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如意很清楚,这是在找茬。但她盯着地图,眼皮都没抬一下,低声说道:“本将军行事,还用向你汇报?”
胡万里眉头紧皱:“末将身份低微,自然不用,只是末将正要拿下虎头城,将军突然收兵,等于是救了敌军,总要给个理由,否则末将不得不怀疑通敌……”
“呵呵,帽子扣得真大,”姬如意哼了哼,漫不经心地抓起一块点心:“我问你,打仗最重要的是什么?”
胡万里楞了一下,迟疑地回答:“兵贵神速……”
“那为什么贵于神速?”
这下胡万里答不上来了,他读书不多,以往打仗只知道带人往前冲,偶尔或许会耍些阴谋诡计,哪里懂那么多?
姬如意边吃边答:“是因为要打一个信息差。在敌人未明局势的情况下,迅速出击,能得奇效。所以,打仗最要紧的是信息,对于这场仗而言,重中之重便是城墙上的瞭望台。虎头城不算大,瞭望台总共一十六个,胡将军攻城半日,只攻下半个,损失至少五百可战之人,人困马乏不说,打得毫无章法。反观城内燕军,越战越勇,城墙上的轮防至少换了三拨人,我们和对面耗?你觉得耗得起?”
胡万里哑口无言,这,就叫专业?
“京城来报,十万流民逼近周陵城,国库亏空,后勤补给跟不上,你打了半天没有成果,持续与对方消耗,消耗得起吗?”姬如意吃完点心,随便擦了擦手:“胡大人,这场仗举世瞩目,不可能毕功于一役,日子还长,怎样周旋,麻烦动点脑子。”
胡万里依然不服气:“将军有妙计,大可以直说,我是个粗人,只负责打仗。”
“所以这个位置由我来坐,而不是你!”姬如意不耐烦了,说道:“硬碰硬他们打不过,所以才始终闭门不出。如果他们能出城应战,我们的赢面不就很大吗?”
“说得容易……”
“我当然知道不容易!容易的话,随便拉一个人就能干了,还用得着你?”姬如意实在忍不了了,终于爆了粗口:“传我的令,下一批补给到来之前,谁都不许动兵,违者军法处置!”
慕容星轩站在城头上,目送周兵的退去。虽然身为督军,不应该在一线厮杀,但她实在放心不下,只有临阵指挥自己才踏实。随州军领军穆铁军不得不紧随其后,比慕容星轩还要紧张,这可是公主啊,一旦有什么意外,自己吃不了兜着走。然而,这位禁军统领的确让他眼前一亮,作战指挥雷厉风行,杀敌毫不手软,的确是当世女中豪杰。
慕容星轩松了口气,第一轮攻城结束,她又紧锣密鼓的指挥抢救伤员,清点人数后:“饶是做了准备,依然上百条人命搭进去了。”
“周军素质强于我军几倍,打成这样,已经是赚了”穆铁军在旁边帮忙,说道:“殿下教导有方。”
慕容星轩摇了摇头:“穆叔叔不要抬高我了,让这么多将士流血,身为督军,我心中有愧。”
“打仗哪有不流血的,”穆铁军往南看了一眼:“咋办呢吧这边尚且如此,那边打得只会更凶。”
慕容星轩点点头,无论是唐肖还是李凌霄,都是当世名将,谁折了一阵一定会立刻找回场子,难以想象那边的惨烈情况。她长叹一口气,说道:“希望周陵城那边一切顺利。”
“你是在担心驸马?”
慕容星轩是在几天前接到消息,才知道李南星去了周陵城搅弄风云。如果她在京城,一定不会让允许太子甚至父皇这么做,但木已成舟,即便再担心,也只能祝他平安了。
慕容星轩没有避讳,如实说道:“周陵城龙潭虎穴,他孤身前往,我的确是担心。”
穆铁军安慰道:“我见过驸马一面,此人非等闲之辈,公主宽心吧。我们早日打胜凯旋,你们二人也能早日相聚。”
西周,周安城。李南星正在紧锣密鼓的开始自己的间谍工作,他们借着那日官二代胡闹的势头发报,结果反响不大,一是因为有无数报纸在写这件事,他们并没有太大的竞争力;二是因为京城的人似乎已经对这种现象屡见不鲜,已经麻木了。何为安为国家重臣,他的子侄做出些过分的事情似乎也无不妥。
“这就是病态!”李南星为自己的首战失败而感到愤怒:“这种事不该口诛笔伐然后闹上官府吗?”
管事雷鸣远在旁边听了,说道:“因为被人阻止,终归是没出事。”
李南星说道:“那也不行,看那姓何的样子,不是善罢甘休的主。即便是没有得手那位女子,还是要向其他人做毒手。”
韩越的面前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报纸,新报由他来编辑,没有起反响,他自然要反思,于是收罗了所有写关于此事的报纸。良久说道:“殿下稍安勿躁,这么多报纸敢报道此事,说明我们不会引人注意,这是一件好事。现在的问题,是怎样能悄无声息的让民怨发酵……”
李南星坐在椅子上生闷气,端起一杯茶问郑家兄弟:“你们两个有没有打探到什么?”
郑子荣摇摇头:“周安城显然做了战前准备的工作,现在大家提起战争都是群情激奋,认为要攻破西门关,为老皇帝报仇。”
“京城之人皆是如此,反正他们出不了什么事,”李南星又看向郑国安:“你呢?”
郑国安相对而言比较细心:“我这边也没什么,只是注意到城门的巡防士兵比我们来那天增加了三倍有余,不知是不是要出什么事。”
这条消息倒是很有意思,然而因为在异国他乡情报有限,所以只能等真出了什么事再有动作。正当众人犯难的时候,韩越找到了突破口:“人们看文章,都喜欢讲究一个‘爽’字,但如果从头到尾一直‘爽’,大家会产生审美疲劳,今天我们发的新报就是一个教训,所有新报每天都在写官二代欺压民众,百姓已经麻木没有爽点了。”
所有人都不插话,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韩越接着说道:“所以在我们写东西得到时候,讲究欲扬先抑,一篇文章是如此,想要激发民怨也是如此。”
李南星有些明白过来了:“你的意思是……”
“就像你说的,何启正不会善罢甘休,咱们不如未雨绸缪,先从那对母子的身份入手”韩越认真的向众人说道:“大家都想为老皇帝报仇,那么军人的地位就显得尤为重要。我们在文章内容中夸奖军队,神话军人,同时,提升军属在社会上的地位。那么在何启正下一次犯案时,民众对此事的反应就会截然不同。”
李南星沉吟少许,又说:“那要是何启正没有犯案,咱们岂不是白白为周国军人站台,反而增长了敌人士气?”
“从目前来看,动摇从政的高官,比动摇西周人民要简单一些,何为安把控着财政大权和前线的一切后勤,如果能扳倒他,将会让西周损失一大助力”韩越眼神中露出了一丝狠毒之色:“就算何启正不会犯案,我们也要找机会让他犯。”
在场的人打了一个寒噤,杨文莹对此话很不满意:“什么意思?就是说即便他安分守法,我们也要促成一件他与军属的冲突?姓韩的,这么做……”
“有失偏颇?狠毒不人道?”韩越的眼中只有冷漠:“文莹姑娘,前线几十万将士浴血奋战,一旦西门关被打开,就是上千万百姓的生死存亡,你现在和我讲人道?”
李南星咳了一声,拉住了争吵的两人,此时他也分不清谁对谁错,只好说此事再议。他一边劝架一边想到,当间谍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何府。何为安刚刚下朝不久,他看见了满大街的报纸都在写侄子的飞扬跋扈,心生愤怒,这个孩子真是不成器。何为安身材不高,再加上本就肥胖,从外观看是一个圆球,所以即便身居高位,也常常遭人嘲笑。常言道,宰相肚中能乘船,何为安当然不计较这些,但心里多少还有些膈应,于是想让自己的后代外貌英俊一些。
自己的这个侄子何启正,是家里长得最英俊的一个,所以平日十分受宠,期望一改何家的门面。结果侄子不争气,不仅不学无术,还处处惹是生非。他回到家中,特意找侄子训话:“战争时期那么紧张,你还敢去惹事生非!”
何启正一脸不在乎,他以往做的事情比这严重多了,报纸也大篇幅报道,最后什么事情都没有:“这不是没出事吗?叔叔你没必要这么紧张,对了,你得想办法搞一下梁家,他们完全没将你放在眼里嘛。”
“十万流民扑面而来,若没有一个可用的京兆尹,你去顶住他们?”何为安一脸恨铁不成钢:“流民停在城外需要大量的粮草,很快,国库亏空的事情就会被陛下发现,届时定然会降罪在我头上,启正,我们要为自己留后路了。”
“晓得晓得”何启正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悔悟的迹象:“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呀。”
何为安叹了口气,他有无数的政务缠身,不可能为教育侄子浪费时间,也正因如此,何启正对他的话并不感冒。不久后,周安城百姓的爱国情绪愈发的高涨,甚至有人自发的为留在城里的军属捐款慰问,祈求西周军队在前线打胜。朝廷乐得看见这一幕发生,没人会想要弄清楚是谁在背后推着这一切。
这一日,何启正照常在青楼中玩乐。周安城的娱乐场所也分三六九等,这家胭脂楼就属于上等,传闻里面的头牌就连皇帝也临幸过。这里是官家人常来的地方,彼此有什么不良嗜好大家心里都清楚,所以不会见外。不过,今天的他同样很糟心,一名叫绿儿的女子,竟然推脱不来作陪。
何启正在青楼的地位非常高,比许多王公贵族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那些没有实权的皇家子弟还要巴结他。这样说一不二的人,怎么可能容忍有不听他话的青楼女子?叔叔训斥自己也就算了,现在连个女人都搞不定,自己这个京城第一官二代的脸还往哪搁啊。于是他叫来了胭脂楼的老板:“你们这生意不想做了是吗?知不知道我是谁?”
“何少,何少,你千万别生气,绿儿真是有点不方便”胭脂楼老板名叫华涛,黑白通吃不假,但面对何家,也要怵上三分:“这样,除了绿儿,您随便点,隔壁连保国身边的丫头都是一流,我帮您抢来。”
连保国本人是个官三代,其爷爷连成邦位至太师太傅,太子都要叫其老师。华涛这么说,意思很明白,太师家我都敢得罪,请您高抬贵手,放了我等吧。结果何启正软硬不吃,一听此话更加生气:“连家你都敢得罪,竟然得罪不起这个绿儿,她究竟有谁当靠山?”
华涛有苦说不出啊。这个绿儿之前不过是青楼中众多头牌里的一个,没有后台,也没什么能耐。这两天街上的报纸大肆宣传军队在前线打仗,应该更加照顾军属,青楼中的戏子们也争相巴结军人,以求提高自己的地位。京城里的老爷官算不得什么,但是这个绿儿,曾经是兵马大元帅唐肖的姘头,一时间无人敢动。
实际上,就算绿儿曾经与唐肖一度春宵,她也算不上什么军属,不过是拿人钱财各取所需罢了。但尤其戏子爱慕虚荣,绿儿趁此机会拔高了身价,再请外面的报纸多多宣传了一波,所以连老板都无可奈何。
何启正是个急性子,听到如此荒唐的理由,转身拿起了自己的佩剑骂道:“就凭她?扯淡!且不说唐肖不在此处无法证实,就算唐肖在京城,我何家又何曾怕过他?”
“不怕,当然不怕”华涛赔笑道:“小的也知道,此女在撒谎,只是当下风头正紧,咱们暂避锋芒。待大元帅回京时,谎言被戳穿,看我怎么收拾她!”
“暂避锋芒?”何启正哼了哼,推开拦着他的老板,一脚踢开门:“我将她的脑袋压在剑底下,看看还敢不敢让我暂避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