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荒山不知漂浮了多少个年头，最年长的海龟也说不清其来历，大大小小的海妖却最喜聚集在荒山方圆百里外，它们既畏惧那条蜃龙，不敢过分靠近，又仰仗蜃龙制造的幻景来吸引人类、莽撞的妖和低等的仙。
被海岛蜃景迷惑心智的人、仙、妖，皆是蜃龙的食物，小海妖们只能分得一些残羹，为了尝到仙人们的血肉，海妖们甘愿臣服于蜃龙，每一百年向这位荒山之主进献珍宝。
浩瀚之海藏有无尽珍奇，蜃龙喜好搜集宝物，堆积于荒山洞府，它则盘卧珍宝之上睡觉，除非又有落入蜃景的猎物，或是到了海妖们的献宝日，它才会醒来。
蜃龙漫长的生命里，除了享用食物，便是睡觉，闲极无聊才会外出捕捉几只小妖带回洞府赏玩，玩够了再吞吃掉。
荒山陷入了宁静，蜃龙无梦，再度酣睡了百年。令它从睡眠中醒来的，是有外人闯入它布下的蜃景。蜃气天地内的每一缕空气都与主人神识相通，它卧在潮湿的洞府里，睁开了巨大的双眼。
它的神识看见一个人类，驾着小小竹筏，孤身上岸，走入世人眼中的蜃景仙山。又是贪婪的人类，如此瘦小，不够它塞牙缝。蜃龙失望地打了个哈欠，抬爪子理了理龙须，准备外出进食，就当是正餐前的小点心。
神识里，那个人类欣赏了一番堆满黄金宝藏的仙山秘境，而后在山脚下选了一处地方盘膝静坐，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夜几经轮替，那人仿佛石头一般，不声不响，任由海风吹拂衣衫，日头洒照头脸。
仙山蜃景在他面前一变再变，黄金玉石，美色仙姬，无论如何诱人的景象，他都仿佛瞎了似的，视而不见，心绪无波。
没有贪婪心的食物，味同嚼蜡，这个没有情绪的人类，必定不会可口。蜃龙耐心耗尽，撤散蜃景，光秃秃的荒山原貌呈现出来。被扰了睡眠，且有一个不知死活的人类碍眼地占着它的地盘，它便要好好将他玩弄一番，再赐给臣服于它的小妖们做储备粮。
庞大的身躯爬出洞府，带起狂风般的声响，几息之间，到了山脚，将那个人类圈在龙身内，龙首高高昂起，令人类只可仰视。
几千年来，误入蜃景的猎物没来得及看清它的原身，便被吞吃殆尽，那些在它龙息下胆战心惊的海妖们，见着它半个龙身便被吓出原型。可见它的原身和气势多么可怖。而面前盘坐砂砾上的人类，仰着头观摩它半晌，发出了悟的感叹：“蜃原来是这个模样啊，似龙又非龙。”
他站起身，手高高抬起，似乎想要摸一摸它的脑袋。蜃龙下意识往后撤了撤头，危险地竖起金瞳。靠睡觉提升修为的蜃龙，能将路过荒山的神仙一网打尽，自然能够看穿仙人们的根脚修为，可眼前之人，它的判断是非人，非仙，也非妖。这让它拿不定主意，如何处置。
在他还想进一步行动之前，蜃龙率先下手，用尾巴将此未知物种卷起，拖进了位于山崖的洞府。
洞府是天然洞穴，塞满了宝贝，潮湿却不阴暗，各种珍宝明珠散着璀璨光芒，显得洞中凌乱逼仄，此间与其说是洞府，不如说是藏宝洞窟。
姑且称为人的未知物种被龙尾扫到一个角落，与它的宝贝隔离开来，它则龙目眈眈瞪着渺小的人类，不时用爪子拨弄他几下，翻他有没有尾巴或爪牙。
他好脾气地重新理顺被弄乱的衣裳，眉眼在珠光宝气映衬下，十分好看。他惊叹于一洞窟的宝藏，用意想不到的语气说道：“一条蜃龙，搜集这么多珍宝做什么？既然收集了，为何不好好整理，反倒扔得到处都是，像个垃圾场。”
蜃龙喷出鼻息，甩动龙须，倒卧它的宝藏上，打了个滚，将凌乱的珍宝滚得哗哗作响，洞府里愈发乱七八糟。圆圆的大眼从金器上睥睨过来，仿佛挑衅。
他捡起滚落脚边的一柄拂尘，仙气充沛的伴生法宝，残留着主人生前的气息，他闭目，一缕仙人魂魄都搜寻不到，遂叹息，这条胡作非为的蜃龙连仙家肉体带魂魄一并吞噬了。
他挥动拂尘，周遭滚落的珍宝倒退着聚集，金玉之声不绝于耳，洞府很快被整理出来，空旷了许多。
蜃龙抬头环顾，惊讶的神色浮在眼中，本着宝物不能外落的原则，一尾巴卷走属于自己的拂尘。龙目转了转，学着他的样子，尾巴甩动拂尘，静待片刻，什么也没发生。反复尝试几次，依然没有动静。它有些疑惑，也有些愤怒，尾巴尖将拂尘塞进他手里，瞪着他。意思是再示范一遍。
他重执拂尘，含着笑意，再度当空一拂。
蜃龙忽觉洞府越变越大，带回来的人类也成了巨人，它惊惧不已，低头一看，身下的宝藏成了金山玉海，无边无际。蜃龙是天生灵物，智力并不低下，立即明白了自己处境，原来是它缩小了！
待回过神来时，它已落进了那人手里，温热的掌心托着它冰凉的身体，它的脑袋只及他拇指长短，细长圆润的身躯缠在他手腕上，仿佛一条不起眼的小海蛇。
它惊了，怒了，亮出獠牙利齿，一口咬在他指腹上，血珠渗了出来，流进它嘴里，无上甘甜的气息灌了它一嘴，它愣了愣，仔细咂摸味道，竟比它用蜃景捕获的所有猎物都要美味。一滴血咽下肚的同时，一股灵气流遍全身，冲刷并拓展它固有的灵脉。
食血知味的小蜃龙尝到了甜头，还想再吸一口，指腹伤口却已愈合。他手指轻轻敲打它尖尖的脑袋，清润嗓音响在它头顶：“再吃我的血，你的灵脉可承受不住，先慢慢消化这一口灵气吧。”
小蜃龙听他意思，不像是要吃掉它的样子。可是他将自己变小擒获，是何用意？莫非，想独吞它的宝藏？念及此，它紧紧缠住他手腕，一点点勒紧，小眼珠不断瞟向放大无数倍的宝藏。
“还放不下你的宝贝？”他轻笑出声，揉了揉它的脑袋，在重新惹怒它之前停了手，“你吞吃了多少凡人仙家？可知要付出何等代价？有命活着再想你的宝藏吧。”
他三挥拂尘，宝藏堆里飞出诸多仙家法器，被他收入袖中。擒了小蜃龙离开洞府，他捻诀，设下禁制屏障，洞府连着山崖一并隐没。
小小竹筏载着一人一蜃远离荒山，远渡重海，海底潜伏的妖物纷纷避让。手指粗细的小蜃龙盘在竹筏一端，眺望来处，它的荒山已不可见，四海苍茫，不知竹筏另一端闭目凝坐的男人要带它去哪里，想来不是什么好去处。
它用小小的脑袋思索着脱身计策，尾巴探入竹筏外的海水，身躯一点点滑入，海面只泛起很小一圈涟漪。竹筏上少了一条小蜃龙，根本不会引起注意，它内心窃喜，入了水便是它的地盘，自由即将到来！
然而下一刻，本已入水的小蜃龙发现自己又身处竹筏上，仿佛它的逃离根本不曾发生，小蜃龙愣了愣，难以置信地扭头瞪着捉它的人，一定是那人搞的鬼。
小蜃龙不死心，从竹筏另一边尝试逃跑，可不管它从哪个角度，用什么方式，一番折腾后，它都会回到竹筏上。这是什么法术，它不知道，但它知道只要那人还在，它就逃不掉。
它静悄悄地、慢慢地，滑向端坐的人，而后闪电般腾起，咬向那人的脖子。他睁眼，伸出修长的两指，捏住了小蜃龙滑溜溜的身子，就着它张开大嘴的姿势，好整以暇观摩它两颗尖尖的龙牙。
“这么喜欢咬人？可你不是蛇啊。”他发出疑惑的询问。
小蜃龙只有眼珠和尾巴能动，眼珠转来转去，尾巴甩来甩去，如同无辜的小生灵。
“难道是饿了？”他自问自答，得出结论后，一抬手，海面飞来一尾鱼，落到木筏上蹦跶。他放了小蜃龙到筏子上，一脸投喂宠物的神情：“去吧。”
小蜃龙嫌弃地看了一眼腥气扑鼻的海鱼，但在饲主期待的注视下，它被迫咬住蹦跶的鱼，整个吞下。龙腹顿时鼓起一尾鱼的形状，撑得它无法游动。饲主很感兴趣似的，摸着下巴沉吟：“这要多久才能消化？”
若是蜃龙的原身形态，这尾小小的海鱼给它塞牙缝都不够，更重要的是，它根本不屑于吃掉这种没有灵智没有修为的低等生灵，不仅会污了它的肚腹，还有损它的灵脉。
可它庞然的身躯严重缩水，被迫变小，身在别人的竹筏上，一切不能自主。有点消化不良的小蜃龙，安静地待在那人身边，没法再折腾。
一人一蜃乘着竹筏渡过了无数个日升月落，终于抵达方壶仙境。
小蜃龙缩在那人的袖口里，不安地探头探脑，这里的仙灵气息太过浓郁，它本能地感到了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