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这段录音是什么意思?”张若谷的十根手指紧紧抠紧墙上的砖缝。
韩冰关掉话筒,放大了吴论和张若谷的图像,操纵着鼠标在两人身上移来移去。
吴论性如烈火,张若谷静若止水,而现在,他们的表现正好相反。前者已经坐在地上发了四天的呆,后者此时却如进了沸锅的鱼,疯了似的又跳又喊。
“你已经晾了吴论四天了?”王陆风道。
“不是我晾他,是他晾我。”韩冰用鼠标勾勒着吴论的脸:“我每天都会准时让他招供,他从来没理过我。”
“他能挺过去?”
“未必,这小子跟我当年一样,骨子里不相信任何人,除非头撞南墙。我只是给他下了个药引子,能不能救回来,还要看他自己。你别看他现在跟个木头似的,说不定一分钟后就站起来撂挑子了。”
“我看,你其实也不完全相信他吧?”
韩冰笑道:“这么多年我们看了多少好苗子,能把自己碾碎了再站起来的,百中无一。这小子情况尤其特殊,他以前唯一感兴趣的就是电竞,自打退出职业战队,压根就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应该干什么,浑浑噩噩活到现在。他到底能不能走到最后一步,是一念之间的事,一念之差,也就给自己判了死刑了。”
“你说的怎么跟和尚参禅顿悟似的?”
“确实挺像的。他现在显然还没想通,用剩余的体力在跟自己熬呢,要是熬干了还没明白,就谁都劝不回来了。”
“都四天了。”
“所以现在是最危险的时候,我注意看了,这四天他几乎没怎么睡,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天人交战,大脑早就超负荷运转了。”
“交战?”
“他性子太烈,拒绝任何人的思想操控,但其实心里也明白,自己天生就不是安分上班的料,要是他想,何必放弃国内顶尖大学的学位和一片光明的前程,吃着泡面打那劳什子的电竞?有一种人,基因里就写着“战斗”两个字,除了雪狐这种地方,呆哪儿都觉得自己这辈子是白活了。”
“这就是感觉剥夺最恐怖之处,”王陆风叹道:“隔绝了所有外界信息之后,只有保持思考,跟自己对话,才能坚持下去,而你给了他一个最难的思考题。不过,你就这么一直干等着?”
“我也没招,这事儿谁都帮不了他。”
“张若谷呢?”
“他更难。”
王陆风顿了顿:“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
韩冰从桌上拿起三指宽的木尺轻轻一掰,木头断裂,声如金石。
话筒再次打开,张若谷的吼声炸得音箱嗡嗡直响:
“录音到底怎么回事!”
“别这么暴躁,”韩冰懒洋洋地道:“先说个段子,之前有敌特想收买我们大队的人,一份情报一万块钱,我们为了引他上钩,挖出背后的团伙,半年时间陆陆续续给了他四十份情报,这人居然真的屁颠屁颠打了四十万过来,端掉他们之后,上级工作组过来查,问我们泄露了什么情报,你猜大队长说啥?全是网上搜的,不过这些信息一般人搜不出来罢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如果对你感兴趣,不需要调阅档案,更不会麻烦国安公安提交通话和出行记录,只需整理出你在网上留下的痕迹,你在我们面前就是透明的。”
张若谷颓然坐下。
“不过,还有几件事我们没搞清楚,”韩冰的音量陡然升高:“第一件,常乐死了之后,你休学了整整一年,几乎没上过网,这一年你干啥去了?”
张若谷把脑袋埋在双膝之间,像一只鸵鸟。
“不想说?那好,三天后我再来问你。”
鸵鸟茫然地抬起头:“我说。”
王陆风发现自己的手指无规律地在桌上敲着,迅速收住。
危险了,她想。沉默了整整五天的张若谷,现在急切地想跟人说话,哪怕明知是自己的敌人。这意味着,他内心的平衡已经彻底打破了。
“我听着呢。”
“我去了老家的看守所,见了我爸。”
“想到了。”
“我问他犯了什么罪,他让我什么都别管,安心学习。”
“你没把精算师资格证给他看,让他高兴高兴?”
“高兴?”张若谷愤然道:“有什么好高兴的?”
“继续。”
“头一个月,我问了一圈人,把这事打听清楚了,我爸所在的国企,董事长那年变卖了十几亿的国有资产,他是公司的会计,对每一笔账都很清楚,苦劝不住之后,决心向上面检举。”
“然后被董事长恶人先告状,送进了监狱?”
“没错,那个董事长是个厅级干部,对付我爸还是绰绰有余的。”
“之后呢?”
“我写了详细的情况说明,先后去了纪委、公安、法院,无人受理。”
“跑这些衙门用了整整一年?”
“九个月三天十八小时。”张若谷咬牙道。
“剩下的时间呢?”
“在家里,什么都没干。”
“为什么不继续?”
“我没有证据,你不明白吗!”
韩冰停了一会儿,让张若谷沉淀自己的情绪。
“第二个问题,你考了那么难考的证,我知道有好几家银行和金融企业都通过猎头来找你,没有一家开出的年薪低于一百万,为什么都拒绝了?”
张若谷冷笑:“经历了我爸的事,你觉得我还能继续干这个吗?”
“你也怕将来被人陷害?”
“怕?我当然不怕,我是嫌脏。”
韩冰意味深长地看了王陆风一眼。
“那为什么不继续念你的数学?”
“既然调查了我,这就是明知故问。我对数学不感兴趣,何况……”
“何况还有常乐的死。”韩冰道:“不过我记得常乐跟你说过,不愿意走这条路,也可以改专业,以你的成绩,本科毕业后想要深造,不说国内了,美国藤校的那些好专业,你进去也没太大难度吧?”
“理论数学尚有如此恶劣的学术不端行为,何况其他专业?”
“所以还是嫌脏?”
“学术界表面光鲜,但它内部的肮脏,外人是不知道的。”张若谷轻叹:“我最初选择了数学专业,就是想尽量离那些蝇营狗苟远一点儿,没想到。”
“这儿也脏,那儿也脏。”韩冰摸着话筒,良久才道:“所以你才选择了部队,是吗?”
张若谷似乎恢复了平静:“是选择了最严最苦的野战军。最严最苦,也最纯粹,最公平。”
“当兵一年多了,部队符合你的想象?”
“符合,直到……”
“直到我贿赂了孙祥?”
“现在我明白,这只是测试。”
韩冰突然加重了语气:“这么说来,你选择参军,只是因为军队能让你在道德上获得安全感?”
“当然不是……我一直对军事非常感兴趣。”
“哦?”韩冰一个字一个字地道:“可为什么休学之前,你在各种社交网站上谈艺术,谈历史,谈工业,却从没聊过任何军事话题呢?”
“……”
“怎么解释?”
张若谷努力回忆着,他看过那么多战史和兵器杂志,怎么可能只是最近两年发生的事?但……
“……并不是从小感兴趣的人才是军迷,或许,或许我恰巧是那个时候迷上了军事。”
“骗自己是不是很累?”韩冰笑道:“我还没见过哪个军迷,最开始看的是各国军队的纪律条令,而且一看就是五六十本。”
“……”
“不过高材生确实是高才生,看你的买书记录我吓了一跳,一年读一千多本书,国内出版的资料你基本没漏下的吧?”
张若谷奋力搜索着自己的回忆,他必须证明韩冰是错的。
“其实你选择部队,未必是因为它干净纯洁,而是因为它足够简单吧?以前有个战友跟我说,当兵是身体受累,心里轻松,没什么想法的话,只要老老实实听命于上级,按命令做事,比任何职业都安稳踏实得多。连队一天二三十个哨,把你所有一切都安排好了,对吧?”
张若谷紧握着拳头,仿佛想抓住什么。
“我该怎么定义这种心态呢?”韩冰故意拉长了这个问号,让它在空气中多停留了一会儿:“是懒惰呢?还是——逃避?”
“逃避到连军官都不愿意当?因为军官的世界比兵更复杂?”
每一个问号都像一块石板,压在张若谷的胸口。
“历朝历代,当隐士的永远是纯洁无瑕的,因为他们啥都不用管,写写诗文就够了。”韩冰笑道:“大隐隐于行伍。”
“不是。”张若谷吐出了两个字,他又恢复了往日的寡言。
“你的不屑全在这‘不是’二字里了,你跟我那个战友当然不是一类人,他是个混吃等死的,你当兵第一年就出了这么多成绩,尤其那次选敢死队,一人挺身而出,挽救了整个连队的声誉,怎么能说你在逃避呢?”
“不是。”张若谷重复着。
“又不是?”
张若谷喃喃自语:“那不能说明我没有逃避,我只是选择做应该做的事,我只能做我应该做的,但未必是我真正想做的……”
“因为那次,你的世界再次变得复杂了,包括这次来参加选拔。我记得你来之前,拒绝了周师长给你提干的美意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别人看来,你选择不提干是踏实,不过你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是因为仍能继续当个兵吧?审讯之前的那些测试,你几次濒临极限都没有后悔过,可现在呢?”
张若谷沉默。
“又开始逃了?”韩冰道:“好,老扯这些也累。咱们聊聊军迷感兴趣的话题,历史上第一支特种部队在什么时候出现的,你肯定知道?”
张若谷终于获得了片刻宁静:“SAS,英国皇家特种空勤团,成立于二战时期的北非战场。”
“有个高官的儿子是SAS最早的成员之一。”
“伦纳德丘吉尔,首相之子。”
“描述一下这个人。”
“常年酗酒,惹是生非,私生活混乱,被公认为最不受欢迎的人,甚至有军官评价他的身材,胖到无法跳伞……”张若谷一谈起战史就滔滔不绝,但他后半截的话却被自己硬生生斩断了:“你又想说什么!”
“就这么个随时都会害死战友的货,为什么能被选进最精良的特种部队?”
“因为……”
“因为当时特种部队是个新生事物,英国军界普遍对它很反感,创始人大卫斯特林如果不把首相的儿子招进来,让他递话给自己的老子,SAS随时都可能被军队上层解散,对吧?”
“……”
“今天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你是大卫斯特林,会选择招募伦纳德丘吉尔么?”
话筒关了,张若谷愣在原地。
王陆风道:“你是在给他施加压力,还是讽刺我啊?”
韩冰笑道:“别啊副大,丘吉尔的儿子要有你一半儿的本事,战后肯定能选上首相了。”
“别贫了,”王陆风正色道:“你这么一番折腾,让我看明白了他的软肋,不过,张若谷无论是在K师还是在这儿,都表现出了过人的勇气和责任感,他是否想当特种兵,真的重要到需要用这种方式刺激他吗?”
“我看您还是没明白。虽然绝大多数候选人都是冲着雪狐来的,但在我看来,他们对雪狐感不感兴趣完全不重要,这个张若谷的问题是,他永远都将自己的观念和道德感放在首位,一旦环境跟观念冲突,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看上去,他比吴论靠谱得多,但咱们的任务……”
“高知家庭的孩子身上,经常能看到这个特点。就像一个瓷瓶,藏着肉眼无法察觉的细纹,如果妥善保管,也可以千年不坏,但在同样的压力下,它更易碎。”不知何时,方鹤洲出现在二人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