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烽火雪眠楼

他乡故知今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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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飘着清雪,从北境吹过来的冷风比以往凛冽了几分。

周游走到窗边,望着阴沉积雪的天空舒了口气。

“说说吧,穆家是如何篡位夺权的?”

他看看顾南亭,顾南亭闻言满溢悲伤,虽说表情微小几不可闻,但还是被青衫道士尽收眼底。

他能判定,南靖箭楼和这个顾南亭一定和被覆灭的林家有些渊源。只不过究竟是何般关系,现在还不得而知。

想到这里,周游眉头一皱,忽然又想到了更多事情,只不过隐而不发没有表露出来。

顾南亭:“战争结束后的长临王已经83岁,没过几年便撒手人寰。不过天下百废待兴,不管是江湖还是庙堂都没有力气再掀波澜,这段时期被称为须弥黑暗时代。直到西梁历100年的纪元之年,西梁城换了一任新城主,再次将须弥世界整治的井井有条,各国也纷纷有了起色摆脱了黑暗时代。”

“你指的是现今的西梁穆家皇帝吧?”周游接话。

“不错,他叫穆蓝微,世称永贞王。当年长临王林弈死后,正值少年勇武的穆蓝微继承了穆家家业。穆家是西梁最为鼎盛的军事世家,其父亲便是当初和长临王一起平定三大会盟的定国大将军穆海潜。战后穆海潜亦是伤病缠身,野心家穆蓝微就此执掌西梁最大的兵权!”

这番话轻描淡写,但言语中已是滴淌着庞大的野望。

周游:“所以穆蓝微发动了军事政变,推翻了林家统治自立为皇?”

顾南亭:“不错,那时候的穆蓝微名动天下,白马银枪率领穆家军发起菩萨蛮兵变。直到今天菩萨蛮一直也都是西梁最为重要的军事重镇,拿下菩萨蛮,林家的统治便可以宣告终结了!”

“那林家呢?”周游忽然感觉心里微微酸楚。

“林家......”顾南亭的表情变得苦大仇深起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仿若接下来的话要耗费其满身精气:“乾星门......穆蓝微在乾星门截杀林家下朝的群臣,紧接着直接灭林家满门,不管老弱病残,尽皆血洗殆尽!”

“手段很辣,倒是个枭雄。”周游品评了一句,顾南亭闻言眉目复杂,不过并没有多说什么。

“说说吧,林家被灭门后,究竟跑掉了谁?”周游跟了一句,顾南亭闻言惊诧:“我还没说下去,你如何得知的?”

“再明显不过了,你讲这么多,无非不就是想告诉我有人生还,若干年后也就是距今十三年前向穆家复仇?除此之外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情况出现。”

这逻辑的确不难推敲,顾南亭讲得太过投入,微一细想也苦笑着抿了抿嘴巴:“道长果真学究天人,不错,林弈最小的三皇子林昇被一位道士所救,被带上了中都府的道门长大成人!”

“道士?”周游闻言,心里面的古怪感觉更加浓烈了。

“不错,就是道士。穆蓝微可能也没想到过会有漏网之鱼,毕竟当年一把大火已经把林家府邸烧的干干净净。中间太细节的事情我也并不知晓,只知道距今十三年前,林昇只身回到了西梁城,一个人打上了穆家朝廷!”顾南亭道。

“一个人?”周游着实是来了兴致。

“不由得你不信,便是我也感觉有些故弄玄虚。”

顾南亭顿了一下接着道:“所以这事情你若信了便信了,若是不信便全当我在说无稽之谈。据江湖传言,当年的林昇貌似是修习到了道门禁法,险些将整个西梁皇室给屠戮殆尽!若不是穆蓝微重金祈求十大门派驰援合力围剿,今天的穆家是否还存在就不得而知了!”

周游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嘴巴吐出几个字:“阵法,只有阵法能做到!”

“道长是此道中人,果然一点就透。”

顾南亭微微点头,眼中对周游的欣赏也愈发浓烈:“不过,并不是平日随处可见的阵法,而是道门道经里严格封禁的禁忌之术。我听过老楼主说当年的事情,貌似这林昇已然秘密谋划多年,直到将整座西梁城炼化成为一座绝杀大阵!”

“你说什么?一人炼化一城为阵?”

周游这次是彻底被震撼到了,虽然只是寥寥数语,但只有他这种浸**阵法道术的人才能清楚明白,这究竟是一项多么难以置信的恐怖工程!

“其实也完全可以理解,任是谁背负着整个家族的尸山血海,都会有如此的大决心大毅力,或者说是必杀复仇的贪嗔痴恨!”顾南亭补了一句。

周游脑子里还在推演着他的话,但并不影响把话柄接下去:“这林昇看来是施阵成功了,不然没必要请动整个江湖来共同围剿。不过明明是穆蓝微篡权夺位,江湖十门难不成不分青红皂白吗?”

“穆蓝微给了大量国库支持,钱财过处,人心难安。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这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林家已经覆灭没有了利用价值,江湖里也从来都不讲什么情分道义。实不相瞒我们箭楼楼主也参加了当年的驰援,只不过我们另有隐情,现在还不方便说道。”

顾南亭说话开始遮遮掩掩,周游却走到屋内案几前展卷研磨。

近些日子以来发生了太多事,他已经好久都没有写诗了。脑子里又想到了绣花将军,想到自己还欠他一首诗,抿嘴苦笑一下,随即蘸墨落笔一蹴而就:

北安天下定归西,长临把盏平东骑。

苍梧孤国天涯路,红娘远嫁将军忆。

老朽看剑残烛弃,菩萨蛮前鹧鸪啼。

江湖卑鄙铜钱顾,乾星门下道念君。

“好诗。”顾南亭看罢啧啧称奇,这道士听完方才所言后有感而发,转念成诗毫无滞涩,文学造诣果真是登堂入室。但偏偏又年纪如此清浅,又给人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之感。

周游抖抖手腕不以为意:“我下山之前以为江湖里重的是侠义,是古道热肠,眼下总算是逐渐看得清楚了。”

“道长看清了什么?我纵横江湖这些年,也没看清楚江湖的道理。”顾南亭笑笑。

“江湖,无非是一个太讲道理又太没道理的地方罢了。”

这话说得满含深意,顾南亭想了一会,发觉想不明白,索性也就不去想了。

“如此说来,这阵法当真是有改天换地之能,竟然能够和江湖里十大门派的前辈抗衡。最后这林昇可是死了?”周游似乎对林昇起了不少好奇。

“这倒不清楚了。”顾南亭的表情变得微微古怪:“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近几年又看到他了。我也只是听老楼主说起过寥寥数语,只知晓当年的穆家一片尸山血海,那古怪的阵法屠戮了大半生灵。这之后林昇就被称为邪魔外道,也成了这十三年里江湖上闭口不言的禁忌之人。”

“十三年前......那时候我也经历了一些事,难不成说也有所关联......”

周游自然是想到了前事,他的思维缜密从不拖泥带水,直接想到了接下来问题的关键:“你之前说十三年前的事情只能告诉我一半,还说应该由我师父告诉我剩下的部分。难不成说我师父也参加了十三年前的那件事?我师父究竟和你们有何关联,他人现在到底在哪?”

这回,顾南亭倒是坚守原则了:“道长,还是南亭之前所言那般,我仅仅只能告诉你一半前事,剩下的要看你能否寻到你师父了。说实在话我也不知他现在何处,但只要你找到他,一切问题自然便会迎刃而解。”

周游向来不是磨叽的人,人家不愿说他自然也就不多过问。眼下灵瑜安然无恙,他也可以放心回陵阳准备接下来的战事。

“我即刻出发,把我的马喂饱草料,灵瑜郡主就托你多多照拂了。”

当下二人无话,顾南亭送周游出门。府邸深邃曲折,二人一路上沉默地走着,绕过几个回廊后又瞧见了灵瑜。她正双手托腮坐在回廊边看手艺,身旁有一位长须老者,瘦骨嶙峋却精神矍铄,正在手指翻飞地摆弄着一个黄色泥塑,正是草探花。

周游乍见他微微有些发愣,当即上前大呼小叫地打招呼。草探花见了周游亦是微微惊喜,但还是没有放下手里的活计继续摆弄。

“你看,这里用这种手法......”

“这里不要用腻子,用平铺法,慢慢圆过去......”

草探花好似一个耐心地师者,一点点手把手地教灵瑜制作泥塑。灵瑜这个古灵精怪的丫头竟也不嫌腻烦,反而是兴致勃勃地盯着古板枯燥的泥塑一眼不眨。

周游见状也不敢叨扰,和顾南亭站在一边静静看着,如此又过了整整一炷香的时辰。

期间顾南亭有事离开,那泥塑在草探花手里也逐步成型。

草探花刮掉泥塑上最后一圈泥巴,这才伸个懒腰缓缓站起身子。他将塑像递给灵瑜,塑像做的正是灵瑜的模样,三分灵动七分神韵尽皆跃然而出。

灵瑜欢快地接过不断把玩,草探花又嘱咐了几句制作中的技巧精要,这才顾得上和晾在一边的周游打个照面儿。

“花大师的技艺又有精进,当真是可喜可贺。”周游对草探花向来恭敬,大礼参拜没有丝毫含糊。

早些时候,绣花将军李眠就对此颇为不解。他实在是想不通,为何一个有诸般手段的道士会对一个做泥人儿的落榜老秀才这般看重。但周游还是坚持着对其毕恭毕敬,即便是人家冷落了他整整一炷香的时辰。

“道长和以前不大一样了,虽还是少年样貌,但已有沧桑之感。看来自洛北一别后经历了诸般事情,不过于道长来说算是好事。”草探花抖抖手也回了个礼。

周游眉眼含笑,见到草探花他是发自心底的开心:“花大师为何不在洛北,可是乱军攻城了?我听闻说青阳城目前在收容难民,花大师逃难至此为何又会在顾公子府上?”

“你都不在陵阳,我为何要在洛北?不过还真是所有事都逃不过小友,至于顾公子乃是老夫救命恩人,若是没有他多方照拂,我可能已经在赊粥铺前饿死了。”

草探花笑笑,但周游却听出他话里藏话:“根据我对顾南亭此人的了解,没有利益的事情他从来不做。他能够如此门客礼遇您,只能说明您对南靖箭楼有大助益。不过花大师请放心,您不说我便不问,我从不会让您为难。”

草探花闻言又是尬笑,二人心照不宣,心底里也都留了一些未曾出口的话。

周游指指灵瑜:“花大师,问个无关紧要的事儿,怎么还遇着她了?”

一见提及灵瑜,草探花立时满面赞许:“这女娃子天生慧根,是做泥塑的好手。而且你看她自带热忱,根本不用老身去说便自己上道。老夫准备将她收为弟子,以后等我进了棺材板子,手艺也有个传承。”

“她愿意吗?”这话说得周游倒是完全没料到,他可不认为这时刻不安分地丫头能和尚坐禅一般搞这种文艺物事。

“她自己找我的,刚刚路过看到我在做,便嚷求着我一定要教她。”草探花望着灵瑜满眼宠溺,周游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开心。

“是吗,泥塑......如此也好,有花大师在这里陪她,我也更放心一些。”不知道周游又想到了什么,他的表情微微有些古怪,但却没有表露出来。

道士说罢便走,草探花在身后忽然又叫住了他。

“道长,那蚕洞的案子可有进展了?”

这话说得周游心头一痛,脑子里又出现了那些噩梦般的场景。他缓缓摇摇头,没有勇气去看草探花的眼睛:“我一直记在心里,凶手我一定会查到,也一定会为金镛城百姓讨回公道!请花大师再给我些时间。”

的确,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在陵阳查案,的确是疏远了蚕洞的案情。但北戎州的疑团可不仅仅只是一个蚕洞,有些时候他也的确是身不由己。

草探花微微叹口气,不过下一秒看向灵瑜又满是笑容,好似是见到了生活里的希望般满是希冀。

当下无话,周游将拐子老马喂好便离了府邸。

此时天色已晚,一路上他并未打马行路,毕竟还有整整一日的时辰来谋划部署。

他一直在想着顾南亭说的话,想着几百年前的北安王,想着当年纵横天下的林家威势,想着穆家血洗林家又该是何般森罗场景。

只是,越是想的多,头脑就越是浑浑噩噩。等到他注意到的时候,那股熟悉的**感觉再次在额头间**漾起来。

他的心越来越慌,这种感觉之前也出现过几次,他渐渐将马停下来,却发现四周官道上空无一人,而拐子老马亦是双目赤红,呼哧呼哧地喘着暴虐的粗气!

“你怎么了,拐子?”

他将白猫抱在怀里,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面前就是北城墙,过了城墙就离开青阳了。但眼下城门处好似有人影晃动,只不过飘飘忽忽并不真切。

周游打马赶过去,当他看清了门下人的具体样貌后,浑身上下立刻好似被人浇了一盆冷水般透心发凉!

“羽人......他奶奶的又是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