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烽火雪眠楼

人心交错意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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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把平平无奇的朴刀,却好似三座巍峨山岳,压得剑门诸君喘不过气来。

方才还是翻江覆海的擒杀局面,转眼间便随着这三把定海神针的落下而寂静无声。

“李门主......”

张乾死死盯着那三把刀的刀柄,微微发白的面色上青筋显露。身后一众剑门弟子有的年纪轻浅,不知晓这几把刀代表着什么,只是被方才刀上携带的风雷之势所震慑,刹那后便举着剑想招呼起来,但下一刻便被张乾给厉声呵斥收剑回鞘。

“不得放肆,全部收起佩剑。”

张乾的一副苦大仇深之相,偏偏又确实是无可奈何。他四下里张望一番,夜风刮过刀剑发出撕裂的清冷声响,果然瞧见一位敞着胸膛的浪人武士迤逦行来。

正是刀门门主,带着西梁皇帝穆蓝微的密信赶赴陵阳的李岸然!

此时的他并非孑然一人,身后正跟着密密麻麻的白衣众,正是他一路上相遇伴行的峨眉弟子。

他挥手示意蓝晏池等人从旁静候,只身来到李擎苍身边。望着满地横死的度厄迦南,面色上阴沉如水虎目圆睁。

“我早就告诉过你莫要意气用事,你做出多番血洗之事,剑门又不是傻子怎可能没有防备?”

这话是冲着李擎苍说的,语气里满溢责怪却并不沉重,反倒是更像在影射剑门众后知后觉。

一众剑门弟子皆是热血儿郎,闻言自然作势不依不饶。但张乾却识得大体,几声呵斥命门徒莫要妄动,随即横臂竖指朝着李岸然拜了一个标准的剑门大礼。

“李前辈,十三年不见,您还是如此咄咄逼人。”

旁人小辈可以不知道李岸然,但张乾却不敢不知晓。剑门中以张太白为尊,虽说刀门在前些年岁被剑门驱逐落败,但李岸然却是实实在在的和张太白齐名的泰山北斗。

“犬子虽是犬子,但毕竟是我刀门的人。我这个人向来护短儿,我刀门众可以滥杀无辜,但旁人拿我们为刀俎就是不行,特别是你们这些我深恶痛绝的剑门众!”

李岸然的态度表漏无疑,既不讲道理也不留情面。不同于李擎苍的嚣张跋扈,李岸然毕竟是前辈高人,既有老狐狸的油滑风骨,也有枭雄的底蕴与气魄。

李擎苍见了李岸然便规规矩矩,以往斩马大刀怒斩望鹄楼的气焰完全收敛。毕竟这是货真价实他的老子,他这一身武艺和狂傲也都来源于李岸然。

早些年岁刀门被剑门驱逐出右江州,一路逃难来至迦南草原。他亲眼目睹了李岸然率领刀门众茹毛饮血顽强求生的血腥场面,也见证了他不择手段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因此无论他多么无法无天,对李岸然还是充满了惧怕。

当然,这也仅仅只是在见到李岸然的时候。刀门门主的儿子轻易不看轻自己,也轻易不服软他人,这也都是李岸然告诉他的。

“我这次只是带了四个斥候,关键是没想到张乾这老东西会在青阳城里!”李擎苍愤恨地开口,虎牙咬的嘎嘣作响。

“住口吧,这里轮不到你说话了。”李岸然轻轻拍了一下李擎苍,随即眼神冷漠的看了看张乾:“我对你没什么印象,所以也不打算跟你啰嗦。带着你的人走,今天我不杀你们。”

此话一出,剑门众再也忍耐不住纷纷拔剑相向。

张乾亦是怒气满盈,不过压着性子还是礼数周到:“李前辈,十三年前我也跟随太白掌门参加了那场祸乱。只不过我辈分最小,当时才刚入门不久,前辈不记得也是应该的。”

“哦?”李岸然闻言了然,不过并没有多说话。

张乾朝着蓝晏池等人方向瞥了一眼:“李前辈是打算用峨眉的势力来压我们剑门?刀剑两门的恩怨,把桡唐国牵扯进来不太好吧?”

“跟他们无关,我们父子二人四把刀,足够将你们这几十号人砍瓜切菜!”

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厥词话若是从旁人嘴里说出,定然会被耻笑轻视浑不在意。但这话是李岸然嘴巴里说出来的,放眼整个江湖里还真的没几个人敢正面和其叫板一二!

周游要是在场的话,估计会自豪感油然而生。毕竟他也算是提着刀追着李岸然砍了三条街的奇葩人物,只不过连他自己都想不起来自己有过这段英雄事迹了。

“我们走。”

沉默了盏茶时辰后,张乾还是乖乖地服了软。虽说自己这边人多势众,但还真不确定能在这对龙虎父子手里讨得命活。加之峨眉众人看样子和李岸然已有交集,这种不安因素在场更不可轻举妄动。

但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其实是张乾自己不想就这么为剑门犯险。他向来都是明哲保身之人,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计向来不干。本来就是李岸然和张太白之间的恩恩怨怨,他能不跟着掺和也就不掺和了。

这就是他十三年前,能够在那场浩劫里活下来最主要的原因。

剑门弟子纷纷感觉挂不住脸面,但碍于张乾的身份又不敢有所异议,只得乖乖跟从着离开了街道。

李岸然没好气地又数落了李擎苍几嘴:“你知不知道度厄迦南有多珍贵?每培养一具我要花费多少钱粮气血?张太白那老东西还没有从衍羲山上露面,你倒好直接给你老子亮了底牌!”

“我的过错我一个人扛,您惩罚我便是!莫要聒噪!”李擎苍扛起自己的斩马刀,瓮声瓮气地好似不愿。

“你扛?两兵未发而底蕴败露,我们已然失了先机你知不知晓?刀门卧薪尝胆十三年的谋划,若是复兴不得这罪过你扛得起嘛!”

李岸然暴喝出声,李擎苍霎时便不言语了。蓝晏池等人见此间事了,也纷纷赶过来和李岸然见礼。刀门和剑门的恩怨已久,大家自然也都能看明白发生了何事。

“让蓝师侄见笑了。”李岸然恢复了和煦神态,他向来都是这般恩怨分明。

“前辈哪里话,这一路还不是都靠前辈多多照拂。”蓝晏池行峨眉礼回应,身后的婧司婧慈亦是行礼,只不过婧慈古灵精怪,婧司红着脸温文尔雅。

“两个小丫头一路上风餐露宿地也受了不少罪,眼下到了青阳,我们整顿一日再进入陵阳。”言罢,他又回身瞥了一眼李擎苍:“你乖乖跟着我去,再敢耍什么花样,休怪我家法伺候!”

李擎苍没好气地嗯了一声,并没有多说什么。任婧司婧慈如何美艳动人他都不看一眼,只是抱着自己的斩马刀静静擦拭,好似在爱抚一位心爱的女人。

当下无话,李岸然等人刚要行路,斜巷里忽然传来一阵干燥的掌声。

李岸然眉峰一挑,发觉巷口隐隐出现了十个人。九个都是干枯瘦弱的古稀道士,背后皆背着一柄柄看似弱不禁风的桃木剑。最前方站着一位身披白狐大氅的气度男子,正是邺王赵胤!

“你们又是何人?”李岸然没有见过赵胤,不过却多看了他身后的老道士几眼。谁知不看还好,这般看去后立时惊出一身冷汗!

“九位......前辈,为何会在此地?”

此话一出口,李擎苍彻底懵了,蓝晏池等峨眉众也全都傻了。论说李岸然是何等的江湖地位,能够让他如此唯唯诺诺地称呼前辈的人,究竟是何方妖魔鬼怪?

众人皆不知,只知晓这九个道士确实老得不能再老了,骨瘦如柴的皮相还真的像极了魑魅魍魉。

邺王对李岸然自然不敢轻视,当即也从容见礼:“在下北戎州州主赵星阑之子赵胤,李前辈好大的威风,方才看得在下心潮澎湃!”

“你全都瞧见了?”李岸然听闻此话眉目不喜,毕竟这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感觉并不好。

邺王毫不避讳点点头:“那是自然,咱们敞开门说亮话,想必前辈来陵阳城,不仅仅是为了看我们被诸侯围攻吧?”

“你有何意,直说便好。”李岸然很不喜欢这种绕来绕去,但却有些忌惮赵胤身后的九尊人物。赵胤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见状指指后方笑笑:“前辈想必知晓我身后诸人来历,但前辈可知是何人赐予我此等机缘?”

“何人?”李岸然顺嘴问出,的确他满腹疑虑,毕竟连刀门门主都需要毕恭毕敬的江湖高人,为何会听命于一个二十啷当的少年王侯,这当中必然有所蹊跷!

“前辈和令郎请随我移步,我在青阳也有行宫。眼下我有九位道长相护,普天之下能拦住本王脚步的人屈指可数。我有些事情想和刀门单独聊聊,只要前辈愿意赏光,让我身后九人为前辈所用也不是不可能!”

这个条件可谓是极度诱人,李岸然不由得眉间深锁。邺王的话也说得十分明白,只想和刀门攀谈,意思便是莫要带着这一群峨眉累赘。再联想一下峨眉身后的桡唐国,李岸然心里面隐隐间有了一些揣度。

刀门的人从来都是直来直去,想要保护谁便该出手时就出手,想要甩掉谁亦是形同陌路不相闻。当下他转过身,看着蓝晏池等人,蓝晏池亦是笑脸相迎,只不过互相之间都因为邺王的到来而微微有些尴尬。

总之,这一晚的青阳波澜起伏并不太平,而这些事情马车上的灵瑜并不知晓,正在骑着拐子老马发足狂奔的周游亦是无从知晓。

此夜,此刻,陵阳城北城地牢。

黑衣道士周旋再次成为了牢狱的座上宾客。上一遭是他主动进入牢狱躲避陵阳山火,谁知被渐离和公羊千循破了阵法熄灭了火舌。这一遭是被动囚禁真真儿当了回囚徒,怎么看和地牢都是有着不解的缘分。

赵胤也没有过分为难他,周旋亦是十分配合,只要求留下自己的焦尾龙弦琴弹奏解闷儿。地牢里听不见青阳的声音,甚至也听不到雪落,只有一曲调子如温婉的夜殇,在囚房里绕梁弹奏经久不息。

囚牢没有窗户,只有头顶开了一处巴掌见方的口子。隐隐有清雪洒落下来,而黑衣道士就在这微光白雪下越弹越激烈盎然。

守狱的牢头早已习惯了这曲调子,此时在外面呼呼大睡。周旋浑然忘我地越弹越用力,曲调亦是越飘越远,琴声亦是愈发诡谲莫名!

他一直只弹奏一只曲子,正是小时候李岸然在客栈酒家里说他谈的不到家的那首鸥鹭忘机。只不过眼下这曲子已然炉火纯青,虽然身在地牢,但仅仅凭借一块巴掌见方的顶洞,就已然能够让夜蝉和孤鸾闻声起舞。

直到,有一只漆黑的信鸽被曲调莫名吸引,短小的身躯刚好穿过顶洞飞进了牢中,又刚好落在了黑衣道士的左手上。

周旋见状抿嘴一笑:“没白养你,还是那么闻声识主人。”

他笑着从怀里取出一截衣料,上面竟密密麻麻写满了血色字迹。周旋微微皱眉地啯了一嘴咬破结痂的手指,随即快速将衣料绑在信鸽腿上,微微抖手便再次飞出了牢顶。

“嘿嘿,我的好师兄,师父教的天演术不止你一个会算。”

阴森幽冷的地牢里,黑衣道士抱着一把古琴再次笑出了声。

而那只信鸽亦是兢兢业业,一路毫不停歇地飞驰赶路。好在是天上下着清雪,风势并不浓烈。它飞了将近一个时辰,一直来到陵阳东部的某处府邸才稳稳落下。

一只满是疤痕的手掌轻轻抚摸它的头,随即将它抱起取下腿上的衣袂。此人面色肃然,一副不近人情的古板模样,竟是穆念花的随将冷阙。

当初周旋于望海楼中生事,他还远在东城调遣死侍驻守城关。眼下周旋、文般若和穆念安相继被俘的消息传到他耳中,城中的一万死侍自然便由他全盘调遣。

他静静将血书看完,随即立刻回到屋中找个烛台烧掉。他望着摇曳在火光里的衣袂,面色比阅览之前更显深沉几分。

烧完后,他马不停蹄地出了门庭,在府邸中穿行半刻,一直来到另一处暖阁前。

扣门,门开,里面是一位身形孱弱的清秀少女,正是温侯俊的千金南瑾。

“有事吗?”南瑾见他神色匆匆地深夜造访,满脸警惕神色浓重异常。

“我不是找你,让鸿武陵出来,我找他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