嫏嬛画馆

第十章 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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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前,豫王只带了一名随从上八角楼台,返程遇袭落入激流,坠下半山崖这两日,驻守几里外的众侍卫不见豫王身影,也未得到任何消息,便知出了意外,这才闯上八角楼台。一番搜索,于江上寻到残破孤舟,根据打斗痕迹推测王爷要么葬身江底,要么顺流而下。训练有素的侍卫们不分昼夜,水底江岸方圆几里寸草不露地细致搜查,终于抵达半山崖。

这一番经过自然略过不提,侍卫只向豫王报告不见杀手踪迹,是否继续追查。豫王扔掉了烫手山芋,自然不打算再去招惹南疆杀手,与玉魂引失之交臂,只能认命。

众侍卫护送豫王和璃姬攀崖而下,告别了小木屋,也告别了这段短暂相处的时光。

璃姬再度背离公输奚的指令,不知如何面对他,更不敢回公输府,便陪豫王回到王府。马车停靠大门外,豫王牵着璃姬下车,含情脉脉又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她当真怀了个宝宝。门子迎出,见到一副王妃架势的璃姬,别扭地转过眼,向豫王禀报:“王爷您可算回来了,有位客人要见您,怎么都不肯走。”

豫王没当回事,牵着璃姬的手,一派亲热地走过众人眼前。璃姬倒有些不好意思,从他手里挣了挣,没挣脱,反倒被握得更紧。她随着他的步伐,跨过高门,再度踏入豫王府。

木槿花比半年前更加热烈地盛放,豫王随手撷取一朵,插入璃姬鬓发。二人携手而行,缓缓穿过花丛。前方小筑外,有人背向花海而坐。璃姬与豫王同时看见此人,豫王感觉到璃姬的手指骤然一紧,他转头看着璃姬紧张到泛白的脸颊与细汗,已经明了不速之客的身份。

豫王与璃姬手指交握,拉着她走上前,向那久候且漠然的背影彬彬有礼道:“贵客想必便是公输大师?”

轮椅如同灵活机关,带着座上的公子转过身来,皮肤是少见日光的白皙,五官是淡漠疏离远隔尘世的英俊,此人便是偃术大师公输奚。

豫王久闻其名,今日一见,心中颇有些惊讶,原以为钻研偃术一途的必是沧桑落拓的气质,没想到是这样的年轻姿容。豫王久久打量对方,公输奚有巧夺天工的绝技,却终生与轮椅为伴,这或许便是天道的平衡之术。这样一个人,不惜用南疆圣物置自己于死地。

相比豫王的探究神色,公输奚就淡然许多,豫王在他眼里只比木槿花多了一份生命,未能获得他更多的看中,哪怕他是自己以玉魂引设局欲杀之而后快的人。即便此局被璃姬的介入打破,他也不气馁。这个人在他眼里,早已是将死之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璃姬身上,从她不敢面对他的眼睛,到她鬓边的木槿花,再到她与一个将死之人的亲密接触。

“离家数日,该同我回去了。”偃术大师对璃姬说着话,旁若无人,语气平静。

璃姬能够想象回去后的日子,在他掌控下的暗无天日,甚至连尊严,也会被剥脱得一丝不剩。半年前,她不想违背他,从而放弃槿朝。半年后,她愿意与槿朝同生共死,从而违逆他。半山崖的相依相伴,短暂的日升日落,让她窥见内心真正的渴望。

她抬起头,暗流汹涌的眼波冲向掌控她命运不肯放手的主人:“公子,璃姬想留下来。”

公输奚面上秋风骤起:“我不是在问你的意见。”

豫王握了握璃姬手心,给予她支持,尽管自己被公输奚刻意无视,也要竭尽全力夺回璃姬,哪怕,不择手段。他将礼义廉耻全抛却,脸也不要,提了一口气:“公输大师有所不知,璃姬已怀了我的骨肉,因而,我想求娶璃姬为王妃,恳请大师成全。”

璃姬无奈苦笑,这种谎言怎骗得过公子,也太不顾堂堂王爷的体统了。

公输奚果然没法再忽略这位不知廉耻的王爷,冷厉目光扫了过去,豫王不甘示弱,坦然以对,寸步不让。公输奚自然不信璃姬会怀孕,他愤怒于这男人肆无忌惮的言辞,染指他的偃甲姬,不知死活的家伙。不过,说得出这种话,可见豫王还不知道璃姬真身的秘密。想到此,公输奚心中升起嘲弄的快慰。

璃姬望着公子可怕的脸色,有些替槿朝担心,故意错身半步,遮挡在他跟前。公输奚的轮椅,机关重重,若是此刻爆出密密匝匝的暗器,肉体凡胎必死无疑。

公输奚只是冷笑,她这点防范,竟妄图阻挡他的杀心,何其不自量力。

一而再再而三,她当真令他失望。既已走到这一步,他只好成全他们。

“豫王若有迎娶璃姬的诚意,便该依礼法,亲至公输府下聘。”

璃姬怀疑自己听错。

豫王也是错愕片刻,不会又是陷阱吧?

“怎么,不敢?”公输奚语带嘲弄。

男人永远不会承认自己不敢,豫王不假思索:“本王择黄道吉日,登府礼聘璃姬。”

哪有这样的好事,璃姬深感不安。

豫王与公输奚的约定达成,不好再强占璃姬不还,若要依礼法,就当放归璃姬。

公输奚率先至王府大门,留豫王与璃姬殷殷交代。

二人坐在槿花下,豫王拥着璃姬,眼底光芒闪耀:“公输奚要杀我也只是借别人之手,上回设的局可见他的谨慎,他不会在公输府对我动手。此次可能是陷阱,但也可能是机会,我必须去。”

璃姬不安地靠在他心口,她是贪心的,拥有了爱,继而想拥有朝朝暮暮。与槿朝做夫妻是她梦寐以求的事,却隔着山重水复,是遥不可及的彼岸。越靠近彼岸,越觉得路途中有龙潭虎穴,一不小心便万劫不复。

她拉着他衣衫,反反复复叮嘱:“事情肯定不会这样简单,你务必小心。”

两人难分难舍,然而能够长久厮守的岁月即将到来,不应过分沉溺眼前。璃姬道别,豫王目送着她。璃姬每走一步,就离他更远一步,一旦走出这花海,他便再看不见她。璃姬取下发间金雀梳,转身跑回他身边,将金雀梳塞进他手里,仰着头看他,密密睫毛下的瞳孔流光溢彩:“无论发生什么事,槿朝都不要忘了璃姬。”

豫王蜷起手心,紧攥她的发饰,在她下定决心离去、不再回头时,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什么,却有点说不清楚。茫然伸出手臂,划过一段距离,只抓住她鬓边槿花。

回到公输府,璃姬以为自己免不了要受罚,却不见公子有动怒的意思。璃姬先是提心吊胆,继而在掐算良辰吉日的期盼中,溢满心田的喜悦压倒了无名恐慌。公输奚召了她几次伺候笔墨,她的紧张情绪在平静无波的琐事日常中消磨,公子兴许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偏执。若提亲下聘一事有陷阱,他怎会整日寄情书画?

璃姬却早已无心留意他的书画里,是怎样空洞而无意义的挥毫。甚至连他偶尔顿笔,长久地悬笔不落,失神如迷障难破的模样,都未曾察觉。

她伴他在庭院散步时,他不让她推轮椅,这样他会看不见她,一定要她走在身边。然而在身边,他也没有去看她,他要的只是陪伴的感觉。

沿着回廊,来到一间幽静内苑,夏日景致显出勃勃生机。璃姬很少来此,通常只是途经时无心地张望几眼。梧桐树枝繁叶茂,桐花自开自落,古旧的小木楼遗世独立。

璃姬被桐花香气包裹,清香气味仿佛触动记忆某处,转而求索,却不可寻。

公输奚拈起落上膝头的桐花:“可能想起什么?”

璃姬苦恼地摇摇头。

公输奚将手放回膝间,疲倦地闭眼:“就那么想嫁人?”

璃姬心头一跳,这些时日来,公子一直不提此事,颇令她忐忑,可是他提了这个话题,她一样忐忑。揪着手指,她蹲在轮椅旁,以谦卑且诚挚的姿态对他道:“璃姬虽是偃甲人,却因公子妙手,有了灵魂,有了情念。璃姬想与槿朝长相厮守,却也舍不得公子。”

她抬头,颤着眼睫,定定注视闭目的他。才几日时光,他颇有些憔悴,眼角纹路深了,眉心也添了竖纹,因她的折腾,他好像老了几岁。

眼泪“吧嗒”滴在他衣襟上,璃姬赶紧用手抹掉。

公输奚却是长长久久地沉默着,如同睡着一般。朵朵桐花落满头,清风拂过,花发两相离。

良辰姗姗而至,豫王带了几名亲随,携厚礼登门提亲,与公输奚在花厅里聊了一盏茶时间。璃姬不便露面,可难掩焦急心绪,在屋檐下遮遮掩掩地走来走去。最后实在忍不住,翻上屋脊,以俯视全场的视角将人们一举一动收入眼底。

首先,她要确认公输府没有机关待触发,一切都平静且安全。而后,她紧盯着花厅内主客二人。公输奚依旧是脸上冷淡疏离,招待客人不过一杯清茶。豫王今日穿了身雪青色袍衫,俊雅别致,坦然无惧地品茶。

仿佛感应到远处的灼灼视线,豫王从茶杯上方投过一瞥,便看见了对面屋脊上藏藏掖掖的璃姬,不由莞尔。璃姬发现他注意到了自己,一时竟有了几分羞恼,这般不顾形象的猴急模样,实在不够庄重。怕惹他笑话,且也担心被公子发现,璃姬踩着屋脊翻上一棵大树,坐在树枝间如老僧入定。

豫王再瞥向对面屋脊时,已不见了他未来王妃的芳踪,有些失落,有些遗憾。

璃姬当然入不了定,很快由端坐改为头下脚上,膝弯勾着树枝,身子倒吊着摇晃,斑驳阳光照在脸上,她眼睛一眨不眨。她的眼睛是有生命的宝石,璀璨生辉,能看出毫厘纤微,辨别万般色彩。槿朝是她用这双眼睛甄别出的心上人,是她眼底最亮的色泽。

璃姬从树叶缝隙分割的天地间,窥见了两道色彩,公子和豫王一同出了花厅,仿若闲庭信步,一路行去了另一个方向。璃姬呆愣愣地嚼着树叶,思索那个方向,有月门、有回廊、有别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