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兵突起

第八十八章 选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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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翼呼啦啦地响着,这是西双版纳热带雨林的上空。

裁决军、萨万、枪伤……吴论看见自己的腿已被层层包扎,上面有大块的血迹,从血迹的颜色判断,他刚刚做完的这个梦,有生以来最漫长最清晰的一个梦,只是转瞬之间的事。

四年军旅,大大小小的恶战也经历过不少回,尤其这两年,雪狐承担的任务比以往更多更重,队员们几乎没有休息的机会,但这些任务在他的脑海中只留下一些极为模糊的记忆,反倒是进入雪狐之前的事,全都历历在目。

有可能是失血过多导致脑缺氧,他想。

他使劲抬开沉重的眼皮,发现直升机上多出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在他入睡前还热热闹闹有说有笑的一群人,此时全都静默无声,那个模糊的身影把脑袋埋在了双膝之间,紧绷的脊背不受控制地抖动着。

发生了什么?

韩冰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脑袋,仿佛发出了一个催眠指令,让他再次坠入黑甜。

进入雪狐的第一天是从一声怒吼开始的。

全天下的大嗓门都集中在部队,胡有利曾经说过,两个老兵隔着一里地,也能吼着拉家常。

但这吼声之大仍然吓了吴论一跳。

紧接着是更加刺耳的摔门声,绰号王大胆的王穷通像头发狂的狮子,不停地咒骂着从他们眼前一闪而过。

“咋回事?”吴论看向身边的韩冰。

方鹤洲从那扇可怜的木门后微微探出脑袋,对韩冰道:“过来一下。”

韩冰进去后,孙祥叹了口气:“老方不知道出了啥主意,估计王大胆今天要破酒戒了。”

看见吴张二人疑问的眼神,道:“一中队上半年死了几个兄弟,你们听说过吧?”

二人点了点头,此事战区无人不知。

“战情通报应该只传达了团以上干部,估计你们对详情不太清楚。人是咋死的,一言以蔽之,不亲。不亲,就各自为政,应该分享的情报没有及时递过去。为啥不亲?吴论,就算你知道我之前这么对你是出于工作需要,现在还是对我余怒难消吧?”

吴论笑了笑,孙祥说的没错。脸上挨的那么多记巴掌,不是一句工作需要就能一笔勾销的。

“那就是了。昨天老方也说了,大队现在担负一线作战任务的超过300人,刨去大队部直属的几支小分队,胖子和王大胆各管了130号人,你们也知道,这个数字已经是建制连队的极限。这两个中队,在外人看来是打虎亲兄弟,实际上呢,人、风格、作风完全不一样,而且有些招人恨的训练必须两个中队配合着来,所以呢,不亲。”

“啥训练?”

“比如你们俩刚刚玩过的反审讯。”孙祥道:“弄得死去活来吧?其实已经手下留情了。真实的训练,绝不会折腾这么长时间。若谷你是个军迷,应该知道,没有什么情报在审问了一个星期之后还有价值的。从实战出发,反审讯训练绝不会超过一天,不过那一天里玩的花样,比你们这七天可是多多了。虽说大家都是为了训练,保不齐手脚上没轻没重的,相互结下梁子,一来二去,一中队二中队的距离越来越远,加之王大胆这人性格古怪,跟胖子不是一路人,所以就成现在这个局面了。”

吴论道:“选拔的时候,王穷通可是神一般的存在啊,没看出他有什么古怪的。”

“这军事素质确实无敌,犹在胖子之上。但他早年落下一个毛病,酗酒。其实也不能全怪他,他是边防团出来的,在极北之地巡逻站岗,又冷又寂寞,平时喝点酒也是人之常情,但这人酒量实在太差,又太爱喝,所以因为一个酒字,犯了不少错误。最夸张的一次,喝醉了跑到停机坪,开着直升机在基地上空盘了一个晚上,下来之后一看油箱快空了,惊出一身汗。为这事,上了全军的事故通报,挨了个记大过,从那之后,发誓滴酒不沾。”

吴论听得瞠目结舌。

孙祥又道:“你认识这种酒后变绿巨人的吗?这种人往往酒前酒后反差极大,喝醉了能把月亮捅出个窟窿,清醒的时候却比谁都小心。二中队自从他接手后,作风纪律比好些个红军连标兵连还变态,连前任大队长都说过,二中队的兵居然会花心思搞内务,实在不像特种部队的战士。”

内务是这话听来颇为蹊跷,吴论问:“那一中队呢?”

“去了你就知道了。”

张若谷望着地板发愣,他还惦记着反审讯的事:“既然要选有用的人,为什么反审讯时对我们手下留情?”

“嘿,雪狐听起来挺厉害的,但我们一个兄弟单位都不敢得罪。特种部队最缺的、永远都缺的始终是人,要是真把你们折腾出毛病了,来年你们K师用一句影响战训安全就可以堵住老方的嘴,我们上哪儿挖人啊。”

吴论道:“说了这么多,跟王大胆刚才那声吼有啥关系?”

“我也不知道老方动的什么脑筋,不过既然出事的原因是不亲,他肯定得在组织编制上做些手脚,少不了要动人,王大胆发疯估计是因为这个。”

“你刚才说,两个中队风格完全不一样,是啥意思?”

“慢慢你就了解了。”

韩冰轻轻带上门,拍了下孙祥的肩膀:“祥子,哥刚才把你给卖了。”

“啥玩意儿?”

“老方学海豹突击队的路数,让两个中队互派3个联络员,为期三年,强调必须选最好的人过去,我正琢磨着报谁最不亏呢,他老人家已经打出名单来了,第一个就是你。”

“玩儿潜伏吗?让我跟王大胆一块儿呆三年,你还不如把我送到山西挖煤。”

“夸张了啊,都是野战军出来的,什么罪没受过?老方说了,你去二中队也是代行副中队长之职,得把一中队有价值的东西全都带过去。”

孙祥苦笑:“少不得要打一架。”

韩冰看了看身边的两个新兵,问孙祥:“选好马了吗?”

孙祥摇头:“刚聊王大胆来着。”

“别瞎耽误工夫了,你带他们选马,我去找王大胆,嘿嘿,这时候见他,我是不是得买个人身意外险啊?”

选马就是挑装备,K师的武器都是制式的,除了班用机枪、狙击枪这种,武器都是按人头发的,从没听说还能挑装备。

孙祥带着二人经过了一个狭长的走廊和一片空地,七拐八拐走进了大队部旁边的一座仓库,可能是被韩冰刚才的消息打击到了,他此时一言不发,只管在前面领路,吴论和张若谷跟在后面,不停看着周边的环境,这才发现这个待了半个月的训练基地其实比自己想象的要大得多。

跟周围一色簇新的建筑相比,这座仓库显得破旧肮脏,门前的叶子落了一地,显然无人清扫。孙祥喊了一声:“大师!”只见那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上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头,过了足足一分钟,仓库的大铁门才缓缓打开。

一个矮小的士官低着头,嘴里使劲嚼着口香糖,看都不看孙祥,左手急躁地挥着:“赶紧进去。”

这士官脸上满是皱纹,如果不是肩膀上一级军士长的军衔实在罕见,吴论甚至会认为他是个看门的大爷。

仓库里摆满了弹药箱,充盈着一股浓郁的机油味,吴论打了个喷嚏,忍不住道:“这味儿好冲。”

孙祥连忙示意他不要说话,可已经晚了,那个绰号“大师”的老士官哼了一声,道:“闻不惯枪油味儿,还当个卵子兵。”

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折腾,吴论比以前沉稳了许多,本欲反唇相讥,看见孙祥的表情,就把话吞进肚子里了。

大师又道:“以前打的什么枪?”

张若谷道:“步枪就打过八一杠和九五,演习的时候使过10式狙击枪,但没打过实弹。”

吴论心想自己连狙击枪都没摸过,不想自取其辱,没接话茬。

大师看了一眼孙祥,对二人道:“选枪如选马,烈马难驾驭,收拾好了却比温顺的马要好使,枪也一样,不同的枪,性能千差万别,要找到完全趁手的枪不比找对象容易,就算能找着,也得看你配不配使它。你们使用武器的经验太少,这次多试两把吧。祥子你把规矩告诉他们,我在后头候着。”

吴论看了眼垒在仓库各个角落的箱子,清一色的制式装备,有什么好选的?只见大师慢悠悠地踱到一处木架子边儿,双手抓住了一个大圆盘,腰一使劲,打开了墙上的一道门。

一道光束从门中透出,眼前是一片耀眼的金属色。

吴论现在回想起这一刻,仍觉激动难安。

他咬着嘴唇,仿佛女人看见了一屋子的钻戒珠宝,财迷看见了一屋子的黄金。

张若谷默念着:“FN SCAR、TAR-21、SG550、VSS微声狙击步枪……”

各国的顶尖步兵轻武器安静地躺着,优雅又傲慢。

跟吴论的瞎激动不同,这些枪张若谷全都在杂志上见过多次,第一次看见实物,仿佛跟遥思多年的老情人再次幽会。

二人被一根无形的粗绳牵引着,不由自主地走进房间,用目光舔舐着这些别处难得一见的枪支。隔了好一会儿,孙祥才道:“第一次都这样,不过过了几个月还能这么爱的就不多了,大队要求我们必须熟练掌握各发达国家的主流轻武器,要知道,每个人的枪感都不一样,能让各种序号的步枪手枪冲锋枪都如臂使指弹无虚发的,这么多年我也就见过一个。”

“谁。”

“喏。”孙祥指了指正从后门走出去的大师:“出了名的枪疯子,四十好几的人了,到现在也没结婚,要是婚姻法允许,他能跟枪领结婚证。”

吴论注意到,与军械库门前糟糕的卫生环境相比,这里的每一把枪都被极其仔细地擦过。

“选马的规矩也是他定的。”孙祥道:“选出你们喜欢的5把枪,到外面的大沙地去试枪,数量不限,但每只枪只配一发子弹,低于9环就得交回来。它们将陪着你们度过未来半年,不论训练还是作战,都会跟着你们,半年后,你们又会获得一次选马的机会。”

张若谷拿起一把比利时生产的FN SCAR-L突击步枪,眉头一皱。

枪机不复进,准星也是歪的。

“有一点你们得清楚,在我们大队,你想要什么都能有,前提是,必须靠自己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