嫏嬛画馆

第四章 乐府

字体:16+-

阴冷的佛殿再度响起钟磬声,瑶光寺女尼师父为一名宫妃剃度,精心保养的青丝一缕缕落地,昭示着昔日恩宠与荣华已弃她而去。

如如挤在神情各异的宫娥贵妇中,从人群缝隙里窥探受戒仪式,曾经的宠妃即将成为瑶光寺众多比丘尼之一,这在如如年仅十二岁的认知里,不过是一次光明正大的出宫机会。

仪式与经文是那样冗长,如如厌倦了尼寺阴冷的色调,趁人不备,她从人群中退了出去,循着过人的记忆,一路逃离瑶光寺。

佛寺与宫廷没有多少差别,绮罗杂沓的集市,车马骈阗的街面,是如如向往的天地。异域征战带来数不尽的交易,骆驼、马匹、稻粟、胡粉、安息香充斥商肆,叫卖与还价没有止歇。

如如穿梭在忙碌的人群中,从一间间铺面掠过,对遇到的新鲜物事驻足片刻,便跋涉向下一处。她如同千方百计自笼中逃离的稚雀,充分利用来之不易的自由时光,尽最大可能地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直到钻入拥挤肮脏的牲畜与奴隶交易的角落,她的脚步骤然停歇。

异域的奴隶被叫卖,有男有女,衣衫褴褛,面目污秽,丝毫引不起人注意。因为无人问津,奴隶贩子心情不佳,甩动马鞭抽打这些价值不如一匹骆驼的贱民。一群畏缩如牲畜的奴隶中,一个少年孑然盘坐,在挥舞的鞭影下眼神冷冽,利索地解下背负的袋囊,取出一物,抱于怀中,手指在其上一挥,霎时如春雷乍响。

奴隶贩子的马鞭停在半空,来往忙碌的商旅仰头看天,晴空并无阴云,不由疑惑顾盼。奴隶少年目视前方,怀抱器乐,激烈弹拨,声声迭起激越之音,昂然直冲霄云。

如如只觉自己的心跳不由自主跟随他的节拍,挑起,抛落,一下快过一下,一拍赶似一拍。她呼吸急促,半张着嘴,空气已不够用,她的目光固执地追随少年指端,被他奔走如飞的指法弄得目眩神迷。

她庆幸自己站在他视线的前方,可以清楚地观摩他的一举一动,并将自己的震撼传达在他眼前。可他有没有看见她呢?他的目光通向远方,是在遥望故乡,还是无思无想?

如如在找回意识前,已奔向圈禁奴隶少年的方向,激动的嗓子发着少女颤音:“我……我要买下你……”

没有人听见十二岁女孩的嗓音,热烈的叫价淹没了她的渴求。很快,出价最高的商人从奴隶贩子手中买下了少年。少年重新背起袋囊,走出圈禁的囚笼,有了新的主人。

昂然站起的少年身量修长,破败的衣衫带着异域风韵,不同于中原的容颜在污垢之下有桀骜的光彩。他眼神冷漠,一步步行去。

如如在人群中哭喊:“是我先要他的……”

宫娥侍从在贩卖下等货物的集市寻到了永泰公主时,她正哭成泪人,跌跌撞撞追赶什么人。很快,永泰公主被带回宫,再没有外出的机会,直到她十六岁。

永泰公主的牛车停在了太后别苑外,随从摆好脚凳,马车内轻裾飘落,一双细罗缎面软鞋露了出来,在婢子扶持下,长公主如如不太情愿地下了马车。

太后别苑临山而筑,占地恢弘,鸳瓦飞檐,凿池蓄波,又设风亭水榭,植竹木丛萃,处处彰显太后追慕风雅的品味。

别苑耗费数年方才落成,为了庆贺,太后于春日设宴。先皇故去后,太后与太妃们的日子便悠闲起来,不是修园林别苑,便是听乐府歌行。吟赏雅乐是太后品味的另一表现,乐府因而得以扩充,乐工已有数百人之多。

今日似乎注定又是喧嚣嘈杂的一天,如如在内侍带领下进了别苑,踏过泉石小桥,入眼芳树毗连,如如磨磨蹭蹭地走着,不太想拜见大权独揽的太后娘娘,平常时节她都是能躲则躲。

如如飞起一脚,踢起一颗石子,没有期待中的噗通水声,却有砸中什么的闷响。窈窕花径间有一队人正行来,为首被石子命中的高挑男子停了下来,低头看了看崭新的衣摆,不悦地转向了始作俑者。

如如羞愧地红了脸,不敢看对方的脸色,眼睛扫过那人衣裳下摆,有一块地方染了污痕。内侍伶俐地向对方致歉:“都怪奴婢一时不慎,觉得石子碍眼,竟污了桑供奉的新衣,着实该打!”说罢,悔恨不已地往自己脸上结结实实打了一掌。

这位桑供奉身后有人疾步出列,蹲在他衣摆前,小心翼翼掸去污痕,又用袖子轻轻擦拭,另有人拿丝绢沾了泉水为之清洗。如如眼见着这番煞有介事的动静,顿觉恼怒,区区乐府供奉竟然如此目中无人。

乐府一行人兴师动众地为一颗石子在衣摆上造成的污染清洁半晌,内侍躬身静候,不肯带如如先行离去,以免抢了他们的路,有轻慢乐府供奉之嫌。如如的委屈在心底积攒,她不是有权势的公主,在宫中没有多少存在感,甚至不如乐府乐工。谁得太后青睐,谁便炙手可热。

衣摆上的污痕被清理干净,早已无影无踪,那位桑供奉面色依旧不见缓和,挑剔地盯着被污染过的地方:“即便清理了,也不可能恢复原样,脏了就是脏了。”

略显低沉的男人嗓音,沉郁悦耳,却说着不可理喻的话。

如如觉得脸上火辣,抬起头,愤慨道:“本宫赔你一身新衣就是!”

风吹野柳,庭花飘落,如如视线穿过风雅景致,抵达对方冰冷面目,久远记忆里反复晕染的异域风姿,被命运召唤到了她眼前。浓密的睫毛半遮住深邃的眼眸,挺立的鼻梁在脸侧投下一缕阴影,抿着的唇角刻下毅然的弧度,一切都恰到好处,一切皆是造物的恩赐。

这张脸,熟悉而陌生,如如忘了自己的愤怒,忘了积攒的委屈,模糊的记忆与清晰的此刻互相印证,既确信,又怀疑。

曾经孤傲的奴隶少年没有看过她一眼,如今傲慢的桑供奉依然没有将她放在眼里,甚至仿佛不闻她那句愤慨的话语。乐府一行人就这样撇下怀揣久别重逢心情的公主,径自走向他们要去的路径。

目送对方远去,内侍回头对如如道:“公主,我们也走吧。”

如如失魂落魄:“他是谁?”

“乐府琵琶供奉,桑伶洲,据说是龟兹人。”

如如心神不属地拜见了太后,太后自然没有发现她的异样,诸太妃忙着向太后倾吐早已准备的恭维,太后心满意足地享受着一切。

乐府群工奏乐,都是耳熟能详的曲子,点缀后宫的富贵吉祥。太后大权在握,喜好颂歌雅乐,如此能抚慰她的雄心,她未必真的愿意了解一首曲子是如何奏出来。乐府充盈,亦是她的权力象征。

比如此时,春日幽亭,太后宴饮共欢,将群工雅乐当作恢弘别苑背景的一部分。有宴会,便要有声乐,如此而已。

亭中唯有如如在侧耳倾听,以前嫌烦闷的雅乐成了她寻找某些踪迹的线索,十二岁那年在奴隶集市听到的琵琶声,还能再听到么?

泉水流过溪石,潺湲成韵,忽然激流嶙嶙,漪澜溅溅,仿若春雨敲打鸳鸯瓦,抛珠滚玉落入竹林,又似塔铃央央风中摇撼,玲珑宝铎铿锵和鸣。

幽亭中的太后停了闲谈,望向泉石畔,臆想中的瓢泼大雨并未到来。如如比太后更早探查到桑伶洲的身姿,他就那样随意地抱着琵琶,坐在青石泉边,衣衫随指端动作而摇摆,将万物声响化作琵琶吟,将庸俗雅乐化作不复存在,别苑雅苑唯有他一人的琵琶破云听风,带给听者以幻觉,以为骤雨将至。

太后深湛的目光送往桑伶洲的方向,品鉴良久:“那是何人?”

自有人替太后解答她的疑惑。

如如后来得知,那是乐府精心奉给太后的贺礼。

乐府近来风头正盛的琵琶供奉桑伶洲,从泉石畔走向幽亭,深深拜揖高太后。敛去傲慢的男子,带着异域血脉,不同于中原人的俊美姿容,怀抱琵琶一举一动都在诠释别致与优雅。

如如悲哀地察觉到自己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没有人关注她的心情。太后召见桑伶洲,赏赐若干,为他的晋升之路打开方便法门,这场宴会至此,**已然过去。而永泰公主对桑伶洲的沉迷,才刚刚开始。

乐府群工退出别苑,如如不近不远跟着他们,她咬牙抛弃了公主矜持,从一条小路截住了即将登车的桑伶洲。他如此高大,身影几乎将她整个遮住。她仰着头,紧张又结巴:“桑……桑供奉,你记不记得……四年前……”

突然被人阻拦的桑伶洲面色阴郁,目光并不对她多加停留,冷淡而疏离地称呼她:“长公主殿下。”一句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尊称,也没有任何后续内容,随即绕过她,登车离去。

如如被马车抛在原地,愣怔地呆立,桑伶洲是当初集市上的奴隶少年么?当初面上污垢看不清楚容貌的少年,如今连衣摆上一点污迹都难以容忍,如此的天差地别,却有同样的琵琶造诣。不,如今比当初更加出神入化。

虽然冷漠,可是,他知道她是长公主。

虽然不愿谈起当初,可是,他认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