嫏嬛画馆

第六章 冰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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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方探路小队陆续回归,折损了一半人手后,带回了详细的地形图。经过多方对比,毕月乌选定了一条险途较少的路。

拔营继续西行,计都跟在人群里回头,最后告别这片他生长的雪域,以及被风雪冻成坚冰的狼群尸骨。毕月乌用他的兜帽阻断他回望的目光,告诉他一个道理:“人生需朝前,无论前路艰险与否,都不要往后看。”

他不愿做一个软弱的人,梗着脖子不再回头,埋着脑袋快步往前走。她赐予的短剑,被他斜斜缚在背上,独行在雪原上,身影是一个小小的孤独的剑客。

白虎部众人跋涉于雪原,于苍穹的映衬下显得极为渺 小,雪中难行,计都人小力弱,连连跌跤,被毕月乌抱上马背,马蹄又经常陷入积雪。日暮时,人困马乏,选定了新的扎营地。

将一片雪地踏平,层层积雪紧实后,坐卧处铺上毡毯,取了携带的干柴于周围生火,一为取暖,二为煮汤蒸馕。

毕月乌与部下们隔着一段距离,惯常于此时调息练功,无人敢扰。

计都同师父的下属们厮混在一起,他的言语词汇几乎都是从他们口中学来,碍着他的身份与年龄,下属们收敛了插科打诨,像模像样教他各种生活技能,譬如生火。

白虎部中,计都觉得除了师父之外,最深不可测的就是奎木狼,此人身材魁梧,不苟言笑,极有威望,据说出刀时迅捷如风,让人看不出他是何时出手,死在他手里的人几乎感觉不到痛苦,甚至感觉不到威胁,生命便已结束。

或许是想要成为他这样的人,计都总是不自觉地靠近他,用学来的简单词句与他攀谈。他虽是有问必答,但总是点到为止,似乎刻意与计都保持着距离。

计都一面啃着热馕,一面望向毕月乌的位置:“师父不知饿不饿,吃不吃馕。”

奎木狼撩了一眼远处,练功时的乌主六感神识不及平时敏锐,但也无人敢趁着她练功时造次。毕竟,即便毕月乌关闭一半神识,也足够应对心怀不轨的下属。她的《步天歌》究竟练到第几重,是个谜,据说她曾与大宗主不相上下,而大宗主已至第九重。

收回思绪,奎木狼往面前篝火里投进了一段干柴,噼啪声中,他道:“乌主不太喜欢粗粝干粮,若有鱼羹汤,想必会喜欢。”

计都第一次听说师父的饮食喜好,不由竖了耳朵,铭记在心,但想了想,满脸遗憾道:“鱼是水里游的,这里没有。”

奎木狼折断一根枯枝,用断裂的截面划了个弧线,指向一处远方:“按照地形图上所绘,半里外的那个方向,有口冰湖。有湖,自然会有鱼,只是湖面结冰,要抓鱼,需破开冰面。”

计都努力理解并消化这段话,面上一喜:“我们去吧,捉鱼给师父吃。”

奎木狼瞥一眼身边稚嫩而充满喜悦的脸,沉沉摇了摇头:“没有乌主吩咐,下属们不能随意离开。”

白虎部众对毕月乌言听计从,无人敢擅权,但某些时候,计都例外。虽然他也对师父毕恭毕敬,从不违抗师命,但毕月乌对他的约束更多是在练功方面。

计都低头琢磨了一下,抱紧自己的短剑:“我去捉鱼,师父在练功,不能打扰,要是师父问起我,你就说我马上回来。”

奎木狼目送整个白虎部最为得宠却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远去,眼角阴翳被火光一照,消失得无影无踪。

计都不懂半里的距离,只知顺着奎木狼指引的方向,埋头前行。明月悬挂中天,为浩渺雪原投下无尽月光,长久盯着雪面,会迷失方向,眼睛也会失去焦距。计都走一段便弯身捧一抔雪,搓在脸上,以保持清醒。

雪中半里,难行堪比平路的数里,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见了冰湖,月下折射着幽幽粼光。他试探着踩上去,冰层很厚,伏低身体往冰下窥探,一面寻觅,一面往湖中央行去。

月光难以渗入冰层,视野被朦胧晦暗阻隔,忽地一条影子从冰下游过,计都心头一喜,拔出短剑,双手握紧剑柄,蓄满力气扎入冰中,艰涩地拉出一个半圆。他停下歇息,喘了口粗气,却听脚边发出“咔咔”的响动,很快连成一片。冰面裂隙向外延伸,呈不规则的蜿蜒形态,半圆的两端以目不暇接的速度在远处会合。

预感到危险时,他从冰下拔出短剑,踩着冰面跃向裂隙之外,立足处在这一踏的重力下迅速沉入,跃起的跨度大打折扣,他抛出短剑,两手扒着冰窟边缘,大半个身子坠入冰面以下。刺骨的冰水浸透衣衫,漫向脖颈,感觉像水怪长有倒刺的触手,爬上他的身体,扼住他的脖子。

十指在窟缘滑动,一点点缩短与胸腹的距离,他努力仰着头,呼出的气体在唇边结霜,天上的圆月又大又亮,月盘深浅不一的暗影交错勾勒出师父的容貌。

求生的力气耗尽,冰水盖过嘴唇之前,他哀伤地唤了一声“师父”,月下一声叮咚悦耳的清响过后,冻僵的小身体缓缓沉入深渊。

亘古如一的明月,为人间万物投下圣洁的光辉,包容世间一切生死善恶。

枯柴在火舌底下“噼啪”作响,毕月乌收功吐纳几息后,睁开了眼,因真气游走经脉,冲击灵窍,六感清明,视野之内纤毫毕现。

不久有下属奉了烤馕过来。毕月乌拢袖拿起烤得金黄的肉馕,掂在手上,眼风四下一扫:“计都呢?”

下属回道:“方才与奎木狼一起,这回未见到。”

毕月乌未深想,随口吩咐:“把计都寻来。”

下属领命而去,循着一堆堆篝火找人,火光映照之下,不存在漏掉一个熟识孩子的情况。然而巡视了数圈,将围坐在每一处篝火的人群面孔一一扫过,未有所获。但有一串脚印,自最后一堆篝火出发,延伸至远处。

毕月乌得到禀报,心念一动,莫非小崽子野性难驯,不服管教,私自逃走?她面上平静,走去人群最外围的篝火,部下们见乌主到来,一同起身见礼。

雪地里小小的足印清晰可辨,笔直通向视野尽头。她回转身,面向众人,声色蕴着寒气:“谁最后见过计都?”

众皆摇头。

一个小崽子离开人群,竟无一人察觉,白虎部何时这般不成气候?雪花缓缓飘落,夹杂在风中,一点点席卷地上的痕迹,再延误,恐怕足迹被雪覆盖。毕月乌对部下暂时不予计较,迎着风雪循着足迹追去。

深深浅浅的脚印,偶尔还有跌出的人形雪坑,如此重雪拥塞脚下,举步维艰还要执意逃离,想到这里,毕月乌便心火蓬起,提步御风,踏雪无痕,极速掠过雪面,要将叛出师门的逆徒捉回来狠狠鞭打。

风雪不及她的速度,在最后一只足印被雪花填满前,毕月乌到达了冰封的湖面。足印被冰湖截断,一柄短剑横在冰面上,离剑不远处的冰上裂了个不规则的大窟窿。

冰口有利刃划过的痕迹,小崽子定是用剑刺穿了冰面,落水的瞬间丢出短剑,自己沉了下去。小崽子肆意妄为的一幕仿佛呈现眼前,唯有明月作为见证。

毕月乌纵身跃入冰窟,渊水晦暗,借着穿透冰面的薄薄月光,看见一团黑影载浮载沉,被冰下穿梭的游鱼层层覆盖包裹,如同一只巨大水怪,水怪从鱼群的包围中露出一只青紫脚丫。

她心下一沉,快速游了过去,挥开鱼群,小崽子没有被鱼啃食,还留着完整身形和衣衫,只不过脸上泛着青色,毫无生命迹象。

她一手抱了小崽子,迅速上浮,飞身出了水面,落上冰层,捡起横亘冰面的短剑,足尖一点,掠上实地。将浑身僵硬冻成冰块的小崽子放在雪地上,她头脸滴水,屈膝半跪,扒开他结冰的衣襟,掌心按上早已停跳的心脏位置,一丝丝输入内力。

她偏过头,查看小崽子的脸,泛着青灰的面皮上,嘴唇发紫,额发挂着冰凌,眉眼结着冰花,倘若去阎王殿报到,必是个活灵活现的冻死鬼。

几个月**的心血白费,对未来做下的安排也都落了空,毕月乌还是头一次遭受这种打击。手下源源输着内力,不知胜算有多大。

这具小身体恐不能承受过多她的精纯内力,便罢手,不假思索地解开了自己也已结冰的衣裳,褪到脚下,精赤的身体在调运真力后,泛起腾腾热气。随即动手扒光小崽子,将他赤条条地抱入怀中,以自身作为热源,为他传导肌肤的热量。

夜半风雪如刀,袭上全然**的后背,久了竟无知觉。氤氲水汽自她湿漉漉的发顶升腾,低头看,小崽子的面颊终于也腾起了热气,小脸上的霜花冰凌慢慢融化,冰水顺着她胸口蜿蜒流淌。

有御风而来的声响,从远处传来,瞬息即至,踩踏积雪的咯吱声停在几丈外。她没有搭理,被下属撞见如此不堪的模样,竟然觉得无所谓。她忖度自身修炼早已超越男女之相,一副皮囊而已,当用则用,当弃则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