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烽火雪眠楼

昔日师徒再相逢

字体:16+-

周游和周旋静静站在龙道前。

周游还是一如既往的老样子,周旋亦是黑衣束发,只不过面目上满是复杂。

“师兄,我已经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你又何苦拉我来趟这趟浑水。”

周旋喃喃。

自从西梁兵败后,道士周旋便有些一蹶不振。他默默回到了西梁城,没有再和穆念花联络,也不接受任何的军情诏命,就这般浑浑噩噩地过着日子,一直到葛行间优哉游哉地打上了龙道。

一场战争令他的心态改换很多,眼下的周旋似乎不再计较什么功名利禄,毕竟他往日引以为傲的西梁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往日的骄傲与自满在青衫道士一次次的胜利中泯灭殆尽。

眼下,他好像是真的累了。

周游理解他的心情,经历过这般多风风雨雨,这对师兄弟之间也比往日稍稍改观了不少。

他轻轻拍拍周旋的肩膀,这种抚慰的动作周游并不常做,眼下算是对着周旋破格:“师弟,我知道你自小就喜欢追求仕途,但我们毕竟还是修道之人,修道之人都是方外之人,这方天下终究不属于我们,我们得把它还回去。”

周旋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龙道发呆。

周游:“我知道你这个人死要面子,我天生厚脸皮无所谓,但你一直都记挂着所谓的尊严。你每次都口口声声说要杀我,但每次都在临危时刻又选择救我。其实你本心不坏,所以我们还是要做该做的事情,我虽然不齿那些道门的家伙,但眼下是我们不周山道自己的事情,我们不可以不管。”

青衫道士很少这般苦口婆心,周旋闻言摇摇头:“我就是知道这些道理才下山来的,师兄,我劝你也尽快跟我远走他乡。我们一起回到不周山上也是好的,师父真实的身份是谁你应该也清楚了,我们不可能是他的对手的!”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是傻子。但我觉得我们大有可为,所以我们三个人得好好走下去试试。”周游不以为意,依旧笑得恬淡。

一旁的渐离亦是眼神坚定,跟在周游身后表情凝重。

周旋回首望望西梁城的街道:“我知晓你们布置了大量的阵法与道术,但你真觉得凭借这些便可对抗绝杀大阵?别妄想了,我们真的做不到的。这些年间我也学了些师父的阵法,当初在陵阳长生巷与洪武街上我便施展过,但师父的阵法,远比我这个模仿者强大千倍万倍!”

周游闻言依旧没有让步:“不管你怎么说,大家的努力不能白费。今日我们若是不拦着,他敢毁掉整座西梁城你知不知道?此刻百姓虽说都已出逃,但皇宫里还有后宫宾妃,还有众多皇亲国戚,还有无数太监宫女禁军侍卫,这些都是无辜的生灵,没必要因为一场仇怨而白白送命!”

“师兄,可林家确实太过冤屈,也怪不得师父。”周旋面色苦楚。

周游闻言默然,良久后还是迈开步子:“仇恨,复仇,新的仇恨,继续复仇。如此循环往复,何时能够得到解脱?世间的凄苦离愁越来越多,世道又如何能够明朗存续?我已经冤死过一个死囚,现在我不想冤死任何一个人。”

言罢,他拉起渐离,两个人朝着龙道大步流星。

周旋静静站在原地,他望着前面两个倔强的背影,又摸摸身后的焦尾龙弦琴,愤怒地骂咧了一嘴,随后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周游和渐离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师兄弟三人就这般在龙道上再次并肩,一起朝着那座远在天边的巍峨皇宫正式进发。

按常理说走完龙道需要几天几夜,但眼下的周游已然不可同日而语,他的肩头趴着归去来兮,自然能够随意施展道术!

道家小左道·缩地成寸!

而渐离本身就是道术高手,自然也懂得这般秘法。唯有周旋一个人并不通晓,眼下二人一左一右将他架起来,快速地朝着顶端进发。

龙道尽头,此刻已然是一片狼藉。

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干涸的血迹。

禁军已经瞧不见活着的踪影,宫女和太监也纷纷暴毙在各处角落。三个人毫不停歇在宫殿里穿行,入眼皆是一片颓然,满溢着难以言喻的残忍与伤感!

“我们终究还是来晚了,师父行凶是不会等我们的。”周旋面色微微发白。

“渐离,看看罗盘,找找他现在会在何处!”周游的面色逐渐发冷,对于这么多条无辜的人命,他的确是有些难以接受。

渐离施法,不多时指了指东北方向:“那里有座凌天阁,师父就在凌天阁顶!”

“凌天阁?那是整座西梁城最为高耸的楼宇,也是山门大师苍山鬼手的闭关之作。地位相当于陵阳城里的白玉楼,他既然待在那里,那说明阵法的阵眼应该便在那里!”周旋语调急促。

“既然师父喜欢登高远望,那我们做徒弟的自然要跟着迎合了,师弟,渐离,咱们走!”

周游的眼神里满是坚定,此刻三人没有丝丝缕缕的玩闹神色。

东北部,凌天阁。

座位整座西梁皇宫最伟岸的建筑,其高耸程度于普天之下亦能排上前三。

此刻,葛行间醉眼微醺地躺在最高处的凭栏上,身边便是那只形影不离的大酒壶。他望着下方快速逼近的三个小黑点,望着他们进了楼,听着他们快速的上楼声,一时间咧开嘴巴笑得分外开怀。

不多时,三位青年和一个老叟便照了面。

渐离已经许久没见到葛行间,加之又年纪最小心性稚嫩,当即便哭出了声来。周旋和周游都已经见过他,眼下立场又分布不同,因而相对来说还算是面色镇定。

但是,即便是葛行间,面对这鲜少聚在一起的三位不周山道弟子,一时间也微微怅然起来。

他抱起身旁的大酒壶,晃了晃里面的酒液沉淀:“都布置完了?”

这话是冲着周游说的,周游闻言笑笑:“师父,你果然在故意给我时间。”

“别想太多,从十四年前启动了绝杀大阵后我便一直在想,到底哪些人是该死的,哪些人是不该死的。现在想想这城里的无辜百姓的确都是无辜之人,没必要受到如此牵连,索性也就让他们去了,不是给你的面子,是给我心中的公道的情面。”

“照此说来,现在还在西梁城内的几位皇嗣,你也彻底不打算放过了对吧。”周游平静直视。

葛行间撇了撇嘴:“都是穆蓝微那家伙的余孽,有什么留着的必要吗?我向来支持你做任何事情,毕竟虎毒不食子,但你这些日子的行为的确令我伤怀,难不成说你忘记林家的血仇了吗!”

“没忘。”周游回答的干净利落。

“那你为何还如此与我作对!”葛行间愤怒地甩了甩衣袖。

“我话还没说完,师父。”周游顿了顿:“首先,我游方天下向来不长记性,根本记不住什么深仇大恨,所以更谈不上什么遗忘一说。再者,您是我师父,您在我看来也仅仅是我师父,我虽认了您的名分,但我现在是修道之人,在我们不周山道,您就是我的师父,一辈子都不会改变这一点。”

“这么说来,你算是做出了最后的决定了。”葛行间闻言怅然若失,一双浑浊老眼也变得逐渐狠辣起来。

他把目光从周游身上移开,随即看向渐离:“离儿,你也执迷不悟?”

渐离被他瞧看的满面通红:“回大师父的话,渐离一直都是跟着师兄的,师兄去哪里,渐离便去哪里。师兄想要做什么,渐离便跟着做什么!渐离也不懂什么大道理,渐离只知道师兄要做的事情,绝不会错!”

最后这几个字说得掷地有声,令葛行间的眉毛又往上挑了几分!

“就为了你这个狗屁师兄,你就甘愿欺师灭祖?”

葛行间朝着渐离暴喝,渐离躲到周游后面不敢看他。周游一把将他护住,随即眉目不让地朝着葛行间反瞪了回去:“大人说话,莫要吓着孩子。”

葛行间闻言冷笑,将眸光又转向了道士周旋:“旋儿,你不是下山去了吗,为何又跟着回来了?怎么说,不怕死了?也不要功名利禄了?”

周旋闻言默然,半晌后才咬牙憋出一句话:“师父,我只是觉得你此举有违天道,还是跟我们回不周山吧,我们像从前一样不好吗?”

葛行间听闻此话笑得悲惨:“从前?我哪还有从前啊!我的从前全都是血!都是血!”

他状若疯癫地在凭栏处晃来晃去,足足持续了盏茶时辰。

之后,他整个人都冷静下来,比他身上那件黑袍还要冷上几分。

他的眼神中不再有温度,也不再有情感。

他望着面前三个手把手带大的孩子,一时间褶皱的老脸上满是泪痕。

“好......好......好!既然话都已经说开了,那今日就别怪为师不讲往日师徒情分!你们和我的师徒情谊今日断绝,从今后你们不再是不周山道的弟子,我也不再是不周山道的老道士,你们说你们坚持的是对的,我说我坚持的不是错的,那既然嘴巴上说不清楚,咱们今日就在这凌天阁上做一个彻底了断,也让我看看你们都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出去没几年便敢来叫板我这个世人口中的外道邪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