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刚刚跑出来的上万流民正不知所措,身后的其他人本关在城里,而城外官兵几百个,说是接应官兵,却明显不是朝他们来的。
“朝廷抓捕嫌犯,闲人避让!”城外的官兵又开始往李南星等人方向靠拢。流民们这才明白,原来刚刚杀人不是要杀他们,那你们凶什么,还杀了我们不少人,早知如此,大家让开一条道路不就得了吗?
说得容易,他们此时仍然是有人让路有人挡路,因为有人明白了,有人还不明白。危急之际,李南星背着玉兔姑娘渐渐往后退,他已经是筋疲力竭。身边人只剩下罗三刀与姬如意两个,其他人都留在了里面,有死无生。姬如意沉浸在刚刚失去战友的巨大悲痛之中,只有罗三刀勉强能打,但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李南星咬了咬牙,难道这次真的栽了吗?突然,他身后碰到了一个硬物,回头一看,原来不是别的,而是用来挂韩越头颅的木杆,这根杆子有一人环抱那么粗,高达三丈有余,韩越的头颅还在上面随风飘扬。罗天临在前面对付官兵,李南星与姬如意在后面相视一点头,只见二人站在木杆的一侧,然后齐齐发力打出一击,木杆应声而断,上万人看见这个庞然大物砸了下来,恐慌地往两侧拥挤,官兵见此状也开始害怕,随着流民一起闪躲。
乘此机会,李南星等人不退反进,接连打翻了几个骑马走神的长官,抢马而逃。临走时,李南星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韩越的头颅面带微笑,似乎在庆祝故人脱险。
“罗大哥,是你怂恿的廖吉安生事?”
“这是韩先生出城前留下的计谋,他只说给我一个人听”罗天临在马上气喘吁吁,但仍然不忘回答:“韩先生说,此计有伤人和,报应就由他一个人承担,一旦遭遇不测,请我不要有心理负担。”
李南星点点头,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韩先生,走好。
漠北王姬无虑所在驿站与十里亭相去较远,众人骑马一路狂奔,甩开追兵后直奔十里亭,因为其他人还生死未卜。待到了十里亭之后,才发现郑子荣已经带着其他人踏上了返燕的归途。李南星先将玉兔姑娘安置好,然后打起了姬如意的注意。他想将这个骁骑将军赶回去,反正自己现在人多,打又打不过,你能怎么样?至于那把扇子,算了,改天再买一把,反正短期内是见不到父皇,不怕他兴师问罪。
姬如意知道对方有此意后,拔剑就砍:“李南星,你还有没有良心,我的手下在城中全部殒命,就为了救你和那个残废。现如今你连一个小小的约定都不能遵守,算什么男人!”
李南星有点汗颜,打算让久经江湖的罗天临对付这个女人,结果罗天临见过城中义士壮举惨死之后,也觉得自家驸马不地道,干脆不管。说再让他管他也散伙。无奈李南星只好从了姬如意的心意,答应陪她走上一遭。
罗天临听说过姬无虑的名头,他担心自家公子有事,执意要跟,但单独将玉兔放在十里亭又不放心,于是打算花钱雇佣一辆马车。然而他身上的钱在城里都给廖吉安买舆论,正想去哪里找一个冤大头,一个长相硬朗的男子驾着马车就来了,那马车十分高大,足够他们几个一起坐,似乎车里的老人想在十里亭歇脚,刚好在罗天临身前停下。
罗天临上前,刚要搭讪,车里传来了一个声音:“李南星还活着?”
罗天临一把抽出了刀戒备,随后才意识到,这车里的,很可能就是漠北王。
自从在周陵城逃出来,玉兔姑娘就昏迷不醒,几人检查了她的身体后都束手无策。漠北王姬无虑走上前来,只是搭了搭脉,就说道:“没救了,本就经脉尽毁,离开之际又受了一掌,敌人的内力已经在她体内捣乱了五脏六腑。你们这些年轻人不知轻重,没有当时将内力逼出,现在太晚了。”
李南星楞在当场,他辛辛苦苦救的人,此时即将丧命,怎么让他接受。玉兔姑娘逐渐醒转,听到消息后一脸淡然,她说道:“殿下,这都是命,玉兔知足了。”
李南星握住她的手,强忍泪水问:“你还有什么心事,一起说出来吧。”
玉兔这次没有推脱,而是鼓足勇气,提了一个要求:“殿下,我家在大顺凉州境内,现在虽然是西周的领土,但家里同族二百余口人都埋在那里。殿下,能不能送我回去?”
李南星点点头:“好。”
就这样,众人连夜赶路,借着漠北王的马车与官威,一路走小道没出什么意外,将玉兔姑娘送至昔日大顺,今朝西周的凉州城。李南星亲自照顾玉兔姑娘的饮食起居,让向来对她有意见的姬如意都刮目相看。她自问没有照顾除了父亲以外他人的耐心,而且像他们这种身份,生来非富即贵,为何对会对一个下人这么好?唯一能解释的,是他俩有一腿。
临到城外,因为担心有暴露的风险不能入城,李南星扶着玉兔在城外张望了一眼,玉兔指着一块地方说:“就那里吧,我小时候经常在那里玩泥巴,和兄弟姐妹一起,也许那是我的归处。”
罗天临拿好工具开始挖土,漠北王则托沈寻风买来了一副棺材,但是他们没有下车,一路上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静静地看李南星办事。姬如意倒是跟了下来,她想看看这对主仆的结局如何。
李南星席地而坐,将玉兔搂在怀里。姬如意站在他们的身后。玉兔有气无力地说:“殿下,我姓花,是大顺名将之后,家中人无不以此为容。姬无双来犯时,我们全家人拿起兵器抵抗,最终劝阻二百一十二个无一人投降。我当时体弱年纪小,被埋在了尸体下面。后来我独自一人前往周陵城复仇,我没丢人吧?”
“我答应你,待回顺安城后,会为你记功,立你为大英雄。”
玉兔哭了出来,说到底,她再怎么成熟,今年不过二十出头:“殿下,我不想当英雄,我只想让凉州城,回到大顺的国土上,这是我们花家的夙愿,殿下,你答应我这件事。”
“我答应你,若是李长卿做不到,就让李凌霄做,李凌霄也做不到,就由我李南星做”李南星此时内心五味陈杂:“凉州,永远是大顺的,你一定会回归国土。”
玉兔姑娘这口气松了下去,再也没有醒过来。李南星久久不愿撒手,直到余温消散,姬如意才上前去帮忙将她放进了棺材。姬如意手中有一叠军牌,她说道:“这是周陵城中店小二等人军牌,行动之前大家都料到有死无生,将军牌交由我保管,没想到他们连尸体都没有留下。我本想将这些军章与玉兔姑娘埋在一起,但念及她如此恨西周,还是算了吧。”
李南星反问:“你为何不将他们带回漠北?”
“漠北苦寒之地,没有人想永远呆在那里”姬如意长叹一声:“他们生前如此辛苦,我想让他们死后能够不再遭罪。”
李南星点点头:“一起埋在这里吧,玉兔在城中残废,你的那些人对她仍然礼遇有加,从没动过歪心思。此处离玉兔姑娘家还远,埋在一起还能互相照顾。”
姬如意疑惑地问:“你不讨厌西周人?”
“我讨厌的,是做坏事的人,而非因地域去歧视”李南星表情平和,不似作伪:“你们皆与我有恩,店小二甚至为了我的一己私念丧命,我若讨厌你们,岂不是太不当人了?”
姬如意看了他一眼,将手中军牌仍在了棺材里,三人合力将棺材合上埋葬,才迟迟上了马车。漠北王才拿出那把扇子:“你将我女儿带回来了,按照约定,我将扇子还给你。”
李南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拿出了那把残破不堪的短剑。他们在城门口与军刀拼杀,早就将短剑的剑刃砍卷了。漠北王笑道:“这是我丫头的宝贝剑,你问问她还要不要。”
李南星将宝剑又递给姬如意,对方哼了一声,依然是不接。他尴尬地将剑收起来,承诺修好了一定奉还,然后问起了正事:“漠北王,我很确定自己与你没有见过,这次为何花了这么多代价帮我?”
“这一代没有,上一代未必没有”漠北王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我此行目的有三,一是接回我的女儿,二是来见一见故人之子。”
李南星见漠北王自顾自地撩起马车窗帘,忍不住问道:“那第三件事呢?总该和我有关了吧。”
漠北王点点头:“第三件,是想告诉你一件事。虎头城要破了。”
李南星看向姬如意,一脸的怀疑。他承认这个骁骑将军胆识过人,有两下子,但自己的未婚妻也不是省油的灯,虎头城能在这么短的时间被破掉?做梦。
“虎头城被迫不是在外部,而是内部”漠北王看出李南星的心思,叹口气说:“那个秃驴下棋,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李南星疑惑地问:“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漠北王回答:“我现在送你回南顺,要去帮李凌霄还是去追你的未婚妻,自己抉择吧。”
北燕,镇南将军吴清明平日练军极其辛苦,没有一天停歇,今日却不知为何停了。问及原因,原来是他刚刚接到一道圣旨,北燕皇帝慕容智赐婚,着吴清明的女儿吴伊人,嫁给太子慕容星云为妻子。并令他们一家皆回京城,届时举国同庆,好不热闹。
按理说,女儿要当太子妃,自己即将升为国丈,这是可喜可贺的事情。但吴清明的表情仍然是不喜不悲,停了训练,吴清明将女儿叫进了议事厅,问道:“伊人,你到底想不想嫁?”
吴伊人一愣,这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吗?皇帝亲自下的旨意,哪有想不想一说?她揣摩不透父亲的用意,不敢搭话。吴清明开口说道:“其实,比起你哥哥,我更看重你,若是你哥哥与那个公主小丫头结婚,结就结了,男儿之后还要娶个三妻四妾,不心疼;女儿却不一样,你嫁过去,受了委屈,该说父亲的不是了。”
吴伊人慌忙摇头,只是她始终未说想不想。截止今日,吴伊人只和太子见过一面,那是个阴柔的男人,善权术,控制欲强,很难让人产生好感,但又如何呢?那可是未来的皇帝啊,有比这更值得的如意郎君吗?
突然,吴伊人的脑海里闪过另一个身影,那个男人好撒泼打诨,但相比太子却阳光的很。自己每每与他碰见,都免不得要大吵一架。但他恩怨分明,敢作敢当,上能周旋在王侯将相之间如鱼得水,下能与平民百姓打成一片没有架子,真不像是一个皇子。
只可惜,他哪里都好,只有是星轩公主的未婚夫,这点不好。
吴伊人想着想着便走了神,吴清明看出来了,笑问:“丫头,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吴伊人嗯了一声,又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他怎么可能是自己的心上人?吴清明又问:“那,你不想嫁太子?”
“嗯,”吴伊人思虑很久,终于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可是……”
“不想嫁,便不嫁”
吴清明似乎早有准备,这句话说得异常霸气。吴伊人愣住了,难道父亲另有打算?只见吴清明起身,拉着吴伊人来到了外面的演武场上。今日不早练,但士兵们一个个披甲拿刀,精神饱满。
吴伊人被这等场面镇住了,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才好。哥哥吴一鸣站在队伍的前面,见父亲和妹妹出来,大喊道:“将军!十万大军集合完毕,请您指示!”
吴清明点点头,招呼自己的儿子赶快入列,别乱了队形。
吴伊人弱弱地问“爹,这是……”
“出发!”吴清明没有理会女儿的问题,而是面向大军喊道:“我们去问问那个皇帝,他的儿子,凭什么配我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