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烽火雪眠楼

大势已定万物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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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游说完此话,李伯勋的面色阴翳地仿若能滴出血来。

他看看凌天阁上的李眠,此刻的李眠眼神坚定,没有丝毫回避的神色!

周游:“我知道你的强大,也知道你最大的软肋就是你儿子。正所谓虎毒不食子,你这辈子已经活得够本了,但却想让你儿子最后能够有个好的归宿。这点其实很好理解,所以眼下轮到你做决定了,你若是一意孤行想要发动阵法,我就让李眠炸毁归去来兮,咱们都知道凌天阁便是阵眼所在,炸毁了阵眼,你什么都得不到!”

一番话说得李伯勋思绪万千,场面一时间变得冷了下来。

无数羽人开始往凌天阁四周包围,但没有李伯勋的授命,没有一个敢轻举妄动。

此刻的李眠可谓是四面楚歌,但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神色。他握着归去来兮朝四方大吼:“来吧!来吧!要死咱们就一起死!只要我还活着,就没人能动这座大阵一根汗毛!”

李伯勋缓缓坐下,盯着周游。

“周道长,你学究天人,即便是在山下那般境地下竟然还能想到后手,的确是我小看了你。不过这样也才有趣味,老朽已经许多年没遇到如此有趣的对手,也不枉我此生的谋划与运筹。既然你想要跟老身玩绝的,那咱们就赌一下,老朽不怕赌,就怕玩得不尽兴!”

“赌什么?”周游面色发冷,事关李眠他不得不步步珍重。

“就赌我儿子的命!”李伯勋此刻的眼神狠辣无情:“我们猜测一下,是我的部下先制服眠儿,还是眠儿先炸毁阵眼!”

李伯勋的意思已经昭然若揭,他还是决定动手了,即便是亲生儿子也拦不住这个老疯子,这点是周游没有想象到的。

但是,此刻周游已经没有了任何退路。

他缓缓并指如剑:“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和你赌一件事。你觉得是你下令够快,还是我的刀剑意杀了你更快!”

“你若是敢杀了我,你今日必然也会死无全尸,我的部下不会放过你,而你本身就是怕死的家伙,这点你没有那么清高,我太了解你了!”李伯勋和其寸步不让。

的确,周游就是这般人。

两个家伙一老一少,互相之间对对方的底细都摸的太清楚了。

但是,周游此刻没有屈服:“有时候,别总说你很了解一个人,我自己看我自己,向来都是未解之谜!”

言罢,出剑!

刀剑意已经融会贯通,一道豪光从指间喷薄而出攻向李伯勋!

李伯勋根本无法退避,他似乎也不打算回避,就这样扬起脖颈等待着引颈受戮!

剑光吞吐着寒芒瞬间抵达脖颈前一尺,骤然停下,剑气已经撕开了脖颈表面的老皮!

“杀啊,你怎么不杀?”李伯勋的眼神满溢挑衅。

“收手吧,让他们回来,就此作罢,我认输了还不成吗?这方天下已经足够颓然了,请给自己和这个红尘大世一个机会!”周游的眼神无比赤诚。

“你这是认怂了?”李伯勋的眼神里带出无尽的无趣与忧伤,随即便是狠辣决绝!

他朝天厉声大吼,凌天阁的众人听到后仿若受到指示,温白书和丑时生纷纷出手狠辣朝着李眠攻杀过去,一众羽人也朝着李眠汹涌扑袭!

“将军!”周游瞬间急躁万分,手上也险些失了方寸:“老东西,马上下令收手!收手啊!”

李伯勋不为所动,只是眼神挑衅地望着周游。

周游知晓,这家伙已经彻底疯了。

“你杀我啊,你敢杀了我吗?我就在这里,你杀了我,我杀了你的将军,我的儿子,我们就都圆满了,杀吧,杀吧,我是李眠的父亲,你杀吧!”

李伯勋厉声叫喊,但还没喊完便感觉气门溃散!

道士出手了。

周游第一次这么主动地,杀了一个人。

刀剑意以往如前,直接穿过李伯勋的喉咙将他身首异处!

一瞬间,四周蛰伏的羽人彻底暴动,纷纷飞上凌天阁!

李眠见状亦是悲怆大吼:“道长,李眠不后悔!李眠不后悔!李眠生当为正道沧桑,李眠这一辈子也值得了!”

言罢,他一掌轰碎了归去来兮腹中的天外陨石!

白猫瞬间死亡。

凌天阁上传来一点光。

那光越来越大,越来越炽烈,瞬间便吞噬了整个凌天阁!

所有的羽人被淹没,温白书和丑时生被淹没,一切都在一抹肃杀的光芒中彻底爆炸开来!

周游站在勤政殿宫墙上大声哭嚎:“将军!将军啊!”

但是,所有的喊叫都变得那般无力,世界变得异常嘈杂,也变得异常的安静。

一切好似都归于虚无,巨大的音波带着灼热滚烫的气流从凌天阁爆发出来,一道通天的气浪直接刺向了远方的天穹,好似一柄满溢戾气的利剑!

周游慌慌张张地往下跑,跑出了勤政殿,朝着爆炸中心的凌天阁发狂奔跑!

李伯勋的尸体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血水流在周身形成一个圆,好似阴阳太极。

他赌错了。

他没想过周游会真的杀人,但周游此刻便是这样一个恶人。

凌天阁的轰鸣与爆炸并未持续太久,等周游施展道术赶到的时候,已经被夷为平地只剩下断壁残桓。

他在废墟中不断出剑,用剑气拨开碎裂的瓦片,拨开羽人的尸体,疯狂地寻找李眠的身影。

没多久,他找到了温白书的尸体。

又过了一会,他找到了丑时生的尸体。

他继续往里面走,最后在最深处找到了李眠。

此时的李眠左臂压在一块称重柱子下,整个人已经陷入了迷离状态。

“将军,我的将军,我该怎么办,我的将军......”

周游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他快速探视李眠,发现他还剩下一口弥留的气,但很明显已经撑不了太久。

周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剧烈得喘息,思考着所有可能的对策。

随后,他眼神瞬间锐利。

出剑,一剑将李眠压在承重墙柱子下的手臂彻底斩断!

剧烈得痛楚令李眠有了几分清醒,他虚弱的看着周游,周游却没时间去和他叙旧。他撕扯下李眠身上已被烧焦的袍子,快速在他的断臂处缠绕紧绷,帮他止住汩汩流淌的血。

“道长......我的花袍子彻底没了,什么都没了......”

“别乱说话,我就是你的袍子,我是那最后一朵花,我能救你,我能救你......”周游不再耽搁,一掌按住李眠的头颅,滚滚真气瞬间朝着李眠呼啸而出!

“道长,你这是做什么......”李眠感觉自己稍稍有了一丝力气,脑子里忽然出现许多刀剑残影!

周游:“我将世上最为高深的刀剑意注入你的体内,帮助你封住所有出血的心脉。我师父的尸首我搜查过,当初救我于死亡边际的药丸又找到几颗,我早早就备好了,你不会死,你不会死,我的将军......”

言罢,他另一只手从怀里取出丹药,硬生生塞进李眠满是鲜血的嘴巴里,随即用真气帮他将药力化开。

李眠的生机逐渐从死神手里拉回,他渐渐有力气好好看看道士,但此时的周游面如金纸,浑身上下好似被抽干了生机一般虚弱,但手上的滚滚刀剑意真气还在毫无吝啬地朝着李眠倾巢而出!

“别这样,道长,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周游不管不顾,还是一意孤行。

李眠感动得大声哭泣,他看着道士耗尽最后一丝真气,看着他晕倒在自己怀里,一时间感觉这悲凉的人间还算是有几分人情味道。

一个道士周游,一个绣花将军。

牵动整个人间界的庞大浩劫,就此划上了一个句点。

一个月后。

西梁城,渐渐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四散奔逃的百姓逐渐回返,除此之外还有一队骑兵进了城,并非是金甲雷骑,竟然是北戎州太子凉率领的陵阳大军!

此时,皇城内。

断壁残桓已经开始修缮维护,勤政殿还算保存完好,此刻里面聚集了几个人。

李眠已经恢复如初,虽说断了一条手臂,但拥有了刀剑意这种世间顶级武学傍身,可谓是如虎添翼。

周游还是那般浑身虚弱的模样,一个月的疗养还是气喘吁吁。

穆念安安静地陪在李眠身边,一副贤妻的模样,只不过和李眠二人之间都未说破什么。

勤政殿门槛前摆放了一整排骨灰盒。

李伯勋,温白书,丑时生,渐离,葛行间,周旋。

太子凉刚刚进来的时候还满脸惊讶,不过毕竟是一代王嗣,经历过那么多大风大浪后,此刻也算是有了一定的接受能力。

他来到周游近前和他恭敬见礼:“见过道长。”

周游此刻还是有气无力:“有劳太子,北戎州现在可好?”

赵凉闻言点头,随即又朝着周游恭敬作揖:“多亏了您多番帮扶,现在北戎州一片安宁,我也坐稳了北戎州的王位,下个月就会正式登基大典,还想着邀请您前去呢。”

“这就好,这就好。”周游笑笑,随即又看了看李眠:“将军,我当初答应你的,帮太子凉上位,现在我做到了啊。”

李眠笑得灿烂:“我永远都相信道长。”

周游看向太子凉:“现在不能叫太子了,应该叫你凉王了,此番叫凉王前来,是因为西梁城大势已定,我担心会有其他势力还要动些歪心思,因此在西梁皇帝未登基之前,还需要你来协助金甲雷骑一起护卫皇城。”

凉王闻言笑笑:“道长就这么相信我,不怕我直接夺取皇位?”

周游闻言亦是笑得灿烂:“你的确是这样的人,不过我现在打算把皇位传给李眠,你真的不喜欢这个皇帝,还是真的想向自己的兄弟挥刀?”

凉王闻言微微惊愕,随即便释然起来:“如此这般的话,我当然是举双手赞成。若是没有李眠将军和道长的多次帮助,我不可能有今日的成就。再者说我也坐不稳这个位置,因此还是一切听道长的话,我也是懂得知恩图报的人,不是完全的狼子野心之辈,我觉得你应该懂得,不然也不会这番让我直接进城。”

周游点点头:“我不可能一直管太多,以后你们各自强大起来了,再去堂堂正正的夺取天下共主的地位也是正常。再者说现在十九列国还是对西梁并不俯首称臣,李眠称皇帝不过也就是一个封国罢了,此次过后,西梁城的实力被削弱了太多,未来需要他处理的事情也很多,还希望你们兄弟之间多多照拂,一起好好走下去才是。”

“谨遵道长法旨。”凉王对周游一万个恭敬,二人又说了几句闲话,随即凉王便带着兵马出了宫殿,配合金甲雷骑一起去护卫皇城。

而穆念安和李眠听闻此话纷纷错愕,李眠连连摆手:“道长,这又如何使得,我哪里会做什么皇帝啊!再者说这天下本就是穆家的,或者是你们林家的,怎么也轮不到我啊!”

这些日子以来,周游和李眠说了很多前事,包括自己的真实身份。眼下穆念安双眼微微泛红,周游看看她:“穆姑娘,说说你的看法。”

穆念安想了想,随即叹了口气:“周道长,眼下我们穆家死的死伤的伤,念花姐姐也失踪了,早已经没有了当年的鼎盛。再者说这天下本就是我父皇从林家手里抢过来的,你现在把它夺回来我也没什么意见。毕竟你为这方天下已经做了太多太多,所以我一切也都听你的意思,李眠称帝我也是心里开怀的。”

言罢,她看了李眠一眼,含情脉脉却仍旧不多言语。

周游点点头,随即又看看李眠:“将军,你要记住,这天下是我林家的,只不过是我一步步从穆家手里夺了回来,也算是我给我师父一个交待。但我本就是四海漂泊的修道之人,本来就是浮萍之意,根本不应该有根。你若是懂我,便帮我把我们林家的天下好好守护,也算是完成了你父亲的遗愿。”

“可是,道长......你要去哪里,没有你我也治理不好这个国家......”李眠喃喃自语。

“不怕,眼下北戎州绝对会支持你,已经群龙无首的魁门也会归于你的麾下。至于其他几个封国我来搞定,算是我最后为你做些事情。我不会离开你太远,但注定我们不可能是一生的缘分。你只需要安心做这个皇帝,毕竟是我给你的,你不能不要。”

李眠闻言,朝着周游下跪大拜:“李眠定然不辜负道长期望!”

周游笑笑,随即支撑着站起身子,来到了门槛前。

他望着那些骨灰盒,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你父亲还有魁门的骨灰,就等你登基后你来处理。我师父师弟和渐离的骨灰,我要亲手带回不周山上安葬,毕竟要落叶归根。”

言罢,他朝着李眠笑笑,拿起三坛骨灰,晃悠悠地离开了勤政殿。

那抹青衫飘飘****,来得轻巧,去的时候却沉重无比。

十日后,李眠昭告天下,大赦天下,正式在穆念安的宣召下登基称帝。

改国号为大梁,世称大梁武烈王。

天下皆是百废待兴的模样,一时间纷纷宣告赞同,愿意共同勤王。

当然,这其中周游又做了什么事情,并不可知,也不再尽数。

总之,改朝换代,这个世界迎来了一个新的纪元。

而青衫道士周游,则晃晃悠悠地回到了自己的不周山。

他没了拐子老马,也没有了一身武艺,也没有了那只睡不醒的白猫。

他背着桃花剑带着三只骨灰,废了好大力气才爬上了那座高耸巍峨的山。

山上还是和以往一般模样,一个破旧的道庐,还有一座坟墓。

周游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仿若一切从未发生过,仿若自己也没有下过山。但一切还是发生了,回不去的永远都回不去,他这个普普通通的道士,在世间用短短一年的时辰,将整个十九列国给改天换地般变幻了风景。

来到道庐面前,望着已经被小僧换过的对联,他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吱呀——”

推开门,里面比之前干净整洁了许多,只不过不再像是一个道庐,反倒是类似一个朴素的佛堂。

一位小僧正在敲击木鱼默默诵经,听到门响立刻回头瞧看,见到了周游马上展颜微笑。

“施主,你回来了。”

“嗯,帮我拿一下。”

二人皆是修道之人,自然没什么大喜大悲。小僧看到骨灰盒后也没有什么神色变动:“看来这下山一遭,经历了不少事情。”

“是挺累的。”周游笑笑:“我也身受重伤,眼下已经命不久矣。”

小僧双手合十:“我当初就和施主说过,山下面的世道无聊至极,施主不听我的话,现在可是体会到了?”

周游笑着点点头:“你这小家伙看起来也长高了不少,不知道佛法精进了没有。”

小僧笑着挠挠头:“说实话,没了师父,还是有很多迷惘。”

二人相视一笑,小僧:“这次回来还走吗?”

周游闻言微微晃神:“还没想好,缘分到了就会走吧,缘分不到我们便一起住下去,今后要劳烦你帮我烧饭担水了,你知道的,我很懒不会做饭。”

“这有何难,我们佛家讲求的就是苦修行,欢迎道长顿悟。”小僧朝他躬身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