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烽火雪眠楼

新人武墨罚旧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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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下午,停尸房,臭气熏天。

周游三人都在,灵瑜不见踪影,他们静静看着屋子里的尸体发呆,盏茶时间没有一个人妄动。

“为何只有宫女太监,百里太后何在?降生的孩子何在?”

话一出口,周游盯着周旋瞧看。

周旋被他瞧看的浑不自在,大袖一挥道:“师兄你别问我,即便是温侯俊也没权利动娘娘的尸身!百里太后在钰璟宫是贺华黎安排的,毕竟身份斐然不可相提并论,据太医瞧看回禀,应当是同样手段致死,凶手是杀人不是杂耍,没必要逢人看相也没必要尊卑有序!”

周旋顿了一下,神色微微有些狡黠。

“因此只需瞧看,这些宫女和产婆的死因便可,师兄,伤口异常明显无需再行推敲,皆是伤于魁门暗器天枢彗星针!”

“你确定吗?你见过此针,还是被此针杀过?”周游眉目平静的望着他,周旋闻言微恼,指着尸体底气十足:

“师兄,如此强硬狡辩不是你的风骨做派!那绣花将军出身魁门,多年来追随太子凉忠心耿耿,四方海内已是人尽皆知,你此番替太子出头申冤,自然不会认这毒针了!”

这话说得慷慨激昂,正义凛然,身板笔直英挺,眼眸犀利如电。

青衫道士并未其所动,犹自半睁眼皮:“若是真的,便假不了,若是假的,便真不得!”周旋:“师兄你这般说话,那你便说说看,除了天枢彗星针,还有何物可造成此般伤口?”

周游笑笑,手指轻轻指向文般若:“文郎软剑,亦能与之分庭抗礼!”

此言一出,周旋满目惊愕,蹭蹭蹭倒退三大步。

他眼神警惕看向文般若,文般若如沐春风,浑然好似无事一般,但其越是这般飘零自若,周旋越是寒颤若噤,毕竟杀人书生出手从不讲理,更何况眼下是其有理的时候。

不过,道士周游还是清明朗目,举手投足尽是太极,他和文般若隔空对望相视一笑,泯然无言却意味深长。

周旋:“杀人书生行走红尘,浪里白袍洗红梅,谈笑诗书染青衫,师兄你这般说道,着实是够胆魄!”

文般若依旧翩翩公子相:“周旋道长大可不必紧张,这位道长据理论断,况且我真的杀了人,怀疑有何不可?被我杀死的人,死相安详,伤口细腻,和眼下死者极为类似,怀疑有理有据,自然无所畏惧,我觉得周游道长做的在理。”

文般若出奇的反应平常,平常的任谁看都有些不大寻常。

周旋闻言冷笑:“文掌门过谦了,我倒要问问我的好师兄,你会否想过,若真是太子命魁门兴风作浪,你断了心中公道,又该当若何?若是查出白猫谋害紫宸国公,你又该当若何?这世道不是你定的,公理也不是你制的,你究竟有没有罪责,亦不是你一介游方道士能够左右随心的!”

周游笑笑:“若真的太子有罪,那便缉拿太子凉,我也当做傍臣!但归去来兮是我自己的猫,我自知不做伤天害理之事,因此你后面这句若何并不会照进现实。若是我真的有罪,自然会引颈受戮。若是我两袖清风,自然会月明风清。”

黑衣道士大袖一挥:“这话我记下了,不过你怀疑文郎也太过不当,毕竟文郎乃是天下公选之人,众目睽睽之下,岂能容得沙子?而且文郎在场你却直言相向,你这般说我觉得已是阎王栖身!”

这番火上浇油说得极为巧妙,周游犹自淡定的望着文般若:“众目睽睽却不知悉案情,你这般说我感觉你是个傻子。我说过的,红尘大世里讲究公道,公道本就在红尘中,我只不过是把它找出来。”

周旋看向文般若,文般若已瞧看到当日周游手段,毕竟各为其主,心内对其已有芥蒂,因此周旋一个眼神,文般若已然会意。

“周道长,当日文某杀禁军已然是违背了公理,如此说道的话,那我现在就是凶手,道长想奈我何?道长手无缚鸡之力,自然是对我无可奈何的,那道长所谓公道,岂不是天大的玩笑?”

文般若的眼神满溢挑衅:“我现如今乃罪魁祸首,恶贯满盈,作恶多端,却为何还有万人称道?这江湖上天天都在死人,街头巷尾终日不绝孤魂野鬼,却为何不见善恶相衡?死去世人大多清白冤屈无辜受难,家国兴衰战火连绵不绝于耳,却为何不见天道垂怜惩奸除恶还盛世太平?”

话已论及家国,周游虽语调轻浮,但眉眼却稍稍平和起来。

“江湖上论功行赏,论资排辈,杀人越货是里短家常,阁下江湖混的好,是因为阁下的手艺便是江湖的规矩,但并不能因此为自己立贞节牌坊。这世道已然油尽灯枯,喧嚣背后尽是凄凉晚景,但北戎国之外还是会有太平盛世。”

他走到门口,找看守典司讨要了两杯茶水,静静喝了一口,随即继续说道。

“善恶本就杯水端平,阁下瞧不出这道理,是因为阁下只在恶中走,不在善中留,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无法为当日那些侍卫申冤,是天道机缘因果未到,这因果是阁下所种,由有缘人来解,我只是红尘过客,但也能品论红尘。”

周旋闻言冷笑:“师兄你这般说道,倒是把自家无能说的高雅大方!”

周游白了他一眼“你无能我便无能,从这个角度来讲,我们都是一家。我们还是说回案情中来,眼下需要评判阁下的软剑和天枢彗星针,同时甄别天下暗器图谱,找出所有疑似凶器的物事。”

文般若闻言摆手,从他的手里讨了一杯茶水喝。

“你只看我和那天枢彗星针便好,这世间暗器能够伤人如滴水穿石者再无第三门类。你不是江湖中人,随意找你那位绣花将军比对佐证,绝对毫无疏漏,既然如此,直接验证软剑能刺出何种伤口便可以了。”

周游:“当日死掉的那些侍卫尸体皆已经火化殆尽,不然用来试针再好不过,师弟,劳你去牵一只猪过来宰杀,我们查看伤口,用牲畜试剑。”

话音刚落,文般若忽然抬手止住了他:“道长,你在说何种鬼话,我且问你,死的是人还是猪?”

“自然是人,但生不如猪。”周游微微皱起眉头。

“既然是人,那要验证便也只能杀人,阁下用一只猪来判我的罪,未免有些太过荒唐了些!”

文般若的眼神无情无义,周游闻言神色更冷,周旋倒是幸灾乐祸:“我觉得是时候该商议一下,到底杀个什么样的人了!”

屋子里的死尸冰冷安静,屋子里的人冷漠无情。

周游初到江湖上,开始遇见了刀剑,来到了庙堂中,开始懂得了无常。

文般若将窗子打开,新鲜的空气灌入房内,白色的阳光照在黑色的棺材上,屋内三人的脸孔也愈发变得古怪扭曲。

“昔人已逝,死者见光,总是有些不伦不类。”周游的惊讶仅仅一瞬,继续半睁眼皮恢复镇静。

周旋闻言不屑:“我们是阳间生人,他们是阴间死鬼,为何要让生者委屈,死者舒坦?还是商议下正事,这人到底该杀谁?”

“我还是觉得,少积杀业为好。”周游面对着意图杀生的二人,态度清晰但稍显无力。

文般若:“你杀猪便功德圆满了吗?二者并不苟同,但又无甚区分,皆是鱼肉刀俎之辈,活在这快刀乱麻的世道,六道轮回有别,但最终殊途同归,道长你自相矛盾,既然殊途同归,杀人和杀猪便无分别!”

黑衣道士从旁添油加醋:“我还是那句话,师兄你只能尽力而为,但手无缚鸡之力,也只能无可奈何,所以说天下茫茫寒士,个个满腹经纶,博古通今谈天说地,最后却连命都掌握不住,可见文人之悲凉如寒潭秋水,看似深不可测实则古板无波!”

场面看来已成定局,既然知晓接下来定会有人死掉,周游看向二人的眼光里也不再有半分慈悲:“这便是文郎行文习武的缘由?”

文般若摇头:“却不是的,我和道长不同,我生具文人媚骨,但也想成为江湖里的一把屠刀,我虽饱读诗书,但学的都是江湖野味,落笔成诗,却往往满纸下九流言。道长你住在山上不食人间烟火,殊不知这世道比你所想要毛糙很多,在下之所以拜入儒门,便是想站着活着,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这道理上得了庙堂,也下得了地狱。”

“查案不是审判,还是少牵连无辜生命。”周游又说了一句无谓劝谏,随即默默走到尸体旁边捂嘴查阅起来。

身后,文般若冷漠的声音依旧刺耳。

“道长,我今日偏要杀人,你无论如何也拦不住我,我若是偏要杀你,你道理再多也无法走脱,北戎国社稷崩坏江山几近倾覆,帝后皆陨已是山雨欲来,你所秉持的道义规矩,现如今都比不过我手中利剑,乱世之中拼的是谁胳膊粗,而不是谁道理顺!”

“师兄,文掌门乃儒门内僚,我背后乃西梁城主之子,因此有些道理你可能还未领会得当,眼下的陵阳城已不再如往昔那般,你除了一位绣花将军外一无所有,背后空空****,应当人心惶惶,这龙凤大案表面上看是在寻找凶手,而实际上它意味什么,你应当领会得到!”

“无聊至极的储君之争罢了。”周游慵懒的摆摆手。

“师兄既然知道这番道理,那便应该明白,你即便是侦破此案也无意义,天下强权公理在众数,你一介游方道士,想让天下诸多人接受他们否定的事情,这想法本身就是应该被否定的!”

黑衣道士说罢便推开门阀,先让文般若龙行虎步的走了出去,随即步步紧随,周游面色镇定的最后走出,但比往日少了些许笑容。

刚出门槛,便看到庭院中央插着一柄雪亮长剑,足有七尺,剑锋冷冽如寒泉,两侧刃边各有一道血槽,正是不久前被狄江倾收取的文般若佩剑!

文般若走到剑前,细细抚弄,微微闻嗅:“几日不开荤,味道素气了许多。”周旋拍拍周游肩头:“狄江倾和贺华黎都是深谙世故的人,师兄你也该改改了。”

周游望着那剑,静静伫立,默然不语,他当然清楚这剑为何会在此处,贺华黎逢人看相功夫深厚,他如今想要继续主持大局,谁不能得罪,他心里如明镜般清楚。

文般若抖手执剑,长剑好似惊鸿游龙,呼啸间破土而出,文般若刃随风势,于院中大开大合耍了几套法门,最后收剑在背,剑尾几近拖地,剑柄龙首昂扬朝天。

文般若:“当年文某不才,擎此剑于关西出道,一剑西来血洗三关十二城,斗马寇,**海匪,除山贼,平洋盗,走马山河三千里,十年夺命九千岁,靠的就是一人一剑,生死状上讲道理,投名状上谈规矩,现如今我等已然入宫,我已然有剑,接下来验证伤口的规矩,我要按我行剑的规矩来定,以往我能用剑将整个江湖捅的明白通透,如今也能用剑将整个宫廷捅的天下归心!”

“那照文掌门意思,这试剑人选,该选何人为好?”周旋适时的捧了一句。

文般若看向周游:“抛除党派杂念,文某着实敬佩道长,在下背负七尺青锋,学不会屈膝弯腰,但给道长几分薄面还是实属应当的,既然道长如此不喜杀戮,那便让贺公公去天牢寻些必死囚犯,如此一来各自妥帖,没有异议了吧?”

周游闻言还是默然不语,挥挥道袍衣袖径自离开了此间。

原地剩下周旋二人,周旋看看文般若道:“阁下有没有想过直接杀了我师兄,直接嫁祸太子凉,省去许多烦心事!”

文般若笑笑:“你是他师弟,师出同门本是同源,你真的舍得杀他?”

“我确实是舍不得,但文郎你却舍得,我和他本是同源,你和他毫无瓜葛!”周旋的语调里满是试探,二人都还不知对方深浅,不过这个话题很明显具有共同语言。

文般若冷笑:“你和我一位朋友很像,你们不要脸的说着薄情寡义的话的样子,都是一般模样。”

周旋大笑:“所以说世间脸谱样板细分,有其脸谱化的道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这般说来,我和你站在一处,便成了薄情寡义之人了?”文般若收剑缚于背上,感受着背后夯实的重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周旋:“阁下应该庆幸,天下风云出我辈,我们这般人,其实都是聪明人。”

二人相视大笑,文般若笑后喃喃:“你师兄需要再留一段时日,现在杀他为时尚早,朝中还是有很多太子旧臣,老家伙们说起闲话,不管是邺王还是大礼官都会受到牵连。”

“阁下着实高见。”

黑袍道士拱手,说罢眼底闪过一抹微凉冷光,浑不经意,幽然深邃。

第二日正午时分,文般若果真命贺华黎寻来一名死囚犯。

来犯是名男子,已近不惑之年,跪在刑场中央,场面没几个人,这场送别显得有些冷清。周旋和贺华黎耳语几句,文般若手执当日杀人软剑微笑候场。

死囚浑身战栗,鼻涕眼泪已然崩溃决堤,不时干呕重咳,双目赤红如血。

贺华黎:“这么多年,每到这一刻,都是这副德行。”

周旋看着也有些不忍:“莫不如毫无预兆,省得这般鬼哭狼嚎。此人没过半百,人生体味不深,已经既定的死亡一般人无从接受,让文掌门快些就地正法吧,我等着要看伤口结果!”

贺华黎笑笑,和身旁刑官说了几句,刑官抽生死令掷于地上,文般若会意点头,便在这时,跪着的囚犯突然开始嚎啕大叫起来:

“凭什么要我死?依照大戎法律,我的刑期在下月初四,距今仍有十四天的命活!”

贺华黎闻言哂笑:“一介死囚,浑然无自知之明乎?区区十四天贱命,活不活有何区别?文掌门助邺王查案,你此番受戮也算是为国捐躯,我会为你表奏朝廷,免你家人三年赋税。”

死囚:“狗宦官说的好听,我祖宅被县官强占,讨要三载血本无归,我杀了那狗县官,朝廷便要杀我偿命,此番即便是我死了,尸体随处一抛一把火也就没了,我一介草民命贱不值钱,你们达官显贵的命就比天还高是吗!”

一句话说的老太监眉目含霜,捻兰花指气的身形乱颤。

“强词狡辩!咱家免你赋税已然是恩泽于你,你不知领受恩情反倒是反咬一口,真的是不识抬举活该早夭!”

死囚脸孔扭曲邪魅,笑的愈发诡异恐怖,他盯着贺华黎死死瞧看,看的老太监微微发慌。死囚:“说我反咬一口,我是咬了你一口,不然你一把年纪裤裆也不会如此空**!”

此话出口,贺华黎气的拈指跳脚,死囚犯却乐得狂放不羁!文般若负手观赏,周旋在一旁轻抚黑色古琴,边弹边笑:“这当真是一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