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凶猛

第七十一章 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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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怀天疲惫的坐在龙椅上,一手扶着下颚,一手抚摸着身下的黄金。据消息,西周的军队已经进驻了南顺的都城,顺安城。李长卿亲自出门迎接领队的德明和尚,答应俯首称臣与纳贡。最重要的,他打算解散南顺的部队,让南顺彻底成为西周的掌中之物。

至于北面,吴清明建立的大明已经执掌了大权,慕容家除了慕容星轩无一幸免,就连女人孩子都被屠戮殆尽。吴清明有儒将的雅称,没想到斩草除根时,心竟然这么狠。

慕容星轩所剩的军队不过五万,被散落在各地与镇南军周旋。慕容家都是废物,没想到最出彩的却是这个女儿。

南面已经被打服,北面自顾不暇,眼下,姬怀天是天下权势最大的那个人。但是他看起来,却并不怎么高兴。

正想着,一个矫捷的身影从上面垂了下来,轻盈地落在大殿之上。若按常理来讲,大家都应该高喊有刺客。但姬怀天抬了抬眼皮,便知道来人是他的骁骑将军姬如意。

姬如意与父亲将李南星送出了西门关便开始返程。路上她听说了世间种种变故,不顾父亲阻拦,想来看一看自己这个权倾天下的表哥。她想当面问一句:你满意了吧?但是看表哥一脸虚弱的样子,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周陵城禁军几万,皇宫里的护卫几千,却愣是没发现你”姬怀天打趣地说,没有那日的居高临下:“表妹的武功是真的好。”

姬如意见他这副模样,也顺着说:“想学啊,我教你啊。”

“学不会的”姬怀天撸起袖子,展示给姬如意看:“你看我这副模样,学得会吗?”

姬如意心下一凉,在那身龙绣的黄衣下面,藏着是骨瘦如柴的四肢。若不是有一层黄皮在外面,姬如意完全相信那只是骨头。她不顾礼仪,走上前握住说道:“怎么会这样,你今年才多大年纪?有看过太医吗?”

姬怀天也不加阻拦:“大概是两年前,我便开始暴瘦。寻太医问,太医也查不出所以然来。父皇担心,找国师来帮忙,国师在父皇面前说无事,私下却对我说,我是不治之症,最多有两年的寿命。”

姬如意破口大骂:“那个如印和尚不是个好东西,你这样了应该好好养病,还当什么皇帝啊!”

“但是他说,他能让我当皇帝”姬怀天笑问:“你知道我的几个兄弟都是什么下场吗?我父皇为了给我铺路,将几个兄弟杀的杀死,流放的流放,他若是知道我是不治之症,我的下场会怎么样?”

姬如意沉默了,她久在权利中心之外,不知道皇宫人心险恶。姬怀天继续说道:“从小到大,我都是在恐惧中活着的,生怕父皇哪天将我换掉。所以我发誓,一定要坐上这把椅子,不惧怕任何人。”

姬如意问:“所以你忙着更改年号,怕自己被遗忘?”

“我只想让这天下,记得我来过”姬怀天挥挥手:“走吧,叔父该心急了,莫要为了看我挨罚。”

姬如意此时满眼泪水,她说道:“真的没办法吗?”

“没有,这就是命”姬怀天的话突然变得难懂起来:“表妹,你也有你的命。将来,你要做一个选择的时候,希望你不要考虑我,我希望你只问自己便可。”

姬如意听不懂,只是摇头。哭了一会儿之后,她最后看了姬怀天一眼,便离开了。

姬怀天望着姬如意的背影,目光无比温柔。

一声“爹爹”打破了宁静,姬怀天向侧面看,自己的儿子,刚刚年满八岁,名叫姬还愿,聪明可爱,正跌跌撞撞向自己跑来。他抱起了儿子,问说:“今日可有读书?”

“儿臣读了诗经。”

“古人言,无诗不能言,多读一些诗经,也是好事。”

姬怀天不过二十几岁,今日说话却像一个迟暮的老人,显得老气横秋。他抱着儿子坐在龙椅上,满眼都是希望。他已经是天下第一大国的国君,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良久,有太监报,是国师从外回来了。姬怀天宣他进来,一见面,便寒暄说:“国师辛苦,计划如期进行,你我之挂念,都已经实现了。”

如印和尚年事已高,长途赶路风尘仆仆,然而他却满脸放光,浑身上下透露着兴奋:“不负所托罢了。”

姬怀天笑着说:“如今三国巨细,皆在国师手里,可能完成国师的那个愿望了?”

“总担心会有搅局人,我本来以为,杀了李凌霄,万事皆休,谁想到那个慕容星轩竟然有两把刷子”如印和尚笑笑:“归根结底,是吴清明没用。”

姬怀天放开了自己的儿子,说道:“我儿还愿,国师可能照顾好?”

“陛下放心,我年事已高,膝下无子,撑不了几年”如印发誓说:“待小殿下懂事成人之际,老臣便会退隐。毕竟,臣的愿望在南边,殿下你也知道。”

“嗯,有劳了。”

南顺,顺安城。

今日是西周军队入驻顺安城的日子,按道理,满城的百姓都应该上街列道欢迎。无论你愿不愿意去,为了活命必须去。西周军队秋毫无犯,只是进入了预定地点驻扎。顺安城的新安报对西周军队大加赞赏,说他们是顺国百姓的军队,只会利民,不会害民。

新安报的编辑院子,刘长傲与宋寅吵得不可开交。二月为他们端茶迟迟不敢进去,在门外听见刘长傲大骂:“宋大才子,我们亡国了,军队都不是自己的了,你这篇文章却还在歌颂敌国军队,还有一点读书人的廉耻之心?”

“我没有廉耻之心?西门关兵败之后,人人自危,京城禁军全无纪律,虽然只是小范围的,但逃跑和**辱掠之事也时有发生”宋寅并不示弱,为刘长傲讲道理:“如今人家的军队来了,秋毫无犯,对比之下,怎么能不夸奖?”

“夸奖?他们杀了我们多少同胞!此时你却要夸奖他们?”刘长傲将手中的新安报扔了出去:“这种文章,只会让百姓对他们改观,甚至接纳,从排斥再到依赖,成为他们的奴隶!”

宋寅不服气:“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况且,陛下也是这个意思,让我们顺应西周军队,不得诋毁!有种你去向陛下说!”

“陛下是陛下,读书人当有自己的立场和傲气!”

“放屁,你当初来帮忙,不是事事以陛下为重吗?”

“现在是国事!”刘长傲站起来想要打架:“况且我辈心中所仰望者,一直是二殿下。如今他战死沙场,我们作为后继者,怎么能向敌人低头呢?”

宋寅不甘示弱,也站起来对峙:“不低头还有命吗?有种你拉出一个军队与他们打架,打赢了你说什么我做什么。”

“武人做武人的事情,文人做文人的事情,怎么能一概而论!”

眼看要见血,二月适时地进屋打圆场,这几日听闻天下大事,二殿下客死他乡,三殿下下落不明,她也十分难受,但那又怎么样呢?二月只求个平安,便足够了。

刘长傲接过茶水,说道:“二月,你来评评理,今日新安报所写,是一个正常的顺国人能说出的话吗?宋寅现在多过分,你见到了吧。”

“我过分?我哪里过分?大不了下一期让你来写。”

“哼,明明二月姑娘对你用情最深,甚至不惜卖了自己供你读书,你倒好,恩将仇报,迟迟不将她娶进门”刘长傲的火再次被点燃了起来:“前几日陛下为你做媒,让你见一见吏部尚书家的千金小姐,你是不是去相亲了?”

宋寅依然振振有辞:“我当然是为了二月的将来考虑,我们虽说是陛下的人,但在朝野中无亲无故,伴君如伴虎,哪天惹陛下不高兴,连个帮忙劝谏的人都没有……”

宋寅的话没说完,刘长傲的拳头就招呼了上去,二人扭打在一起。二月在旁边边哭边说别打了。

殿下,公主,你们都去哪里了呢?二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北燕,不,此时应当是大明。

大明幽州境内,一处客栈新开张。客栈的老板娘长相丑陋,挺着个大肚子招呼客人。老板倒是年龄不小,做事一板一眼,十分严格。伙计们个个是干活儿的好手。恰逢新年快来了,客栈的酒水小吃打折力度很大,引来客人一阵好评。旅者与行脚僧纷纷来这里歇脚,一时间里面鱼龙混杂。

客栈内正热闹,一个衣着邋遢,头发散乱,胡子不剪的人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这个打扮,不是乞丐就是流浪汉,自然不受人待见。伙计刚想撵人,老板娘拉住说:“寒冬腊月,让他来暖和一下也好,更何况不一定就没钱付。”

只见这大汉坐在了一个空位上,不要吃食,只是要酒。伙计因为心中膈应,想让他先拿出钱看看,老板则将酒水奉上,转身示意其他人去忙活,不要声张。老板自己来到老板娘身边,小声说道:“此人虽然醉酒,但脚步稳健,手上有老茧,是个练武之人,暂时不要招惹。”

老板娘点点头:“穆大哥,今日除了这壮汉,还有可疑之人?”

“有,那个角落坐着一名高手,使一把阔刀,非常厉害,”老板用眼色示意了一下:“我对上不敢言胜,今日太乱,咱们小心为好。”

老板和老板娘便是穆铁军与慕容星轩了,全易了容,客栈中的伙计都是军中好手。慕容星轩的肚子逐渐显怀,在军中不便,他们心生一记,在幽州境内开一家酒店客栈,一方面能打探情报,一方面还能掌控其他军队的动向,坐在幽州遥遥指挥。田家父子的上万军队是纸老虎,抓来连刀都握不稳的壮丁没有威胁。他们打算伺机而动,待时机成熟,先拔了幽州城,然后以此为据点,向全国扩张,壮大声势。

两位领导者窃窃私语了一阵,又各自去忙了。因为慕容星轩怀孕,尽量避开那些武艺好的江湖人,以免混乱时打到自己。她只是遥遥看了一眼像乞丐的壮汉,心中起了一丝熟悉之感,此人为何如此眼熟呢?

应当是想错了。

壮汉正独自喝酒,不一会儿,那名拿刀的高手便起身了。他拨开吵闹的众人,坐在壮汉的边上,也与他一同饮酒。壮汉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良久,对方先开口说:“公子,该回去了。”

拿刀的高手便是罗天临罗三刀,他找遍了燕国境内,最终在这间小小地客栈发现了李南星的身影。此时的李南星再也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英俊青年,而是蓬头垢面的流浪汉。若不是罗天临观察好久,都认不出来这是他要找的人。

“你认错人了。”

“公子,杨姑娘与张公子他们都安好,此时正在找地方常驻。”罗天临为其他人报平安:“家里总要有个挑大梁的人,您得回去。”

听见其他人安好,李南星的情绪终于波动了一下,只要平安,那便是天大的好事了,但他还是不承认:“你认错人了,正如你当初跟错人了一样。我胸无大志,家人亲友惨死无能为力,还能谈什么抱负?”

罗天临叹了口气,他知道李南星还在伤心中没走出来,说道:“跟不跟对人是不是我的事情,你要看不惯,大可以一刀杀了我。只是这个人无论做什么,我还要跟。”

李南星顿了一下,说道:“我兄长有个女儿,应当还活着,我要找到他。否则,他死不瞑目,我愧对于他。”

罗天临嗯了一声,打包了不少酒肉,跟着李南星走出客栈。恰逢老板娘在店外倒污水回来,双方侧身避让。流浪汉与老板娘对视一眼,顿时都生出了许多困惑,但现在确实不是时候,他们不愿生事,一句话没说,便错过了。

而此时二人心中所想的,都是对方怎么样了。

若是能在彼此身边,那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