述了出来,活像一个siri。
音箱里突然冒出了好几个人的笑声,还有女人。
他这才明白,一直有人在旁听着韩冰的审问。
“居然还记得这个,记忆力是真不错。”韩冰哈哈大笑。
“那是你写的?”
“没错,我当时对黄晋的恨,必须用不同的语言和方言骂出来才能发泄。”
吴论突然对这人又多了一分好奇,他发现自己这两年的经历和所思所想,似乎与当年的他有种奇妙的联系。
“你为什么会关三个月?”
“老黄其实只关了我三天,但当时我赌气,除非答应我提前退伍,否则就把牢底坐穿。他哪会被我要挟?于是那三个月他连瞧都没瞧我一眼。”
“三个月后,他答应你了?”
“你觉得可能吗?他只不过问了我一个问题,我想了想,自己走出来了。”
“什么问题?”
韩冰不说话了,音箱发出干燥的嗡嗡声。
“什么问题!”
仍然没有回应,吴论的声音仿佛一个小石子,丢进了周遭泥潭般的黑暗中。他想站起来,却已经找不到身体的重心,双脚刚刚支起,就仿佛被人推了一把似的,重重摔在了地上。
方鹤洲看着热成像图案中吴论东倒西歪的站姿,拍了拍韩冰的肩膀。
感觉剥夺开始在吴论身上生效了。他还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地面似乎变成了斜的,而且角度在一点点增大,紧接着,脚下突然生出一个漩涡,不停地吸着他,他不受控制地下坠着,却一直挨不着地。
上一次出现这种感觉,还是几年前跟同学聚会时那次意外的醉酒。
他想吐,可一张开嘴,五脏六腑就迅速被黑暗吞噬,很快,身体变成了空壳。
“告诉我,他问了什么!”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很遥远,仿佛有另一个自己,在山的另一头呼喊着。
韩冰注视着他,道:“想知道的话,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否则今天的审讯立即结束。”
“你说……说……”吴论一下子被这话拉回了地面,突然又意识到自己在接受审问,把后面几个字吞进了肚里。
“从俱乐部退役之后,你这几年游戏代练的日子是怎么过的?越详细越好。”
这似乎是一个安全的问题。吴论不想就这么结束。
“好……每天早上八点钟睡觉,下午三点起床,然后上网,打装备,练级,在qq上跟别人交易……”
“你喜欢这种日子吗?”
喜欢?当然喜欢。吴论想,以他的天赋,干这个不但来钱快,而且绝对自由,比打职业时的苦日子强多了,跟当这个破兵相比更是强一万倍。
“回答我。”
他张不开嘴,因为眼前出现了两年前的自己。
半夜三点的一面镜子,他留着长发,双眼空洞地笑着。
那天他卖了个号,挣了一万多块钱,是从业以来最大的一笔收入。他觉得自己应该高兴,但不知为何怎么也笑不出来,于是走到了卫生间的镜子面前。
笑吧,他说,你应该笑。
于是有了这个让他自己都害怕的笑容。
这笑容在问他,这辈子就这么过下去吗?
没有理想,没有目标,没有成就,他突然发现自己连饭都吃得很少了。
“老黄问我,”韩冰道:“我让你退,可你能退到哪儿去呢?”
音箱关闭,发出刺耳的响声。
那天他一拳砸在镜子上,声音何其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