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兵突起

第九十章 边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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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论站了起来,张若谷不解地看着他。

小心翼翼又决绝地走到大串面前,吴论看了眼这黑得发亮的上身,抓住了面口袋,一把扯了下来。

张永新的嘴唇被那碗辣汤弄得又红又肿,跟他黑炭似的脸极不相称。

本能的反应是:“你怎么会在这儿?”

但吴论没有发问,一个消失了这么久又毫无音讯的人,当然只可能在雪狐。

其他人见吴论木在那儿,顿觉扫兴,一拥而上把大串举过头顶,又准备抬到别处折腾。韩冰喊道:“得了,差不多行了!”众人才悻悻然把张永新放下来,又故意快速扯下透明胶带,疼得张永新吱哇乱叫。

“祥子,”韩冰道:“你也该走了。”

王穷通像根削平了的树干,戳在一中队门口。

“瞎胡闹!”他的表情很不屑。

“胆哥,你们有啥欢迎仪式不?”孙祥笑道。

“先开会,让你熟悉情况!”王穷通转过身去,孙祥只得笑嘻嘻地跟上。

韩冰目送二人远去,对身边的吴论道:“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原二中队的代理副中队长,张永新同志。”

“张班长?”张若谷这才认出来,飞快地跑到他身边:“你……”朝下一看,张永新失去了胶带的屏障,彻底赤身**。

他脱下上衣,准备包住张永新的屁股,后者笑着一推:“都是大老爷们,怕啥?”

张永新的嘴角笑成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这是吴论头一次见到他这么笑。

那个用冰水给他洗脚的人,那个让他一天站8小时军姿的人,那个眼神中总是带着嘲弄和不屑的人,此时笑起来却像个缺心眼的五岁小孩。

“进去说,进去说。”韩冰挥挥手,让旁人接着吃烤肉。

张永新领着二人走进自己的宿舍,穿上衣服头一句话便是:“其实我们早就见过面了。”

“什么时候?”张若谷递给他一条毛巾。

吴论仍不发一言,静静地看着他。

“基地边的林子里,你们俩跟胖子窝在洞里,我按照他事先说的,在旁边绕了整整一天,哈哈。”

“还有,你们坐冲锋舟回到沙滩的时候,我也在伏击的队伍中。幸好你们当时精神高度紧张,竟没发现我。”

原来选拔的全程,张永新都在跟他们默默相伴。

“所以,你离开新兵连之后,是来参加雪狐的选拔了?”

“我还得感谢你们,要不是你们当了次逃兵,我恐怕没有来这儿的机会。”

“为什么?”

“你们俩是不知道当时这事儿造成了多大影响,战区司令和政委都给周师长打了电话,要求一定要严肃处理。周师长没办法,专门找我谈了话,说不得已,只能安排提前退伍,幸好,当时来了个救兵。”

张若谷眼睛一亮:“韩冰?”

“嗯,胖子知道了你们的事儿,还安排了孙祥把你们找回来,对吧?他当时正好在K师,周师长跟我谈话的时候,他闯进了门,大呼小叫地要人,周师长拍了拍我的肩膀,对胖子说,回锅肉吃不吃?”

“我当时其实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之前参加了一次选拔,我之前样样领先,可到了反审讯的环节,败在了感觉剥夺这一关上,老实说,那次之后我就已经断了来特种部队的念头,而且也觉得胖子不可能再让我二进宫,可他看了我一眼却说,行,就他了。”

“为什么?”

“戴罪之身,我也没敢问,稀里糊涂地就跟着他到了大连,等选完之后胖子才跟我说,他当时在我身上闻到了绝望的味道,一个人经历了绝望,才会有真正的突破。”

吴论默默地咀嚼着这句话,韩冰似乎非常喜欢“绝望”。

“所以你是怎么挺过第二次的?”他终于开口,双眼直愣愣地望着张永新。

张永新笑道:“跟你一样。”

“我?”

“胖子跟我说了他的故事。”张打开柜子翻着什么:“眼前难于登天,但身后已经无路,无路可退,便只能登天。”

吴论看着他绷直的脊背,道:“你就这么喜欢部队?”

“回去,要么种田,要么进城打工,运气好一点儿的话,公家给安排个单位,然后找个老婆,生个一男半女,一辈子就这么稀里糊涂过去了。”

“这不是大多数人的人生吗?”

“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对我来说就意味着绝望。”张永新回头,扔给吴论几盒卡带:“你不也是吗?”

吴论接过一看,《战地》《武装突袭》《使命召唤》,三款最著名的FPS战争游戏。

“你也玩这个?”

张永新又从柜子里掏出PS4,连上了宿舍中间那台液晶电视:“来两把?”

吴论却把几盒卡带扔到了**,夺门而出。

张永新看了看张若谷,尴尬地笑了笑:“真不给面子。”

张若谷把卡带收好,整齐地码在桌上,道:“张班长,你知道吴论为什么来参加选拔吗?他亲口跟我说过,是因为你。”

“我?”张永新的笑僵在脸上。

“新兵连那次打靶。他说一直忘不了你当时的眼神,所以暗自发誓,一定要赢过你,才拼了命地要进雪狐。”

“原来是这样。”张永新挠了挠头:“所以他见到我才这么失望?因为我还是进雪狐了?”

张若谷不语。

“其实他已经赢了。”张永新笑道:“我虽然进了雪狐,可当时进的是二中队,虽然两个中队没有大小王之分,但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胖子的队伍,才是精锐中的精锐。”

张若谷道:“我对这里虽然不熟悉,但你能在短短一年之内当上一中队的代理副中队长,想来已经是个奇迹了。”

“其实我跟吴论这小子挺像的,脑门上永远写着不服两个字,所以他才这么讨厌我,哈哈。”

门被推开了,吴论一手一支95式步枪:“游戏没意思,要玩就玩真的。”

“真的?”张永新眉毛一挑:“怎么玩?”

“武装越野十公里,然后轻武器射击,移动靶。”

“你有把握能赢我?”

张永新记得,当时在新兵连第一次打靶,他就是这么训练张若谷和吴论的。

吴论道:“敢不敢比?”

“你觉得这就是真的?”

“比不比?”

张永新摇摇头:“在K师,这是真的,在雪狐,不是。”

“那你说吧,怎么比?”

“我如果不跟你比呢?”

吴论一抬手,把枪扔到了张永新胸口:“你不是来一中队当代理副中队长吗?连个新兵都不敢较量,你这个副中队长能服众吗?”

张若谷见二人僵在那儿,准备劝几句,屋里突然响起了急促的警报声。

张永新噌地站起,卸下弹匣,道:“你这枪拿的还真是时候,我答应跟你比,不过不是现在。”

他从弹匣中退出一颗子弹,放进了战术胸挂的子弹袋里。

“有任务?”张若谷眉头一皱。

张永新来不及回答,飞也似的跑出门外。

“什么任务?”

“实战。”张若谷表情紧张又兴奋:“以前在书上看过,实战任务的时候,为了防止步枪卡壳,有经验的士兵会从装满子弹的弹匣里退出一颗。”

月明星稀,两个中队的战士全副武装地在停机坪集合,几架伊尔—76笨重的机身仿佛一个个吃饱了爬不起来的胖子,趴在地上看着他们。

孙祥口中那个已经退居二线的大师也站在队伍中,嘴不停地动着,显然在嚼口香糖,吴论意识到,这次任务非比寻常。

“通报。”方鹤洲道:“今天下午4时许,西北边境发生重大暴恐事件,一名屠户用屠宰刀连杀十数人,其中包括三名当地党政干部。从砍杀手法看,此人显然受过专业训练。事后,该犯乘坐事先准备好的吉普车逃窜至盘陀山口,与境外暴恐分子会合,驻地武警在追踪过程中,被埋伏在山上的暴恐分子狙杀一人,该犯逃脱。经查,山上很可能是当地暴恐分子的一个重要据点,军委首长指示,北部几个战区的特种大队立即整建制出动,执行边境巡逻和围剿任务。”

吴论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微微出汗,他情不自禁地看了看身边的老雪狐们,这些刚刚大口吃肉的恶人们甚至没来得及擦嘴,脸上闪着油光,表情却肃穆得可怕。

通报完情况,方鹤洲指示两个中队立即登机,韩冰挨个检查了一遍一中队各人的装备物资。

对吴论和张若谷道:“这次任务王副大留队,她会带着你们好好训练。”

“我们不去?”吴论很吃惊,接着又变成恼怒:“为啥?!”

“没有进来第一天就让你们上战场的道理。”

“怎么,觉得我们不够格吗?我们俩是你选进来的!”

张永新凑了过来:“有资格进雪狐,并不意味着有资格上战场,特种作战跟常规作战的战法完全不同,至少得先学三个月。”

韩冰道:“玩儿命的事,不是开玩笑的。”说罢开始组织其他人挨个登机。

吴论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不下水能学会游泳的,你见过吗!”

韩冰一甩手:“胡搅蛮缠!忙着呢,别瞎捣乱!”

“我必须得去。”吴论两只手抓住他:“拼死拼活到了这儿,不就是来打仗的吗?”

方鹤洲走了过来,喊道:“韩冰,你们在磨叽什么?”

“大队长,”张若谷吼道:“我们要求参加此次任务!”

方鹤洲看了看吴论紧紧攥住韩冰的双手,又看了看张若谷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想了想,道:“带上吧,先不列入战斗编制。”

吴论松开了手:“啥意思?”

飞机的噪声开始变大,韩冰看了眼方鹤洲,对二人道:“别问了,到了那儿听招呼,先上去!”

伊尔-76离开地面之后,韩冰扔给二人两个塑料袋,就闭上眼睡了过去,没过五分钟,机舱内已是呼声一片。吴论一开始还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十分钟后,张若谷突然哇的一声,把头埋进了塑料袋里。

入伍前他坐过客机,在侦察连的时候坐过几次直升机,上了这架伊尔-76,他才明白晕机是什么意思,机舱内几十号人随着气流颠簸东倒西歪滚来滚去,醒了之后又立刻睡去,可他和张若谷在五个小时的航程里愣是没合过眼,那两个塑料袋很快就吐满了,刚刚吃下的烤肉全都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飞机落地时已是第二天清晨,西北边境日出时间与内地不同,表上写着5点40,可夜晚仍黑得正浓。吴论精疲力竭地下了飞机,感觉自己已经把半条命交了出去,韩冰睡眼惺忪地看着他笑,意思是,不让来偏偏要来,活鸡巴该。

上了当地部队的大客车,又颠簸了五六个小时才来到事发的边境小镇。太阳出来后,窗外的大西北令人震撼,绿洲点缀在茫茫的戈壁上,远处山顶上经年不化的白雪闪着刺目的光,大片大片色块撞击在一起,看得吴张二人心驰神往。

这是内地看不到的景色,苍茫的蒙古草原与之相比都黯然失色。

可大客车走到小镇的时候,景色又与野外截然不同,低矮老旧的建筑让人觉得仿佛穿越回了七十年代,整个镇子被尘土笼罩,到处都是灰蒙蒙的,连声音似乎都被这尘土全吸了去。年久失修的马路上寂静异常,车在镇里驶出一公里,竟没看到一个行人。

“这是到了寂静岭了吗?”吴论想。

“快到了,都打起精神。”坐在第一排的韩冰回头道。

吴论尝试着让自己清醒一点,可吐了一夜的身体已是一具空壳,加之令人厌烦的尘土布满视线,他觉得自己跟世界隔了一层磨砂玻璃,缺乏实在感。

张若谷戳了戳他,指着窗外。

左前方终于有了个活物,是个一脸胡茬的中年人,他抬起疲惫的双眼,看着大巴车,露出满口黄牙,笑着招了招手,接着松开裤子,蹲在了路边上。

吴论眼睁睁地看着他在光天化日之下拉屎,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这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