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烽火雪眠楼

诗不答意情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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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城后山的雾气于朝阳初升便消散,周游不顾浑身湿漉漉的道袍,带着李婧司一路上了山顶。

山上有一方坪,一汪深邃如蓝的泉眼,其它物事皆无。

“瀑布便是自此而下?”李婧司还是第一次登上山顶,她一直都在半山腰的竹屋里烧水做饭,偶尔练习峨眉功法修行,对周游的阵法并不过多掺和。

周游此刻精神矍铄,虽说眼眶泛红明显缺乏睡眠,却丝毫掩盖不住他的兴奋雀跃。他指了指泉眼旁的一处草地,随即朝着李婧司抛了一个媚眼儿。

李婧司装作没看到,走上前去扒开草丛,随即美眸上的眉梢紧紧凝在了一处。

“这就是阵法?”

在她面前的地上画着一堆鬼画符,整体上看好似被车辙碾压过的雨后泥土,但每一块腌臜地泥印又满溢奇形怪状的曲线。若说是文字不属于十九列国任一处的文字传承,若说是图形又太过抽象不晓得具体意义。

“这是最为高深的阵法,可以移山填海级别的阵纹。道门里即便是司马种道之流顶多可以辨识,决然不会布阵或者破译,这都是我师父告诉我的。”周游依旧眼神火辣。

“移山填海?这未免有些夸张了吧?”李婧司明显不信这些厥词:“这世间总是有神功奇术的传言,有的说山门老祖可以凡人之躯力举千斤巨鼎,有的说剑门始祖张太京可以一剑劈开衍羲山剑气纵横四百里,有的说刀门老祖李开棠可以横刀断绝不渡江水刀气斩蛟蛇于十丈寒渊,但时至今日还没有一位当世者可以做得出来。”

“没见过并不代表不存在。”

周游的表情忽然正色起来:“几百上千年前的功法到今天失传了多少不得而知,那时候的江湖侠士的身体素质相比今朝若何不得而知。我们可以不相信这些奇幻传言,但却不可忽视他们存在过的事实。”

说罢,周游忽而一笑:“最起码我就听闻一个人,曾凭借一己之力炼化整座西梁城为绝杀大阵,将百万民众与无尽生灵连带山河城楼尽皆化为炼狱!”

李婧司到底是名门大派的嫡女,自然知晓他指的便是十三年前的那场浩劫,当即神情紧张地朝他摆了摆手:“这话万万不可乱说的周道长!”

“此地又没外人,姑娘怕什么呢?”周游笑着不以为意。

“周道长,我知你笃信于我,但我也算外人的,在江湖里想要自保还是要处处当心。”李婧司有些无奈地望着青衫道士。

“哎,姑娘这话又说错了。姑娘和我朝夕相处这般久,共处一室一日三餐,应该算是我的内人,怎么能算是外人呢!”

周游臭不要脸地咧嘴大笑,李婧司闻言知晓他又耍无赖了,当即会心一笑也没有多说什么。这段日子以来这种玩笑话每天都有,她听得习惯了也就渐渐懒得反驳了,虽然自己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反驳的地方,自己也没想过为何这些话会越听越是习以为常。

她指了指地上的阵纹:“这东西明晃晃地摆在这里,为何之前来此地探视的人都没有瞧见?你还废了如此大周章才找到它?”

“呵呵,哪里有这般容易。”周游翻了一个白眼:“这阵法隐于山水,不懂阵道的人根本瞧不见,即便是精通阵法但机缘不够的人亦是发现不了。你之所以能这般清晰地看到它的轮廓,那是因为这是我画出来的!”

“你画的?根据阵法纹路画出来的?”李婧司微微惊愕。

“腰酸背痛的,画了整整一个月。”周游缓缓伸了个懒腰,随即又朝着李婧司露出标志性的坏笑:“今晚回家后还要劳烦内人帮我按按肩膀,这肩膀三天两头缺了你的照拂,就好似不是我的了似的难受异常!”

“又没正经。”李婧司不想在这话题上继续,又指了指地上的阵纹:“既然你已经把它找了出来,接下来是不是就可破译了?”

“还早着呢。”周游指了指另一侧:“在泉眼对岸还有一处阵纹,两处阵纹被一位阵法高人加持了庞大的手段,引动此地的山水机能。此山的矿物很多,阵纹运行将矿物混入泉水,再配以硫磺硝石的粉尘,还有几种我没见过的毒水一并顺流而下,碰之则腐蚀殆尽,不到盏茶时辰便会灰飞烟灭!”

“这毒水和硫磺硝石又是从何处来的?”李婧司问完此话后忽然警醒:“难不成是这山中储藏的箭库中的?”

“和小灵鱼说话就是不费事儿哈哈。”周游赞许地点点头:“不错,其实阵法一道并不玄奥,无非是利用山川大泽和现有的物质条件为之。阵法的威力也取决于此,只不过愚蠢的阵法师没办法做到天人合一,只有阵法大家才能够将所有元素用阵法完美串联。”

言罢,周游忽然面色紧绷起来:“此地的阵法给我一股熟悉感觉,布阵者绝对是一位世所罕见的大能。”

“道长怎么面带忧色,可是这阵法难以破解?”李婧司看了看他的眉眼。

“那倒不是,我想起一个人,一个我和他说任何事情都很费劲的傻瓜家伙。”周游自然是想到了李眠,眼下二人无法见面不知是否平安,周游的神色里也平添了几许难言与记挂。

李婧司浑然是不知这些东西的,女人的脑回路永远想的只有女人:“你进山时叫我小灵鱼,难不成说在想这位姑娘?”

“灵瑜嘛......自然也是想的。”道士回应的毫无避讳,也完全没有抬眼观察李婧司的表情变化:“只不过她终究还是要成为太子妃,我为了一个承诺劳心劳力要辅佐上位的太子,就是我爱的姑娘朝思暮想要嫁的夫婿。”

说完此话,周游晃晃脑袋,从背后的竹筒里取出竹简开始写诗。

李婧司没有多说什么,静静陪在他身边看着竹简上的木屑纷飞。不多时一首五言绝句跃然而上,道士笔触不停继续往下刻写,又写了好几大段才缓缓停笔。

李婧司望向竹简,上面书云:

周家有好女,慧智汀兰心。

藏宫负绿翡,纤足绕金衾。

王侯多拜相,清梦绕宫溪。

玄姬覆国号,痴人送嫁姻。

看罢,她的眼神微微带些幽怨:“这诗中满是求而不得之意,难怪道长说一直喜爱灵瑜姑娘,而这灵瑜姑娘却早已许配了他人。”

“一个文绉青年的无病呻吟罢了,姑娘随便看看,看完了帮我扔掉便好。”周游摆摆手站起身子,又蹲到阵纹前头默默研究起来。

李婧司看了看他的背影,随即又指了指竹简后面的文字:“道长,后面这几句貌似和前面的诗文不搭。”

“那根本就不是一首诗,后面那首是给姑娘你的,感谢这段时日的照顾恩情。”

周游没有回头看她,李婧司闻言神情微动,立刻展卷仔细瞧看起来。

竹简上云:

不周青山少白头,峨眉万仞多清幽。

祥鹤败絮藏逆子,嫡女无端落江游。

分家蓝意难揣测,李氏北进多烦忧。

离境离愁又离岸,饶江相逢客房右。

看罢,李婧司微微瞥了瞥嘴:“方才那首满满痴情心意,眼下这首虽说依旧对仗工整,但好像仅仅只是讲述你我相遇过往,太过平淡无奇。”

“那姑娘希望如何才能不平淡呢?”周游依旧还是没有回头。

李婧司闻言默然,不过还是将竹简好生收好,起身缓缓往山下走去:“今日你莫要在此过夜,我回竹屋烧饭,破阵法也别饿着肚子。”

青衫道士闻言肩膀微沉,不过还是没多说一句话,只有一声微弱的叹息从远到近,随即便聚精会神地投入到阵纹之中。

与此同时,东陈州的日子也于倏忽间过了整整一个月。

温侯俊的千金要嫁给太京州州主之子的消息传遍了天下,但唯有鸿武陵和温侯俊知晓,这门婚事真正的新郎官还远在西梁。

温侯俊并未打算向南瑾隐瞒此事,也没有阻止鸿武陵和她的见面说话。毕竟鸿武陵乃是他们父女的救命恩人,再者于文相宫内话已说开,眼下也没必要再苦苦相逼这对苦命鸳鸯。

不过,南瑾对温侯俊的决断依旧反抗刚烈,这些日子以来将自己锁在闺房里闭门不出,即便是鸿武陵亲自前去也吃不了几口。久而久之这身体也愈发羸弱起来,往日里的喘病也好似加重了几分。

这一日,鸿武陵又来找南瑾。

闺房并未上锁,他推门而入,随即利落地拿起随身佩戴的药箱给南瑾捣起药来。

南瑾静静坐在窗前面目苍白,一双眼毫无生气,望着窗外的料峭枝丫静静流泪。

鸿武陵早已见惯她这般样子,捣好药后开始放在坛子里熬制:“瑾儿,你的身子不能着凉,还是回床边休养才是。”

“以前都是小长安给我熬药的,他来到我府上我便得了病,好在是由他照拂我身子能维持的住。”

南瑾喃喃了一句,随即缓缓起身来到鸿武陵桌前。

鸿武陵冲她笑笑,随即带着一抹愁苦卖力地扇着扇子,直到沸腾的药液鼓冒出坛子方才止歇。

取药,倒药,白瓷沉碗,轻轻递到南瑾唇边:“来,常常今天的苦不苦。”

这些日子南瑾一直不愿喝药,唯有鸿武陵喂药方才给几分情面。她张开口痛苦地吞咽黑色的药汁,喝罢又剧烈咳嗽了两遍。

“你煮的药和小长安煮的别无二致,我若是嫁过去了,你和他全都离开我了,爹爹也不在身旁,即便是有温香软玉和荣华富贵又有何用呢?我这命不久矣的身子骨儿又有何福气消受这些呢?”

她满眼哀怨地看着鸿武陵,鸿武陵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瞧见这样的眼神了。自从他答应温侯俊的事情被南瑾知道后,他和南瑾之前的关系也变得隐隐微妙起来。

“瑾儿,其实温大人说得也有道理,我若是带着你浪迹天涯只会吃苦受罪。现在的我没有家业没有背景,我挡不住外面那些虎狼的世道,我受罪没什么的,但让你跟着我吃苦就着实没必要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为南瑾轻轻擦拭嘴角,手法尽可能的轻柔温婉。

“我们其实可以一直待在这宫中的。”南瑾有些绝望地喃喃。

“你明知这不可能,眼下在东陈州没人能忤逆你爹的意思。”鸿武陵低下头微微暗沉,似乎在做着某种激烈的思想挣扎。

“我这身子自知没有多少时日的......我也知道用我这条没剩多少的命来换爹爹的仕途很划算......但我就想自私地为我这仅剩不多的命活一活......我难道有什么错嘛?”

南瑾眼角含泪地望着他,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难耐。

许久过后,鸿武陵忽然昂起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能找到人替你嫁到西梁去......你愿意在这宫里好生养病度过余生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