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城尘埃落定,李南星召开大会,名义上是“论功行赏”,实际上众人心里清楚,自家的陛下要“秋后算账”。李南星这个皇帝没有架子,平日不喜欢听人叫他陛下,而是喜欢叫自己公子。为人处世经常一副笑面孔,实际暗地里憋着坏,谁有哪些违纪行为都一一记得,处罚起来毫不留情面。导致军中不少人骂他蔫坏。
今天要处理的第一件事,便是由郑国安挑起的内部矛盾案件。郑国安站在众人中间,那天与他起冲突的人也在其旁边,名徐龙庆,是徐潇户的族弟。除此之外,许婉儿的身边端坐着一位女子,名祁海棠,也是促成郑国安与徐龙庆冲突的根源。李南星特意将她请来了解情况。
陈述完整件事情之后,李南星先是对郑国安说:“国安,我问你,清风寨与反叛军合并之前,张军师有没有规范过,严谨内部斗殴,尤其在战场上分不清主次而一意孤行者,可判死罪?”
郑国安一听死罪,心中一颤,点头说:“说过,可是……”
“我知道你有理,但阻拦战友不要犯纪,是不是有许多种方法?”李南星质问说:“你为什么偏偏选择了让自己犯纪律的这种方法呢?”
郑国安说:“当时情况紧急,我也是一时着急……”
“打仗,有一腔热血是好事,但最忌讳不冷静”李南星对此事十分严厉,说道:“热血上头,容易出现错误,也容易死人。”
郑国安无话可说了,抱拳认命:“公子,国安甘愿受罚!”
“好,棍杖四十,拖出去吧。”
待郑国安走后,李南星又看向徐龙庆:“他认罚了,你呢?”
“公子,我知错”徐龙庆干净利落的说:“龙庆甘愿认罚。”
李南星招呼徐潇户出列:“兵是你带的,人也是你亲戚,我倒是想问问,战前可曾叮嘱过,如有劫掠侮辱百姓者,军法处置?”
徐龙庆急忙答话:“将军叮嘱过,是龙庆苦日子过惯了,一时上头,才冒犯纪律。龙庆愿意受罚。”
徐潇户说:“属下管教不严,也甘愿受罚。”
“你还是不服郑国安,如果不是郑国安拦下你没做蠢事,我今日不将你军法处置,何以服众?”李南星厉声问道:“你可曾说过蔑视清风寨的蠢话?可曾看不起郑国安这些从清风寨出来的人?”
徐龙庆脑门流汗:“龙庆不敢,龙庆愿意替国安兄弟受罚,以弥补过错。”
“清风寨与叛军,本就是一根身上的蚂蚱。郑国安在战争中斩了敌军大将,你那点军功,还好意思拿出来显摆?”李南星呵斥说:“徐龙庆罚棍六十,罚俸禄三月,将他的钱给海棠姑娘做安家费。徐潇户身为长官有责任,罚棍二十。”
处理完此事后,李南星一秒变脸,温和地问祁海棠:“海棠姑娘,此事你可满意?”
“陛下,似乎处理的有些重了”祁海棠说道:“我与父亲均未受伤,也不用安家费用。”
“城中房屋损伤大半,你们的房子一定也受牵连,这几天有用到体力活的地方,尽管找我们,尤其是那三个小子”李南星接着对杨文莹说:“传我的令,严查在战场上的扰民军人,见一个罚一个,不服管就让他滚蛋,欺负弱者的人,我李南星第一个不要。”
“是。”
杨文莹现在是李南星的贴身秘书,负责传令与记录会议。若是私下,她还会打趣几句,提几个建议,但当着众人的面,从来都是李南星说什么,杨文莹做什么,不会反驳,给足这个新帝的面子。
一番事罢,祁海棠告退。李南星又说道:“李玲珑,出列!”
李玲珑低头出列,显然她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李南星问:“做错何事,如实向诸位汇报一下吧。”
“我……不该不听你的话”李玲珑还在狡辩:“不该出来打仗。”
“军令如山,你置若罔闻,其罪一也”李南星又问:“还有呢?”
李玲珑摇摇头:“没有了,我帮忙杀两个大和尚,总不该有罪吧?”
“你是不是也骂了郑国安,瞧不起山寨中人?”
李玲珑听后,瞪了罗天临一眼,想必是他告的密,只是点头不说话。
“玲珑,因为你是我侄女,我对你一向宽容,但今日饶你不得”李南星谆谆教导:“你可知道,两军作战,一方内部生出异心,会有什么结果?”
李玲珑依然不说话,她冰雪聪明,当然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只是不想回答罢了。
“西周林林总总几十万的部队,我们加起来不到五万军人,还有两条心”李南星质问说:“凭这种半吊子去为你爹报仇,做梦吗?”
见侄女还是不说话,李南星更加生气:“如印身边的护卫达到几万之众,我放你去刺杀,几万人站着不动让你一个个去捅,你杀得完吗?”
李玲珑拧了拧鼻子,说道:“我认罚。”
“好,你有种,来人,将她拉出去打上一百棍,以正视听!”
这下众人坐不住了,那些皮糙肉厚的男儿才几十棍,李玲珑一介女子,再怎么身体好,也不可能受得了上百棍子。杨文莹率先说道:“南星,是不是有些重了,不如先记着,以后将功赎罪?”
“记着?凭什么记着,记着的话让受罚的士兵怎么看?”
朱红英站出来说:“公子,玲珑此次斩获敌军大将,已经是天大的功劳。更何况一个女孩子,将身上打出那么多疤痕,以后怎么嫁人……”
郁天禄、张如是等人也来劝解,李南星说道:“也罢,既然如此,此帐就先记着,但也要给你些苦头,郑子荣,将她的越女剑卸了,没我的命令,不准她碰一下。”
“是”
“许婉儿,从今天起,李玲珑便是你的属下。你平日里治疗伤患,体察民情,脏活累活都给我让李玲珑去干。只要我没有特别调度,就不许她踏入战场一步,听明白了吗?”
左右噤若寒蝉,纷纷点头,李南星接着说:“伤害无辜百姓、分列大顺军队,这是现阶段的两个重要问题,你们给我一环一环地往下查,查出来的,严惩不贷。”
“好了,下一个……”
李南星开了三天的会,最终受表彰的只有斩首行动的罗天临、郑国安,带兵攻城的徐潇户,以及做后勤工作的朱红英和许婉儿,其他人都是受批评,尤其几个领头人被骂得狗血喷头。雍州城渐渐平息了下来,连三元思想再三后,决定留下来与北顺军队共进退,雍州城剩下了大概四万多人马,大部分都选择退役还家,至于他们以后还会不会参军不知道;少部分选择留下来,想看看这个比较奇葩的三皇子,会领着北顺走到多远的地方。
李南星趴在案头,长舒一口气,他昨夜批了一夜的公文,今早才刚刚结束,让张如是逐一执行下去。此时的他终于知道父兄的艰辛。自己不过是一州之地,就如此辛苦,倘若是一国,又当如何呢?
杨文莹陪了他一夜,二人十年未见,都褪去了昔日的稚嫩,变得成熟许多。然而越是如此,李南星越难办。张如是说,杨文莹十年未嫁人,是有原因的,他只装听不见。走到了现在这一步,李南星太害怕承诺什么不会兑现了。如果慕容星轩兵败,要加入他们,二人又能走到哪一步呢?
想及此处,李南星没有打扰趴在桌子上小憩的杨文莹。他想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没想到身体微微一动,杨文莹便醒来了。她伸了个懒腰,看外面已经亮天,说道:“我去看看早饭还有什么。”
“不急”李南星急忙说道:“你再睡一会儿吧。”
“上了年纪,觉便变得少了”杨文莹打了个哈欠,突然想起了什么,笑说:“玲珑那丫头这几天受了不少罪,她没有真正接触过底层人,又处处受许婉儿调遣,脏活儿累活儿不少干。当然,婉儿也不是那种以权压人的孩子,玲珑干多少活儿,她便干多少活儿,一点也不少。两个小丫头最近较上了劲。”
杨文莹的口吻,活像欣慰看晚辈长大的老人,李南星点点头:“对她们都有好处,我就是担心她们太顺了。”
“那日如果没拦住你,你真的忍心打玲珑一百大棒?”
李南星笑道:“我想过了,如果你们没有眼力见不拦,我就代其受过,到时候你们总该拦住了。”
杨文莹笑得咯咯咯,良久,她说道:“其实我一直想过的就是这种日子,你与小辈开玩笑,与张如是一起做些事情,对我而言就足够了。只是如今,你们所作所为,都要上升到‘国’这个层面。”
“是呢,我何尝不想过平静的日子?”李南星的目光盯向地图,说道:“只是,我们要和平,别人不会就给你和平的。”
杨文莹已经泡好的普洱茶,问说:“你在盯着哪里看?”
“凉州,我们下一个目的地”李南星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子荣他们该到了,不知与游侠联系上没有。”
凉州境内有两大著名的城池,一个是凉州城,地处凉州中心,是凉州的经济交通中心;另一个就是西门关,古代兵家必争之地,现在由西周看管。
郑子荣、陆樱桃与朱晓冉一行三人悄悄潜入了凉州城,事先众人已经打探清楚,为了掩人耳目,他们优先选择了凉州城弘首观作为休息地点。自如印大兴佛教之后,极少有人来道馆这里烧香祭拜,许多小道士也都弃道向佛,的的确确是一个好的藏身之所。三人来到了正对着大门的正房,里面供奉着三清上仙。除了郑子荣之外,朱晓冉和陆樱桃都震惊了一下,因为三清座下,端坐着一个和尚。
郑子荣似乎与对方是老熟人了,大步迈了进去笑道:“给二位介绍一下,这是弘首观的观主,侯尊道长。”
“你不要胡说,这明明是一个佛家师父,”朱晓冉行一佛礼,因为朱红英信因果,导致朱晓冉耳濡目染也不敢不尊重这些出家人:“晚辈……朱晓红,见过大师。”
“姑娘不必隐瞒,我曾与你父亲交好,小时候还曾见过你,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和尚笑道:“你们在我这里且安心,不会有人找来的。”
朱晓冉急忙致歉还礼:“敢问大师法号?”
“不敢当,刚刚这小子介绍过了,我是这弘首观观主,侯尊。”
“您,真的是道士?”
郑子荣叹气道:“西周占领凉州城后,如印和尚命令清除道家弟子。他强行抓侯尊道长去当和尚,生生将其一头青丝剃掉,这头发剃掉容易,长起来就难喽。”
“其实,也不难,我自幼头发长得快,剃光七天后已经开始再次生长”侯尊道长没有尴尬,反倒是幽默地说:“只是被薛怀义发现了,他派人盯着我,三天让我吃一次饭,七天给我剃一次头,才成了现在这样。”
郑子荣也坦然说:“我们目的一致,都是要推翻西周的统治,而且道长认识公子,也信得过公子。”
陆樱桃也听了个大概,眼里满是同情。郑子荣安慰说:“人家道长捡回一条命已经心满意足了,你们瞎难过什么?道长,快说一说目前的情况。”
侯尊道长一点头,缓缓介绍说:“凉州城现在有两股势力。一个是以薛武义为首的僧兵。如印和尚推行佛国以来,总共收了六个弟子,这个薛武义排行老四,武艺高强,为人狠毒,所以有‘毒僧’的名号,其手下僧兵一万,皆是吃素练武的和尚,十分难缠;另一个是以梁文律为首的西周军队,梁文律是周陵城梁家的嫡系,虽然是个文人,但善计谋,手下士兵有三万之众。薛武义与梁文律互相瞧不起,我们也许能从挑拨他们的关系入手,先让其内乱,再攻其不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