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星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了。慕容星轩就趴在他的床边,接管幽州城后,慕容星轩日夜操劳,终于算是稳住了局面,也长舒一口气,小憩一觉。李南星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全然不在意,有些心疼的摸了摸慕容星轩熟睡中的脸庞。
“谁!”慕容星轩猛地惊醒,狠狠的攥住了李南星的手。这十年来她一直都是被拘捕的对象,养成了睡不深的毛病。只要有风吹草动,肯定立刻就起身进入战斗状态。见是李南星时,慕容星轩才不好意思地将手放下,嗔怪地去检查李南星的伤口:“多大的人了,还学人家年轻人逞英雄,受了伤还不认账,难怪玲珑不想认你这个三叔。”
“玲珑呢?”
“她安好,就是受伤加上脱力了,这两天在军营中活蹦乱跳的,想让我打到西周去,为二哥报仇”慕容星轩长叹一声:“哪那么容易啊,吴清明与我而言都是庞然大物,怎么敢去和如印国师作对?”
“萝儿姑娘?”
“刚醒就惦记着人家姑娘”慕容星轩打趣说:“她见你舍身救人,有些吃惊,所以没再动手。罗大哥也没有杀了卢开。我知你性情,所以放他们走了。萝儿姑娘说,她可能想错了,要去天下走一走看一看,希望未来能再和你见面。”
李南星沉吟一下:“那卢开是什么人?点穴手法好生漂亮”
“他是江湖上有名的对半开,一手点穴神功独步天下,缺点是只会点穴,其他功夫差些”慕容星轩说:“至于他们怎么认识,又是如何走到一起,那是另外的故事了。”
“也是个苦命人。”
“我们不苦命?”
李南星这才意识到自己只顾其他,忘了与慕容叙旧:“幽州现在是你的了,刚好田家准备称帝的那一套东西可以接过来,你要立刻上位,稳住新燕国的局势,再竖起招贤令,让所有对大燕留有情义或者对吴清明不满的人前来相助,总得来说,吴清明一介武夫,还是你的胜面大些。”
慕容星轩歪了歪头:“听你这意思,不准备帮我?”
李南星一时语塞,良久才说道:“我想带玲珑去一个不被人打扰的地方,安静的过完一生。”
慕容星轩还想劝他:“你文武双全,深通兵法数术,善于聚拢民心,这么好的一身本领,抛弃岂不可惜?”
“慕容,我实在是太累了”李南星盯着对方,认真地说:“想我二哥天下无敌,最终还不是自身难保?我比二哥相差甚远,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慕容星轩知道他意已决,不再劝阻,只是说:“只怕你想安静,别人不想你安静。玲珑报仇执念太深,她年龄大了,又不是你所养大,恐怕你管不了。”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双方又是沉默,李南星觉得气氛沉闷,突然逗笑说:“话说回来,你若当了女皇帝,我为赘婿,还能叫驸马吗?”
慕容星轩笑开了花:“到时候我宽宏大量,赏你个王妃当当吧。”
“我是原配啊,皇后都当不了?”
“晚了,我当皇帝后,身不由己,总要与他国联姻不是?找个胡人当皇后喽”
二人大笑起来。慕容星轩突然想起:“田家父子我还在押着,田罗峰似乎想留他儿子一名,保其一生富贵便好,其他无所求。你的意思呢?”
“田家父子这些年来草菅人命,逼良为娼的事情没少干,你找个读书人拟一个罪状,明日问斩就是了。”
慕容星轩又唏嘘说:“我们随州军里能打仗的好手多,但肯读书的真没几个,真怀念张公子啊,你见过他吗?”
李南星摇摇头:“自十年前一别,就再也没见过了。听罗大哥说,他与文莹姑娘还有几个臭小子也都安好。”
“刘洪涛该娶媳妇了吧,不知柳雅乐有没有瞎眼嫁给他”
“是啊,婉儿妹妹与玲珑年龄相当,应当也是个大姑娘了。”
“郑家兄弟的武功,十年前就是小二流水平了,如今该登堂入室了,不知有没有和他们的父亲团聚。”
二人怀念了一些往事,慕容星轩才说正题:“田青玉想见你,被我推了,要不要见?”
“为何见我?”
“害,还不是你英明神武,几次将他收拾了,他不服气呗”慕容星轩扶着李南星下床,很自然地位他穿衣服,二人十年不见,却没有丝毫不好意思的地方:“若不想见就算了。”
“见,怎么不见,小说里的主角都是有逼必须装,我倒霉了十年,今日好不容易扬眉吐气一回”李南星笑道:“当然,全仰仗我的发妻。”
“你发妻需要你在时,你却又不在了。”
李南星一脸尴尬,他随着慕容星轩出院,往关押田家人的地方走去,边走边说:“星轩,其实你能理解吧?”
“什么?”
“眼下,尤其是眼下,你即将登基,正是号召群雄聚义反大明的关键时刻”李南星缓缓解释说:“若我留在你身边,天下人会以为慕容家最后的一个人,不过是一个要依靠男人成事的女人。”
慕容星轩表情低落,眼神黯淡:“就算是又如何?”
“他们会乱想,这样夺下的天下,是姓李还是姓慕容?因此造成复国的决心不够,会导致打不过吴清明”李南星说道:“星轩,你要复国,首先决心要够,否则就不会拖了十年之久才起义了。若是这天下太平,这十年间能送走一代人,下一代人会忘了大燕是个什么玩意儿了。”
慕容星轩站在原地不走了,她说道:“怪我……”
“千万别这么说”李南星目光温柔:“这么多年你一个人,我都想象不到有多辛苦。今日你若是说走吧我们去闯江湖吧,我义不容辞;你若说恨吴清明,要我帮忙前去刺死他们一家,我也绝不说二话。但若是带兵起义,的确是一个很难很难的事情。为了你,我才要三思而后行。”
慕容星轩眼含泪光,咧嘴一笑,过去扶住李南星:“如果我说,我不在乎呢?”
李南星一愣:“我以为,你在乎复国。”
“其实,如果不被吴清明追杀,我觉得清贫一世也好”慕容星轩认真地说:“只是到了现在,身边弟兄死伤太多,我身后已不再是一人之心血,实在无法再退了。”
二人各自感叹,从一开始他们的命运便是身不由己,如今在乱世当中,更是如此了。
走到幽州临时建设的天牢,因为田家父子野心勃勃,想吧幽州城当成都城,所以里面几乎具备一个京城所拥有的全部设施,包括天牢建设的有模有样。李南星见随州军已经在部署站岗,收拾残局,百姓也逐渐出来观望,心中甚慰,这样的军队,的确有和天下英雄角逐的本钱。
行至深处,李南星才看清了田家父子的尊容。慕容星轩没有用刑,实际上也没什么要从他们那里套取的情报,除了那个德明和尚与卢春刚逃走了,其他基本上没有缺憾。
田罗峰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他想了一辈子福,从早上睁眼到晚上睡觉,一日三餐吃喝拉撒都需要用人服侍。如今身在牢狱,尽管没受过刑,却和受刑差不过了。田青玉见李南星来了,精神了一点,笑说:“你们两个亡国后代,又凑在一起了。”
慕容星轩呵斥说:“一派胡言,大顺从未被除名,大燕明日便会复起,你这等跳梁小丑只会叫屑。”
“我当然是完了,可悲我父亲聪明一辈子,到最后还想与你们攀交情”田青玉突然盯住李南星:“李驸马,从我见你第一面起,我便知道,咱们不是一路人。你与天下任何权贵都不一样,以至于星轩公主收到了你的影响。”
李南星倒是感起了兴趣:“怎么不一样?”
“但凡换一人,都不会杀了我们父子,傀儡也好,钱包也罢,这城中许多权贵都该留着,才是安稳太平之法”田青玉也不是不学无术,随着年龄与阅历的上涨,说起话来头头是道:“但你们不会,进城先抓贪官,杀权贵,这本不是一个皇子或者一个公主的做法。”
“大概是因为我们不一样吧”李南星又问:“你找我来做什么?不会只是夸奖我一下吧。”
田青玉眯着眼睛,笑道:“我想给你埋下一粒种子。”
“哈?”
“一粒将你送上死路的种子,幽州城的乞丐,你见识到了吧?”田青玉笑问:“你觉得他们思想怎么样?”
李南星哼了一声:“妖言惑众罢了,星轩接手幽州城,一定会将这种思想铲除殆尽。”
“说得好,但即便她能打败吴清明,管得也不过是北燕之地,管不到南顺”田青玉说道:“自李凌霄身死,南顺投降之后,如印国师大兴佛法,现在的南顺,个个都是如幽州乞丐这般思想之人。”
“你撒谎,我南顺几百年传承,有最硬气的读书风骨”李南星骂道:“怎么会被妖僧迷惑?”
田青玉哈哈大笑:“所以说,你不一样,南顺百姓甘愿受苦,不会影响到上层权贵的利益,能让百姓任劳任怨做牛做马的教法,这天下权贵欢迎还来不及,怎么会排斥?读书人,说白了也不过是名利二字的走狗罢了。”
李南星直言不可能,田青玉又抛出一个爆炸版的消息:“当然,南顺也有硬骨头,比如李凌霄的残余部队。根据我们的情报,一个姓徐的将军领着那些部队当起了山寨王,他们看不顺眼南顺此时的风气,所以打算去顺安城杀掉李长卿篡位,届时,李南星,你真的要成李家的独苗了。”
李南星心下一惊,咬了咬牙转身准备离去。慕容星轩呵斥说:“南星,你别着急,田青玉不过是死后挣扎罢了,说不出什么真话。”
“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星轩公主,我今日无论说什么,都会死”田青玉只是盯着李南星:“我只是想拉他一起下地狱。我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他想回顺安城救人,想去救天下百姓,可是没有一兵一卒,与送死何异啊?哈哈哈,没错,我就是要他去送死……”
田青玉笑了许久后,可能一次性说这么多话,终于用光了力气,没有再出声。而默默听着的田罗峰发话了:“如印和尚的佛法太狠,你们起义之前,我已经打算将明德寺驱逐出去。我亦有救天下之心,能否救我儿一名?”
“救他一命?要问问死在你们父子手下的冤魂答不答应”李南星拂袖离开,慕容星轩立刻跟上。而田家父子在天牢疲惫的,静静地等待着自己的命运到来。
翌日,田家父子午时问斩,由穆铁军亲自监督,细数其逼良为娼、拐卖人口、乱杀无辜等数十桩罪状。百姓无不欢腾。
幽州城外,李南星、罗天临、李玲珑等三人已经骑上了快马,他们此行的目标是顺安城,慕容星轩一人前来相送。她与李南星说道:“还说我执念深,你此行若是顺利,还不是要去当皇帝了?”
“星轩,我们都是为了天下人”李南星不顾旁人侧目,上前狠狠地抱住自己名义上的妻子:“待天下太平时,我们再相见,这次一定。”
“一定。”
说完话,李南星策马扬鞭,奔腾而去,罗天临与李玲珑则迅速跟上。慕容星轩在原地伫立,良久,一个孩童跑过来,大概十岁左右,衣着朴素,虽然稚嫩但目光十分坚毅,一看便是从军营中打磨出来的苗子。孩童喊着娘亲,来到了慕容星轩旁边,问:“娘,那个人是谁啊?”
“待你长大时便知道了”
此时,穆铁军已经行刑完毕,尽管他有许多事情,但还是选择先来城门附近看一看。孩童高兴地喊“穆爷爷”跑过去,穆铁军略带慈爱一笑,然后看向自己的公主殿下:“殿下,为何不与李南星全盘托出呢?”
“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再者,如他所言,眼下我称帝在即,不适合留他”慕容星叹了口气:“我也需要有个孩子,姓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