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烽火雪眠楼

南淮麓上心肠断

字体:16+-

周游和司马种道的谈话并未持续太久。

听闻青衫道士要举旗对抗自家师父,司马种道浑浑噩噩漠然不解。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当年西梁城的那座绝杀大阵,道长你可还记得?”

“葛行间竟然连这件事都告诉你了......看来你也知晓你自己的真实身世了。”

司马种道微微怅然,但周游却好奇地盯紧他的眼睛:“司马道长,既然你什么都知晓,为何当初在金墉城内未和我坦言一切?难不成仅仅是为了中都府走狗的身份?”

“谁能想到你会是那人的弟子?”司马种道给了他一个白眼儿:“当年那件事我也只是个配角,根本连推波助澜都谈不上。这些年我为中都府和道门鞠躬尽瘁,谁成想九位尊者接连惨死,又在西陵关中了你的奸计!”

“小生惭愧,愧不敢当。”周游语调轻快,但表情却凝重无比。

“还是说说正事,为何要对抗葛行间?”司马种道回到了正题。

周游伸手指了指西梁城的方向:“道长你天生聪慧,你自己想想看。我师父现在已经恢复元气,他心里还有仇怨,你觉得他有气有力,他还想做什么?”

一句话说得司马种道面色愕然:“难不成说他想再来一次?”

虽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令司马种道满头冷汗直流。

他是亲身经历过当年那场浩劫并活下来的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场浩劫的恐怖与残忍:“若是真如你说得这般,倒是的的确确需要重视起来。但我为何要帮你,这对我有何好处?西梁城被灭掉我觉得其实还蛮好。”

的确,这是西梁的劫难,却不是中都府的劫难。

周游:“司马道长,我知道你口是心非。你觉得我师父毁掉西梁城后不会染指十九列国?再者说中都府刚刚得罪了西梁城,我现在要去挽救这场浩劫,我的手段虽不及我师父,但你应该已经领受到几分。你觉得若是我全力合纵连横,西梁城会被灭吗?若是我阻拦浩劫成功,西梁城喘过气来,你们和西梁城的梁子可就彻底结下来了,因此于情于理,这个忙你都得帮我。”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司马种道的面色青红不接。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我可以去帮你,也可以带上公羊,但是绝不可以动用中都府其他的道门势力。眼下道门已经受创,不可再添新伤。”

周游闻言笑笑,面色淡然地点点头,似乎早已对这个结果成竹在胸。

他缓缓转身朝着远处的拐子老马走去,司马种道又叫住了他。

“周道长。”

“司马道长还有何事?”

“他是你师父,也是你父亲,你为何要这般做?”

周游闻言哂笑。

他来到老马身边一跃而上:“我不会伤害葛行间的性命,原因便是你说的这些。我从来觉得这世界变成什么样子与我无关,但若是我的至亲之人亲手要将它毁掉,那便是我要管上一管的事情了。”

言罢,二人此间无话。

话分两头,南淮麓。

洪峰峡和西陵关的战事皆已传遍四方,眼下桡唐国已经收到了另两处战败的消息,却仍旧一意孤行地催动南淮麓继续进军作战。

至于原因,唐王心里自有揣度,保存了大半实力的蓝家也是这般想法。

因此,此时以峨眉弟子为主的南淮麓大军依旧在没日没夜的鏖战。

时已近春末,天上已经没有雪花。

此时的南淮麓也已经进展到了尾声。

南靖箭楼的军队果然是世间顶级的远程机动部队,按道理说濮东郡大军从各个方面都比不上桡唐国的精锐铁甲,凰棠别院也完全比不上峨眉的内门弟子组建的精锐阵仗。若是没有南靖的箭阵支撑,南淮麓绝对是三处关隘里最早被攻陷的一关。

而眼下,鏖战世间最久的是它,最为纠缠不清的也是它。

此刻,南淮战场上依旧阴云密布。

密密麻麻的濮东郡大军如潮水般列阵,身后的大后方是南靖箭楼的箭阵方列。

此刻的濮东郡大军已经不足五万,而他们要面对的敌人依旧有铺天盖地的阵势。

桡唐国的精锐骑兵在峨眉弟子率领下从容列阵,两方军马好似两坨沉甸甸的乌云般聚拢一处,只要轻轻一撞,立刻便是电闪雷鸣。

凰丹尹和八步赶蝉静静站在前头,身后的凰棠别院女弟子皆一派决绝赴死的神情。

“周道长最终还是没有赶回来。”八步赶蝉喃喃。

“他应该在驰援西陵关的战事,我能看出他心中的揣度。此人即便是有些私心,但对全局的把控向来都不会错。”凰丹尹的声音依旧那般冷淡。

“这就是你当初说你欣赏他的原因?”八步赶蝉眼色微微黯然。

“惊才绝艳之辈本就应当受到我的欣赏,我猜测眼下的形势应该也有他安排的后手,我们只需要尽我等全力守住这最后一关。”

凰丹尹说话的语调微微轻柔,看起来亦是颇为虚脱。在连日的征伐中她也受了不轻的伤势,包括八步赶蝉此时亦是多了几道恶心的伤口。

“我不管什么道士,我只管你的安危。”

八步赶蝉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酷寡言。

二人经历了连日来的生生死死,眼下互相之间都有些心照不宣的默契。

而此时他们所面对的峨眉众人,此刻也没讨到太多好果子吃。

蓝晏池此刻早已回到南淮麓军中,他也是此次出征唯一入伍的蓝家人。蓝家和唐王的算计与心机他当然知晓,只是要让整个峨眉内门弟子上下齐心,他这个峨眉大师兄必须要作出一些像样的牺牲与表率。

李靖慈此刻依旧安静地在他身旁,只不过眼底那抹深深的阴霾愈发萦绕不散。

“丹尹上师,我们再纠缠下去的话,你的兵马迟早有耗尽的一天。北戎州也不是你的家乡,真没必要为此肝脑涂地。还是识相些让开道路放我等入关,毕竟我们曾经也有过同门情谊,我也不想把事情做的太绝。”

“大言不惭,恬不知耻!”

凰丹尹寒眉倒竖:“就凭你一个蓝家外戚,有什么资格对本座品头论足?峨眉当年把我母亲逐出门派时是何般嘴脸?现在刀兵相向想起来摇尾乞怜,我北戎州大军虽不及你们人多势众,但若要踏过我们的尸体进入城关,我敢笃定今日峨眉派必定会血流成河!”

凰丹尹从不说没把握的话,但这些话却正顺应了蓝晏池的心思。

此番他代表蓝家与王室前来前线,目的并非打出什么漂漂亮亮的战役,而是为了将这批拥护李觅海的内门弟子全部留在战场上!

只有旧部全部死掉,新鲜血液才可以源源不断地注入峨眉,峨眉才会是唐王想要掌控的峨眉,而不是那个被稽察使秘密截杀的李觅海的峨眉!

所以,听闻凰丹尹说出此话,他非但不害怕,隐隐间还有几分兴致盎然。

“丹尹上师,看来你修道多年把脑子修得不太灵光,那就别怪我下手狠辣无情了。”

蓝晏池缓缓举旗,身边的李靖慈忽然拦了一下。

“蓝师兄。”

“何事?”蓝晏池微微有些许的不耐烦。

“蓝师兄,眼下西陵关和洪峰峡的战报已经传来,东陈州和太京州败了,中都府和西梁城也败了,我们即便是攻下南淮麓也是损失惨重,还是尽快回禀唐王做进一步定夺为好。”

她此时的语调唯唯诺诺,没有丝毫往日的欢快活泼。可能也是因为在战场上见多了鲜血与头颅,她那颗玩闹之心逐渐被这血腥的世道所浇灌污浊。

蓝晏池听她说完不屑一顾,没有了往日的温文尔雅,反而是稍显有些不耐烦。

“妇人之见!你根本不懂唐王的良苦用心!你可知我们桡唐国隐忍蛰伏了这么多年为的是什么?眼下各路强势诸侯尽皆败亡,连嚣张跋扈的西梁城也岌岌可危,此时唯有我们还有夯实底气,此时不去征战天下又待何时?”

李靖慈被说得眼角微红:“蓝师兄你别生气,我只是感觉北戎州好似不太简单,往日里这般多和桡唐并驾齐驱的列国纷纷陨落,这里面肯定是有什么蹊跷存在的。我只是担心我们没看清楚眼下的形势,到时候用血和泪带来的胜利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话说得蓝晏池心里一凉,不过李靖慈很明显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此时的蓝晏池要的便是一场血淋淋的战争!

李靖慈望着战场对面的凰丹尹:“凰姐姐......”

凰丹尹望着李靖慈的脸,一时间严肃的面容稍稍软了几分:“你长大了,妹妹呢?”

此话一问出口,李靖慈的脸上瞬间血色全无!

她当然不敢说出谋害李靖司的事情,蓝晏池闻言也微微面色迟缓,但眼神里那抹狠辣依旧是浓烈如刀!

李静慈望着蓝晏池,此时的蓝师兄在她的心里逐渐远去,她微微感到有些心痛,因为她知道有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有些人也再也回不来了。

蓝晏池不打算再拖下去,举起令旗准备进军。

便在这个当口,天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啸!

一名普通的裨将忽然高高跃起,闪电般靠近蓝晏池,手里一把寒光闪烁的兵刃直直对准他的咽喉!

“峨眉刺?你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