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大堂内万事商定,当下再无话头。
众人纷纷散去,邺王伴着一众随将回到了自家大营。
营帐里一片愁云惨雾,裘老和梅久郎负伤在身唉声叹气,马凌甫憋着闷气在校场上操练军士。唯有周白笙还算知书达理,耐着性子陪邺王喝了一顿小酒。
行军时期饮酒不可多,二人面前仅仅摆了寒酸的一小坛。
“殿下,您也别怪罪大家有脾气,五万人马还如此疲惫,即便是有城关险峻闭门不出,最多也只能守个月余时辰。”周白笙叹了一口气。
他知晓邺王心如明镜,此番定是有自己的揣度。因此陪他喝酒也不再多话,邺王不开口便绝不出下一嘴。
邺王看他一眼:“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局面我们都经历过。眼下我们举国上下只有二十万军队,这其中还有很多绿林好汉和民兵,周道长这般安排其实已经是捉襟见肘。”
“那我们也太过冒险。”周白笙并不认同此话:“派往南淮麓和洪峰峡的势力都满溢充足,我觉得那道士明明就在偏袒太子。老夫知晓他是赵凉的谋士,这点殿下您可不得不防!”
邺王闻言微笑,轻轻拍了两下周白笙肩头:“我知道老将军为我着想,但我和我弟弟不一样。我的确想要我父王的江山社稷,但若是守不住这三处城关,北戎州将变成下一个苍梧。到时候江山都没有了,又何谈王位和社稷?”
周白笙老眼流泪满是感动:“殿下才是最应该坐上那位置的一代明君!”
“我弟弟其实也可以,他只是好胜心太强罢了。”赵胤摆摆手:“国家遭遇如此劫难,我辈本就应当站在前头。以往父王在世时我还有几分狠辣,但忽然间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赵胤望着面前的酒杯静静发呆。
“何事?”周白笙问。
“相比于夺位,我更爱这个生我养我的国家。”
赵胤言罢,周白笙已经涕泪纵横。
太子凉和周游在西陵关又安顿了三日,在第四日朝阳初升之时便进了陵阳城。
路上,二人骑马并行。
本来太子凉是坐轿子的,邀请周游一起但被果断拒绝,理由是周游放心不下自己的拐子老马。太子凉本就是知人善任之辈,当即也选择跟周游一起吃这份苦。
“等一会儿我便去洪峰峡,按照道长计策指挥那里的战斗。道长率军前去南淮麓,此番我也稍稍放下心来。”
周游闻言笑笑:“上次我孤家寡人都没死,这次殿下更不用担心这些。”
太子凉忽然皱眉:“道长,我还有一事不明,你之前说李眠将军即将从魁门率军驰援,但魁门哪里会那般容易被说服?”
“肯定会的,只要李眠没被他们折磨死,就一定会的。之所以要折磨他,一方面是那三万名魁门军的死的确无法交代,另一方面便是为了名正言顺的出兵找借口,换言之,那个魁门门主需要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周游隐秘一笑,但太子凉却有些茫然:“道长,我没听懂,恕我愚钝。”
“不难猜想,谋士必须要懂得抓住每一个细节。”周游笑着看他:“还记得那个死去的老太监贺华黎嘛?”
“当然,他死后第二日死讯便传出宫来,这不是什么瞒得住的事情,怎么了,难不成说他和魁门有关系?”太子凉眼神微紧。
“当然,这关系严绛看得出来,我师弟也能看得出来。”周游一脸笃定:“早些时候我在宫中查案便起了疑心,为何他能够掌控禁军兵权,为什么能够凭一己之力压制住邺王和温侯俊,宫中只有禁军,但宫外却有江湖,因此他绝对借用了江湖势力。”
“江湖势力......和我一样的策略。”太子凉笑笑。
“不太一样,殿下召集的都是北戎州本地江湖草莽,但贺华黎此人背后却是八方十门中人!”周游喃喃。
太子凉闻言惊愕:“难不成是镖门?镖门一直在配合他驻守三千琉璃大道,那道选拔三人入宫探案的圣旨也是由狄江倾一手发布!”
“太子果然心思机敏一点就透。”周游笑笑:“狄江倾自然是其中一脉,但仅仅凭借镖门自然不敢如此底气十足,他背后一定还有一股更为隐秘的势力,这股势力想要借机做大自身,实现更宏大的版图企图!”
言罢,周游又想起葛行间跟自己聊的话。葛行间一直让自己注意镖门,此刻往日种种已经逐渐浮现答案。
“难不成说,这股势力就是魁门?但魁门向来处江湖之远不插手庙堂事宜......难道说这是他们一直打得幌子?”太子凉睁大了双眼。
“这世上我所见之人,除了我和道童渐离之外没有不喜欢争名逐利的。”周游笑笑:“即便是灵瑜郡主亦是天天想着当太子妃,我认识的峨眉姑娘也想着帮老父亲攘外安内。魁门想要暗中做这一切插手列国事物,就必须先撇清自己做到片叶不沾身的光辉立场!”
“如此说来,果真是阴险狡诈。”太子凉默默出了一头冷汗。
周游见他这般又是笑笑,回身看了两眼八步赶蝉:“现在殿下还会觉得八步赶蝉是真心为了报恩而追随于你了嘛?”
此言一出,太子凉更是倒吸冷气:“难不成说,他是魁门安插在我这里的心腹间谍?”
他的声线压得很低很低,两匹马几乎快要亲到一起走得紧乎。两个人的双腿摩挲在一起,这让周游微微有些不大舒服。毕竟他还是审美过关的钢铁直男,实在是不喜欢和男子这般耳鬓厮磨。
“咳咳,殿下知道就好,,没必要说出来。”周游笑笑,故意不往后看望向远方:“他走的是和魁门整体一个路数,故意装作不插手任何事情,故意去做马车夫这种苦差事,但也仅仅只有这样子,他身上才不会被任何人怀疑到丝毫!”
“果真是心机深沉,照此说来有机会出兵搅局,他们不可能会不参加。只不过既然他们如此心机,我担忧去到了洪峰峡后会出幺蛾子。”太子凉眉眼发沉。
“所以我才给殿下提个醒儿,万事小心,一定要自己主掌全军大局。不管到时候李岸然和魁门弟子多么盛气凌人,你一定要坚守住不可失了军权!”周游的表情也郑重万分。
太子凉满眼感激抱拳拱手:“道长简直就是北戎州之福,凉真心谢过道长慷慨谏言。若是道长不说这些,还真的找不到什么蛛丝马迹发现。”
“贺华黎不就是蛛丝马迹?”周游诡秘一笑:“其实一开始我也只是怀疑这老太监,后来发现井底有我师父布下的阵法,进了宫便诬告我的白猫杀人,作案手段是魁门的天枢彗星针,种种迹象直到最近串联起来我才发觉,一只无形之手就在背后默默操控!”
说到这里,周游又想起了神秘的稽查司,表情上也有些许的不自然。
毕竟,稽查司是连他的师父葛行间都没法掌握的至高之谜。
太子凉听到他又提起这起案子,当即也开口追问:“那后来道长是如何串联起来的?”
周游表情轻松:“全盘都已看明了,现在倒是好说了。实不相瞒我在南靖已经寻到了家师,我师父一如既往地疼我爱我,又怎可能会设下阵法坑杀我?再者说那些阵法好似就是在我出现的地方故意布置,这未免也太过巧合,应当是魁门有心人请动了道门高人提前布阵,这个高人应该就是司马种道这个老家伙。”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说。
“现在想来,诬陷白猫和天枢彗星针都是为了告罪杀我,故意用魁门暗器就是贼喊捉贼。钰璟宫里被偷换的百里太后尸体应该是在等我去验尸,而不是在等文般若,只不过文郎色心大起而撞坏了计划。冷宫里的红衣女人跳井者应该也是魁门的人,一计不成后继续引我入瓮想要杀我。”
说到这里,道士忽然哂笑摇头:“当时感觉一切都这么节奏紧俏,现在想想每次案发都是贺华黎必到现场。可能是我刚一入宫手段太急惹怒了他们,也可能是他们知晓了我的身份而要除掉我,如果是后者的话,那就和十几年前的一些旧事又扯上更大的关联了!”
这话说得太子凉云里雾里,但周游丝毫不打算跟他说明白。赵凉也是善于察言观色之辈,当即也不乱问,只问自己应该问的话:“容我再提一嘴,既然魁门如此凶险,那李眠将军随我征战多年,难不成说他也是最先安插在我身旁的一粒棋子?”
“这不会的,唯独他不会。”
提到绣花将军,周游的笑靥立时浓郁起来:“我太了解他的为人了,他本身就是毫无心机的傻子,一个烂好人。若是他安于做棋子,也不会违背魁门意愿私自组建魁门军。他处处在和魁门唱反调,自己却不清楚门派的真正意图。估计魁门也是看他这般性格才想炒了他,不过这傻子容易被人利用,但对太子的忠心不用猜疑。”
虽满口傻子傻子的叫唤,但道士的语气却是无比温顺雀跃。
“如此甚好。”
太子凉点头喃喃,说话间二人已经进了陵阳主街,太子朝着周游拱手:“即将和道长告别了,还是要感谢道长只给西陵关留下五万兵马。”
周游闻言摆摆手:“说实话我并不擅长助纣为虐,我只是答应了李眠帮你夺回王位,所以我才顺着你的心意说了那番话,当然前提是我觉得留下五万兵卒确实正好。”
太子凉笑着点头,周游又一句话直击灵魂:“假设说,若是赵胤真的就这般战死了,你会不会伤心难过?”
这话问得太子凉一愣:“说实话,兄长一直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我还真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我确实是想要北戎州的王位,当然我也不希望成为一个孤家寡人。请道长放心,你这般助我,我一定会是北戎州载入史册的贤良国公。”
“这就和我没关系了,我还要替李眠去苍梧找媳妇儿呢。”周游大咧咧地摆摆手,随即不再耽搁也不告别,就这般拍马率军朝着南城门迤逦行去。
太子凉的眼眸深邃而又复杂,回身看了看西陵关的方向,随即也不再迟疑朝着北方猛烈进发。
“兄长,我们各自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