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兵突起

第九十五章 斯文赫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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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冰一个接一个地说着段子,每说完一个就迫不及待地先笑,这实在是犯了说笑话的大忌。

他的笑声在这个不足30平方米的山洞中闷声回响着,笑得越用力,就越透露出自己的虚弱。没有任何军事常识的人看一眼狙击弹的个头都知道,被这玩意儿穿肩而过是什么滋味。

但他必须笑,身处绝境,四双眼睛都看着他,等待他给出一个答案。就算所有人都知道现在没有答案,他也必须假装自己知道,好让大家假装有希望,这是身为队长的责任。

射入吴论右臂的那颗子弹并没碰到骨头,所以伤口虽然血肉模糊,张永新清洗完之后,撕了片衣服包扎,不到十分钟就搞定了。而韩冰的伤情则比一开始以为的要严重得多,狙击弹击碎了肩胛骨,他的左臂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背后是碗大的贯穿伤,大片的血肉**在空气中,在这个密闭的山洞中不发生感染的可能性为零。

张永新默默地用洞中的劣质白酒给他清洗伤口,手电一抖,发现他的脸已是醉酒似的通红。

“胖子,你发烧了?”

“怕啥,有你雪狐第一福星在。”韩冰对吴论和张若谷道:“知不知道你们这位新兵连班长为什么在二中队待了一年就当了代理副中队长?人家都说特种大队生产杀人机器,可他却是个救人机器,但凡他出过的任务,别说死人了,连重伤的都没有。就这么个宝贝,老方从王大胆手上硬夺了过来,你说他能不恨……”

“别扯淡了。”张永新的手背一触到韩冰的额头,立刻触电似的弹开:“你这已经烧到了四十度了!”

张若谷到此时才完全苏醒,他慢慢走了过来,看了一眼韩冰身上的枪伤,道:“我们得赶紧想办法出去,在这么狭小的密闭空间里,又有死尸,如果不及时清理腐肉,用医用棉布包扎,时间一长队长的左臂很可能会坏死。”

“怎么出去?爆破?”吴论问道。

“不可能,这种山体结构,从洞内爆破只会引起坍塌。”张若谷道:“何况我们也没带爆破装备。”

“都是我的错。”张永新黯然:“本以为山洞足够隐蔽,没想到他们对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这个时候就别急着背锅了,决定也是我下的。”韩冰终于收起了笑容,但表情仍是轻松的:“我已经算过了,就算伤口肌肉坏死,嗝屁也是好几天之后的事。大鸟既然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其他人这时候应该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我们暂时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等。”

“等什么?”张永新道:“就算外面的敌人被清掉了,我们被埋在这洞里,谁能发现?你指望有奇迹发生吗?”

韩冰笑着摇摇头:“为啥不能发生?你看看我身上的老伤,我能活到现在,难道不是个奇迹吗?”

张永新被噎住了,转头去看大师的伤情。吴论听到这话,却忍不住把手电的灯光移到韩冰身上。

再没有比这更丑陋的上身了,大大小小的伤疤像展览似的排列在每一寸肌肤上,腹部的右下方有一个还算新鲜的伤疤。他突然想起选拔的时候,孙祥每天早上都要用高压水枪给他们洗澡,而郭来四总会蹲半个小时茅坑,完整地避开这一惨无人道的沐浴,身上臭得让人不敢靠近。

张永新照顾完所有人,终于有空顾及自己脸上的弹片。这时韩冰突然道:“看看能不能把狗烫了。”

吴论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张永新却道:“你自己也不相信奇迹,对吧?”

“以防万一而已,现在不烫,以后腐烂了就没法吃了。”韩冰道:“记得把狗身上的膘给去了,那玩意儿特别苦,没法入口。”

大师掏出匕首,细细地剥那只死狗的皮,刀刃与狗皮摩擦的声音听得人毛骨悚然。

张永新道:“还是留着吧。”从洞内的一侧找到了个缺了口的铁锅,舍不得用水,拿酒细细擦了一遍,又从暴恐分子留下的那碎石堆里找到了几块烧剩下的烂木头,用几块石头搭成了一个简易灶台。

“我一出去就给你说对象。”韩冰又恢复了往日笑嘻嘻的贱样:“就你这勤快劲儿,我都想嫁。”

48个小时过去了,奇迹确实没有发生。想想也能明白,盘陀山实在太大,没有无线电通信,就算大队地毯式搜索,也很难发现这个被炸塌的洞穴。

韩冰不知是掏空了肚子里的段子,还是被高烧榨干了精力,嘴上终于没了话。张永新只能不断地把弹匣放在他的额头上,希望能用铁稍稍降点温度。几瓶冒牌矿泉水在最克制的饮用量下也快见了底,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当时钻进洞里的是只大狗。

暴恐分子的尸臭在洞中无法散去,已经让大家难以忍受。受了重伤的三人靠在洞壁,互相眼神一接触,立马避开,这个时候,他们都不想看到对方的眼睛。

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喊,张永新和张若谷,两个已经完全哑掉的嗓子,对着洞口所剩的几条极窄的缝隙,从早到晚地喊,他们不敢合眼,也不敢停下,生怕稍一休息就错过了那一线缥缈的生机。

“地震的最佳搜救时间是72小时,你知道吗?”韩冰道。

大师发出轻微的鼾声,吴论意识到这话是对自己说的。

“你的意思是,一天之后大队再找不到我们,就会给我们评烈士了?”吴论道。

“可能会久点儿吧。”韩冰的语气淡淡的。

吴论抱住了双腿,把脑袋搁在膝盖上。

“害怕了?”

吴论想了想:“嗯。”

“你不太怕死,却害怕以这种方式死,对吧?”

吴论冷笑:“你身上最招人烦的地方,就是总觉得自己能洞察别人的内心。”

韩冰点点头:“更招人烦的是,还总能猜对。”他学着吴论的样子,艰难地抱住了双膝:“咱俩聊聊?按规定,每个新加入中队的我都要仔细聊一次,也该你们倒霉,刚来第二天就碰上这么个事。”

“聊什么?”

“简单,你是怎么看我的,我是怎么看你的。”

吴论道:“你绝对猜不到我现在是怎么看你的。”

“说说看。”

“今天是我头一次觉得你瞧得顺眼。”

“哈哈哈哈。”韩冰笑得无力又高兴:“为什么?”

“怎么,这世上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吗?”

“我真想知道。”

吴论往嘴里扔进一块狗肉,闭上眼胡乱嚼了嚼:“来这儿一个多星期了,可直到前天,我杀了一个人,才完全相信这不是又一次测试。被你骗怕了。”

“这当然是测试,特种兵真正的测试只能是生死。不过,我骗的又不只是你一个。”

“可你是第一个完全碾压我的人。”

“你的心理阴影不是1492吗?”

“在内蒙古的时候就已经不是了,他能在我心里留下阴影,归根结底不是因为他有多强,而是我自己的问题。但你不同,我永远不知道你下一句会说什么话,下一秒会做出什么,这种感觉很不舒服。”

“但你已经战胜过我了,在反审讯的时候。”

“是吗?”吴论用力咽下狗肉:“我宁愿相信,那是你在故意让我。其实你下水之前,已经考虑过我使诈的可能性吧?但你不能拿我的命去赌,就算你愿意赌,方大队、王副大他们也不会赌,这种胜利我是羞于提及的。”

“所以?”

“所以现在,我意识到你韩冰,一个总是喜欢把绝望挂在嘴边的人,跟我一样身处绝境却束手无策,突然感觉心里很踏实,前所未有的踏实。”

韩冰苦笑:“那我还真得感谢这绝境了,否则你一辈子都不会跟我交心,对吧?”

吴论不说话。

“该我了,”韩冰微微提高了音量:“你知道我为什么老是谈到绝望吗?”

“不知道。”

“因为我不像你一样极端,并常常为此感到不安。”

“什么意思?”

“极端的人才能锋利。”

“还是听不懂。”

“我们所处的时代,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和平的时代,也是社会分工最细的时代,某种程度上也是人类最脆弱的时代。我们的父辈、祖辈,他们一生中或多或少都经历过战乱、灾荒和瘟疫,你翻翻史书,我们这片土地上,每次一有大旱,总会出现人相食。这些都是比我们现在的处境更深的绝望,但也正是这种绝望,锻造出他们坚强的人格。而我们,很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

“这不是很好吗?”

“对于普通人,一生无忧当然不错。可我是想当一辈子兵的人,兵是什么?它的本义是武器。一个人要活成一把武器,就必须时时用绝望来磨砺,尤其是像我这种性格不温不火的。你知道吗?每次带大家出任务,看到身边是这么一帮极端偏执的恶汉,我常常想,凭什么我能领导他们呢?”

吴论有些意外,他看了看韩冰的眼睛,确认这不是又一次调戏。

“我第一次听人把极端说成一种美德。可是,”吴论指了指身边其他几个人:“他们哪里极端了。”

“你身边这个睡着的老秃子,三十岁之前一天三包烟,负了重伤后被调整到军械库当管理员,从那之后一根烟都没抽过,嚼了十年的口香糖。”

“戒个烟就极端了?”

“问题是他没戒掉。你见过哪个戒烟十年的人,还整天嚼口香糖的吗?他跟我说过,老天爷还欠他一根烟,等到临死之前再抽。”

大师翻了个身,呼噜打得更响了。

“还有你这位新兵连班长,久别重逢,你没发现他身上有什么不一样吗?”

吴论想了想,道:“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脸上老是挂着笑。”

“他是侦察连的小甜甜啊,你们的董连长对他哪儿都满意,唯一不满的就是这一脸傻笑。笑嘻嘻的人怎么能带得好兵嘛。说了他很多次,不知道他是面部神经有问题,还是内心过于阳光,到最后连医生都请了,就是改不了。可被分到新兵连带兵之前,他对着镜子练了整整三个月,愣是把这笑给憋回去了。你想想,每天早上在你们睡醒之前,他都得对着镜子做半天表情练习,可笑不可笑?”

“你又诓我了吧?张永新能是这种人?他在新兵连的时候不只是练我们,有个叫王松的排长,被他气得眼泪都差点掉下来了。”

“谁告诉你新兵连只是练新兵呢?每一个连队的连长指导员都会有意让老兵去磨炼新干部。”

吴论盯着仍在大声叫喊的张永新,觉得自己简直活在楚门的世界。

“所以你真的不用把我放在心上,我选的都是比自己更强的人。”

“强?”吴论有些好笑:“就我这军事素质,跟你网罗来的那些兵王相比都差远了。”

“兵王吗,训练标兵而已,真正的兵王,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有句老话叫一将功成万骨枯,其实一兵功成又何尝不是。”韩冰道:“不过我心中真正的兵王,却连军人都不是。有个瑞典,叫斯文赫定,你可听说过?”

吴论摇摇头:“我不看书的。”

“斯文赫定是个考古学家,他从16岁开始探险,一直探到了70岁,几乎一生都在最恶劣的自然条件下生活。一个世纪以前,斯文赫定就在离这儿不远的沙漠里考察古文明遗址,他在沙漠里断水整整七天,终于在一处干涸的河床中找到了一个小小的水坑,但他并没有喝水,你猜为啥?”

“发现水里有毒?”

韩冰摇摇头:“他突然想到,这是一个观察人体生理变化的好机会,于是他先摸了摸自己的脉搏,然后一边喝水,一边记录脉搏的变化……”

“真是个疯子。”

“没错,伟大的疯子。你很难想象,对探险事业疯狂的热情,和近乎反人类的理性,居然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

吴论心念一动:“理性?你是在说273吗?”

“张若谷加上你,才是斯文赫定。”韩冰道:“所以老方当初把张若谷放在二中队的时候,我磨破嘴皮也得把他要过来。你们俩加在一块儿才是完整的。”

“等等,”吴论道:“你刚才说,斯文赫定整整断了七天的水?”

“对。”

“可我记得老胡跟我说过,即便是常年从事野外生存的特种兵,断水72小时后也会有生命危险啊?”

“没错,”韩冰点点头:“所以斯文赫定当时摸自己的脉搏的时候,什么都没摸到,因为他的血液已经黏稠得像糖浆一样了。”

吴论没见过瑞典人长什么样,他想象着炽热的阳光下,一个又高又瘦的白人摸着牛皮纸般干枯的皮肤,一点一点吞咽着河床中的积水。

“如果我们没能获救,说完这些,我觉得也差不多够了。”韩冰闭上了双眼。

“叮”的一声,黑暗中火花四溅,张永新和张若谷吓了一跳。

一柄短短的匕首,插进了石缝中。

吴论疯了似的,握着它在石头中捣来捣去。

“你这是干什么?”

“把洞挖出一个口子。”

“用匕首吗?”张若谷道:“不可能的。”

“不可能就不可能吧,”吴论道:“反正都是个死,死之前我就跟不可能认识认识。”

张永新摁住吴论:“你现在要保存体力,消耗的越多,活命的机会就越小。”

吴论一转头,嘴角上翘到一个夸张的角度,这是在张永新脸上经常出现的笑容。

张永新吓得后退了两步,不知道他在捣什么鬼。

韩冰费劲站起,走到吴论身边:“我并不是让你挑战物理规律。”

吴论不理他,疯狂地挖着,终于,一块碎石从石缝之间掉落下来,洞内似乎比刚才多出了一点阳光。

韩冰苦笑:“如果你还不住手,脱水濒死期就要不了72个小时了。”

这时张永新突然道:“为什么这石头是金色的?有金矿吗?”

大师此时也醒了,笑骂道:“张永新你想发财想疯了吗?”

张若谷捡起那块碎石,用手电照了照,石头是淡黄色的,明显不是金矿石。

但是……

他突然皱起眉头,脑袋高高昂起,嘴巴张得老大。

“高反又出现了吗?”张永新立刻扶住了他,可他并没有要吐的意思。

“等等!”张若谷突然对大师叫道:“你还有口香糖么!”

“什么?”大师莫名其妙。

“口香糖!”

大师摸了摸口袋:“还有几片,你要干啥?”

“救命。”张若谷的手掏进了他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