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兵突起

第九十三章 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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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盔下是一颗沾满了血的脑袋,张永新一手卡着吴论的脖子,一手快速在张若谷的短发中拨拉着,好半天才像吐痰似的吐出一句:“万幸,是子弹擦破了头皮,差半毫米就没命了。”

吴论呛着土道:“那他为啥不说话?”

“被呕吐物卡住气管了。你先走,千万要注意,能趴多低趴多低!”

吴论本想说“我怎么可能放下你们俩先跑”,张永新没给他嚼舌头的机会,拎着他的脖子猛地一掼,吴论像张硬纸板似的贴着地面飞出去一米多,待要转身,身后的子弹仿佛长了眼睛似的,一声一声地追着他的腰腿,直到跑出去五六米,枪声才稍稍稀疏了点儿,回头一看,张永新正在给晕过去的张若谷做人工呼吸,嘴上沾满了后者吐出的东西。

“你还在磨叽什么!”是韩冰的声音,但吴论低头躲避着子弹,压根不知道他在哪儿。

“赶紧冲啊,操!”身旁又响起另一个声音,是头车上爬出来的学友和花花,他们躲在车身之后,手上的步枪和榴弹发射器一刻不停,正在为吴论提供掩护火力。吴论先前还奇怪他们为什么不跑,一看二人的姿势就明白了,他们的腿上都受了伤,不知道是因为反坦克地雷还是破片。

正恍神间,身旁突然窜出一个黑影,一只手拽住他的胳膊,另一只像张永新一样死死掐住他的脖子,拖死猪般地朝前猛跑,一直跑到了盘山公路的转角处,见到了俯卧在地、正在射击的韩冰,吴论才认出是那个一直嚼着口香糖的枪疯子大师。

“想死吗?”大师永远带着那副不屑的表情,枪林弹雨中也不例外。

吴论一愣,他意识到,大师一直坐在尾车上,到这儿至少百八十米,天知道他一路是怎么跑过来的。

“弹药够吗?”大师问韩冰,他的身上、口袋里塞满了弹匣,相互撞得叮当响。

韩冰却急道:“电台给我!”

他原本绑在肩膀上的单兵电台无影无踪,料想是张永新给他止血时解下了。而大师拿下对讲机,却发现绑在防弹衣上的电台早已被流弹打得稀烂。

韩冰要求吴论和张若谷必须与自己寸步不离,没有给他们配备电台,现在看来是莫大的失误了。

他的眉宇间闪过一丝焦躁,但又立刻恢复了镇静,道:“刚才我跑得太急,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能干掉几个先干掉几个吧。”

大师举枪朝瞄准镜一看,惊道:“这么多人?”右手食指却仿佛不属于自己,已经在有节奏地扣动扳机。

站在这个相对安全的视觉盲区,吴论也终于能看到对面的全景,黑乎乎的石头山上乌泱泱至少六七十号人,远远超出了韩冰最初的估计。他立刻卧倒,眼睛紧贴瞄准镜,看到了一个满脸黑须、扛着火箭筒的高个儿和一个拿着某款AK的瘦子。

火箭筒的威胁更大,他想,食指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高个儿的脑袋在子弹飞出去半秒后才飘出了血雾。

他又开始搜寻下一个目标,颅腔里生起了一堆火,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杀了一个人。

如果此时灵魂出窍,站在一边观察,他就能看到自己脸上浮现出跟韩冰一样的诡异笑容。

“杀!”雪狐的入队仪式只有这一个字,但这个只有六个笔画的汉字却成了很多人一生难以跨越的障碍,现实跟电影不同,不管是否出于正义,亲手结束别人的生命往往会造成极大的压力,甚至在常人眼中毫无人性的德国纳粹也是如此,当年纳粹集中营之所以采用毒气来处死囚徒,就是因为行刑队日夜杀人,导致刽子手们纷纷精神崩溃、难以为继。

而吴论显然没有这层障碍,现在唯一让他难以完全投入战斗的,是被堵在猛士车之后的张若谷和张永新。

“你们那几台车什么情况?”韩冰边射击边问道。

“尾车被打坏了,退是没法退,但敌方火力没这儿这么密集,那几个小子能应付得过来。我是看你带了两个新兵,怕你应付不了,才跑过来的。”

吴论又点掉了两个人,韩冰看了眼大师,意思是这个新兵还凑合。突然,一声清亮的长哨划破了空气,对面的敌人开始向各个方向散开,显然是因为接连死了好几个人,发觉了躲在拐角处的冷枪。很快,子弹找到了他们三个的踪迹,安全区不再安全,吴论向身后一滚,跟韩冰和大师靠在了一起,刚想张嘴说什么,后方轰的一声响,刺目的火光穿透了被烈日烧灼的空气。

大师呵斥到:“是你们的车!”

一个巨大的金属块砸在了他们三个的面前,是猛士的车门,黢黑的、裹着一层黑灰的车门。

吴论脑中一片空白,不要命地从死角伸出脑袋,看到了那辆被烈火环抱着、黑烟滚滚的猛士,右脚不听使唤地朝外迈出。

韩冰死死拉住他,一言不发。

撕心裂肺的哭声。

吴论的鼻涕眼泪冲刷着满脸的尘土,上身像被潮水拍打着,朝前一耸一耸。

他之前一直搞不懂为什么人们管用力哭叫“痛哭”,现在明白了,当你使劲全力哭泣的时候,浑身都痛的钻心。

不过数秒之前,数条生命在他的手上消逝他也不以为意,但当战友和兄弟被烈火吞噬时,他本以消寂的情感却像核爆般骤然出现,连一旁的韩冰都骇异于这孩子爆裂的性情。

“赶紧回来!”韩冰只能再次掐住他的脖子,试图用蛮力把他扯出密集的弹雨,但这次他却惊讶地发现,吴论瘦弱的脖子像被钉住了似的,一动不动。

透过吴论和峭壁之间的缝隙,他看到那辆已被烧成废铁的猛士之前,有一堆死灰正在蠕动。

不,是两堆死灰。

张永新的右脚和张若谷的左手紧紧在一起,后者的身体仍然僵直。张永新匍匐的姿势跟韩冰一模一样,难度却大了许多,他需要拖着一个百八十斤重、毫无知觉的人,还得时刻注意不断掠过头顶的子弹,体力消耗之大,不亚于从鳄鱼环伺的湖水中救出一个即将溺毙之人。

汗水从他那张本就无法辨识的黑脸上不断渗出,一块弹片直直地插在脸颊上,血却被堵住了。

两道人影同时从死角中闪出,是韩冰和吴论,他们此时已完全忘了危险,一个抱住张永新、一个抱住张若谷,拼了命地奔了回来。一直保持着节奏的大师也加快了扣动扳机的频率,对面山上的敌人仿佛稻草人般齐刷刷地倒下。

弹片穿入了张永新的脸颊,他不停地指着头车后的毛片、学友和花花,声音模糊不清:“他们咋办!”韩冰迟疑了一下,这时身后的大师突然大喊:“大鸟来了!”

一台武装直升机侧着身子穿入山谷,机炮在对面的山谷上打出了一串,尘土飞扬,敌人立刻作鸟兽散去,一瞬间消失了一大半。

雪狐的反应确实很快,从遭遇伏击开始,他们不过失联了不到半个小时,直升机大队已经开始搜寻了。但让他们震惊的是,敌人仿佛鬼魅一般,一瞬间就从山上消失,不知是如何撤退的。

吴论看着武直-10如钢鸟般的机身,心里刚有些庆幸,却发现五人所处的位置火力更加密集,韩冰来不及多想,立刻拽住张永新朝前奔去,子弹呼啸而至,很快将这个死角塞满。

五人沿着盘山公路上坡而行,试图躲开对面山谷残存的火力,却感觉身后一直有人跟着。他们立刻明白,刚才突然密集的子弹来自敌人分出的一小股兵力,这帮人从山上的一条小路插了过来,跟在了他们身后。韩冰背着张若谷,吴论和张永新在两边扶着,没了命似的向前跑,大师则不时转向身后,防备着随时可能袭来的敌人。

“胖子,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大师吼道。

韩冰也已想到,背着一个伤员,在追兵之下跑山路,体力很快就会透支。他从胸挂里拿出绳子,把张若谷紧紧捆在了自己背上,对大师道:“你先掩护!”接着脚底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径自跃到了旁边的一颗山石上,紧紧抠住岩石间的缝隙,像个背着猴崽子的母猴般,“噌噌噌”地窜上去十几米。

大师点掉了一个奔上来的敌人,韩冰喊道:“上面可以走!”

吴论抓着嶙峋的山石,奋力向上爬,身边的张永新却早已窜了上去,递给他一只手,手指甫一接触,便似有股黏力一般,将他扯了上去。吴论骇于张永新的臂力,突然想起新兵连的时候,他毫不费力地把人高马大的赵小军倒提了起来,心想他看上去没什么肌肉,这力量不知从哪儿来的。张永新却皱着眉指着他的大腿根,道:“咋回事?”

裤子上沁出了鲜血,吴论这才觉得大腿根火辣辣得疼,他不记得中过枪,刚想扒开裤子看看,身旁突然多出了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你不应该穿**。”

“你醒了?”吴论又惊又喜。

张若谷却仿佛跟他不在一个次元,咳嗽了几声,吐得韩冰满头都是,接着道:“海豹突击队在阿富汗的时候总结过,山地行军不能穿**,很容易摩擦出血。”

“真是个书呆子!”吴论大笑,刚才没流完的眼泪此时又呛了出来。

如果不是韩冰背着他,他真想抱住他狠狠揍上几拳。

“别发出声音,他们还在跟着。”大师从石头后面露出脑袋,低声道:“这是在山上,他们比我们经验丰富得多。”

张若谷醒了几秒钟又没了动静,吴论心又揪了起来,虽然他眼下无性命之虞,但猛士车在他身边爆炸,即便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也难说受没受内伤。韩冰没有放下他,在杂草乱石之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即便身负一人,他也打着先锋,速度快得如同轻装上阵,吴论只提着把枪,跟在后面还是足如灌铅,若不是想到断后的大师已经年过四十,他逼着自己提着一股劲,此时肯定已被其他人远远甩在后面了。

走了十五分钟,疲累已极,他忍不住道:“胖子,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山顶上。永新的无线电台也炸坏了,联系不上大鸟,只能去山顶上生把火,让武装直升机找到我们。”

“你不怕把暴恐分子招来吗?”

“所以要去山顶,占了高点,就让他们尽管来吧。”

吴论抬头一看,山顶似乎不远,可回头看了看刚刚走过的路,韩冰刚刚攀上的那颗山石仍清清楚楚地戳在那儿,他费了老鼻子劲,其实也没走多少路。

这山路不比寻常,本就无路可寻,韩冰还偏偏找最难走的路,为的就是甩开身后跟踪的敌人,可他还是低估了这帮山民的山性,离山顶还差小一百米的时候,机枪又在眼前突突了一大片,跳起的碎草往吴论眼睛里钻,他来不及抹眼,又被大师一把揽在了地上,身上撞出了数块淤青。

枪声有增无减,显然是驻守在附近的敌人发现了他们。张永新低声道:“我先把他们引开。”韩冰点点头,他朝旁边的一颗石头上一跳,立刻便没了踪影,机枪也追随着他的足迹,声音渐渐淡了。

吴论朝下一看,一直追击着他们的那十几个人此时正好沿着他们刚刚走过的路轻快地一跳一跳,仿佛鱼跃在渊。但这种轻快成了他们对这个世界最后的记忆,占据高点的韩冰和大师像吹蜡烛似的,毫不费力地让他们在乱石之间挨个熄灭。

吴论拖着张若谷,后者像个婴儿似的熟睡着,对身边的一切浑然不觉。

“我知道刚才那些人为什么消失得那么快了。”

张永新不知何时再次出现,他指着十点钟方向,几捧高草模模糊糊地遮着什么。

“山洞?”韩冰问。

张永新点了点头。

“山顶怕是上不去了,先隐蔽吧。”

机枪弹再次循声而至,韩冰背上张若谷,五人小心翼翼地往山洞方向匍匐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