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烽火雪眠楼

深宫旧地老尸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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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华黎闻言皮笑肉不笑,给李眠二人送了些许伤药,转身便带着禁军离开,留下二人面对着大道大风,空空****,孤孤单单。

但道士却乐得如此,摆手招呼李眠,二人进了皇宫,将厚重的宫门奋力闭合。

外面的风声鬼哭狼嚎,呜咽着好似婴孩啼哭,但这都和宫里无关,现如今的长乐仙宫里,除了浓郁丰沛的尸臭气息外,没有半分鲜活的生气。

二人上药包扎,李眠先伺候周游上药,又给自己草率弄了几圈,周游哂笑于他,帮他仔仔细细的也清理了一遍伤口。

二人受伤都不轻巧,虽说都是皮肉之苦,但只要是苦便都得吃下去,不过很显然,两个人中明显周游的食量不大。

“道长,这尸臭气息,你可经受得住?”

“我于蚕洞里浴血而出,远比这个血腥得多,因此这区区死气,还真的不在话下。”

李眠:“话说到现在我都不明白,为何当日那些百姓会死,而偏偏道长会生。”周游笑笑:“你希望我死在洞里?”

“哪有,只是心有迷惑。”李眠擦了两把头上的冷汗。

“说实话我亦不知,我和周旋从小到大都在不周山上,每每有危险事宜,受伤的一定是我,但最终无恙的也一定是我。”

好似是在诉说某种诅咒一般,周游聊着这些血腥的过往,却好似和自己无关一般表情自在,当然也仅仅因为倾诉者是将军李眠,除了眼前此人,他应该不会再和任何人说起这方面的事情。

最起码到现在为止不会。

“我来到红尘大世后也没有逃过这般道理,我屡次历经险境,不管是蚕洞里还是凤栖宫的古井里,我都能浴血而出,哪怕是昨夜那般场景,我们依然是逃出生天,这不得不说是种因缘际会。”

“都是道长你吉人天相。”李眠示意其别多想。

周游摇摇头,指指李眠道:“我觉得是有贵人相助。”

李眠朗笑,随即又皱起眉头:“不过话说回来,昨日的羽人究竟是何方神圣,道长可曾想清楚了?”

“不知,不过应该是冲着我来的,这点感觉应该不假。”周游也在思考一系列事情的来由,只是越想越觉得看似清晰实则迷惘。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在凤栖宫的井下出现了我师父留下的阵法害我九死一生,这应该也是冲着我来的,不过又完全说不过去,毕竟哪里有师父加害徒弟的道理,再者说我师父现在失踪了,我想把他找回来,他估计已是自身难保,哪里会有心思算计别人。”

李眠:“也就是说,除了我们正在调查的这龙凤大案,还有其他的纠葛被牵扯了进来?”周游点头:“所以说,我们会觉得越来越乱,其实理清头绪,宫里的案子是宫里事,我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是我的个人事,分开处理就都会找到答案。”

李眠:“那咱们便说说这宫里事,眼下陵阳城这诸般异象,道长可有想法?”

周游:“当然,我完全懂贺华黎的心思,他自己也没想到,事情会在短短不到十日之间发展到这般田地,不然他也不会这般慌张无奈。整个北戎国将会有大事发生,这件事关乎北戎国的生死存亡,关乎北戎国的气运存续,因此在家国大义面前,案情的真相似乎可有可无了,但我还是要把这案子查下去,因为这很重要!”

“可是为了我家太子?”李眠还是忠心耿耿地想着太子凉。

“我不知太子凉是不是真的清白,我这个人本身就很轴,只要是我心有迷惑的东西,我都必须要找到答案,而且若太子凉真的清白,那这个真相对他就很重要。”

周游并未正面回答他:“北戎国在不久之后会大乱崩坏,太子凉到时候一定会起兵参与,但要赢得战争根本不是军队的较量而是民心所向,他以被放逐的太子身份,如何使得天下归心?”

一句话,李眠醍醐灌顶。

“眠明白了,只要他证明清白没有谋害皇帝和太后,便可以顺理成章的继续以太子名义起兵勤王,名正而言顺,反倒是邺王与温侯俊彻彻底底成为了奸佞乱党!”

周游欣慰一笑:“就是这般道理,你家那位不省心的太子现在缺的就是一个名声,少了这个名声,这场仗便打不下去。”

全盘听懂后,李眠拜首道:“多谢道长如此帮衬!”

“我不是帮他,我说过很多次,如果你不效忠于他,我不会管他一丝一毫。”

周游说完便往里走,李眠振奋精神紧紧跟上:“道长,这连日来我们都睡的很少,要不要先休整一下?”

“这十日来发生了太多事,哪有人真的高枕安眠?”

二人说话间,已经来到皇帝龙榻前,里面一切如常,紫宸国公安静的靠坐在龙榻上,下半身披着镶龙金丝蚕被,身板笔直,已经僵化,皮肤青白透红,表情却万分惊恐,难以名状,嘴角微张,流有些微涎水,眼神凸鼓,瞪得溜圆,瞧看向窗口方向,半只手臂举在空中,手指顺着眼神指将出去,如此这般,挺尸当场!

周游顺着紫宸国公手指看去,视线落在窗上,窗子半支开,外面斜斜着插进半枝寒种红杏,尾端落在桌上的香炉孔里,香炉已经熄灭,背后掩映着一块黄铜古镜,镜子里的人影歪歪斜斜,无论是谁照进去,都会显得面目可憎。

周游来到近前,和李眠一起朝着紫宸国公简单拜首,随后才开始细细查看起屋内的细节。

“注意不要乱动屋子里的任何摆设,任何一处都有可能是破案线索。”周游说完便伫立站定,面向紫宸国公,一动不动的开始查看起来。

过了盏茶时间,李眠见他还是丝毫未动,上前轻声推了推,却迎来了周游的一记白眼。

“将军,我还要再看上一炷香的时间,你安静等候,莫要打搅我。”李眠轻声应允,虽不晓得周游此举究竟为何,但对周游的话,他向来都是奉若旨意的。

一炷香后,周游再次开口:“帮我一把,把紫宸国公身体前倾,我要看看他的后脑。”

李眠闻言惊诧:“这是为何?”

“当初贺华黎说过,紫宸国公的脑后疑似有伤,不过不敢轻举妄动,因此无法定夺,我们不把他身子前倾,也看不出名堂的。”

李眠:“但这样的话,尸体就被移位了,不影响判断吗?”

周游笑笑:“将军按我说的做便是,我刚才看了很久,已经完全把所有地方记下了,我们随意施为,查看过后我有能力把现场再给还原回来!”

李眠闻言不再耽搁,二人找白布包裹好双手,以免留下任何指纹破坏线索。

紫宸国公的身体被微微前倾,不过透过脑后的缝隙瞧看,紫宸国公的后脑颅竟是完好无损。

“怎么回事,难不成说贺华黎骗我们?”

“应该不会,即便是随口一说,那太监也会有点根据。”

李眠:“道长可还记得,当初贺华黎是怎么说的?”周游:“他说的是尸检结果,应当是有太医来查验过,可能用的是银针问穴,毕竟是北戎国皇帝,凡夫俗子不敢随意造次,照此看来紫宸国公的后脑有恙,指的应该是颅内抱恙。”

“从外观来看,紫宸国公后脑并无任何外物袭击痕迹,我是习武之人,外部若动了手脚绝不会逃过我的眼睛,凭我的江湖经验,应该没有什么看走眼的时候。”李眠摸着下巴分析的很笃定。

“应该没有,那就是有。”周游打脸打得也异常直接。

他直起身子,指挥李眠将紫宸国公的尸身扶回原位,随即顺着紫宸国公的手指看向窗外,又来到窗前仔细观察每一处物事。

那香炉已经冷若冰霜,里面叠了厚厚一层灰烬,黑糊糊的黏成一坨,一枝寒杏树枝斜斜的插进香炉里,香炉背后的黄铜古镜歪歪斜斜,做工并不精巧,显映出李眠和周游的样貌,颇为失真,好似鬼魅。

“这里是暖阁对吧?”周游盯着窗前的灰,李眠点点头道:“紫宸国公的龙寝居所,自然是暖阁所在。”

“我大概明白紫宸国公的死因了!”绿袍道士静静站在窗前,头上的簪子歪歪斜斜,和嘴角抿起的弧度一般玩世不恭。

李眠倒吸凉气:“可道长你什么都没细探过!”周游:“根本不用,这屋子里满是破绽,答案皆是呼之欲出之物,无需再过多猜忌。”

周游指指身旁桌子,开口娓娓道来:

“这桌上的香炉,里面放的不是檀香,应该是麝香和砒石,砒石往日里装入砂罐内,用泥将口封严,置炉火中煅红,取出放凉,放入绿豆同煮,研细粉用,是为剧毒。”

李眠:“道长博闻强识,真乃渊博人也!”

此话出口,周游反倒是沉下脸来,他静静地思考了一会儿,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浊气。李眠看他神情异常,关切道:“道长,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问题......我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我初下山来,会懂得这般多的东西。”

李眠闻言亦是默不作声,因为这的确是一个问题。

周游又想了一会,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也就不再想了:“每个人都有秘密,这话说的在理,我感觉我更胜一筹,把自己都活成了秘密,这么说好像也不对,准确说来应当是我不清楚,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活着。”

“那便不去乱想,说说道长方才所言,哪里来的砂罐,哪里又来的炉火?”李眠听得有些忧心,当即岔开话题,不想让道士多想,周游也懂他的意思,当即伸手指了指香炉。

“都在此处,你过来看看这香炉里还有什么?”周游掀开盖子,取出里面一捧灰烬,放在手中轻轻吹气,浮尘洒落,一些较大的颗粒也滞留下来。

李眠上前观摩,不过却辨认不出究竟是何物,周游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里被添加了其它几味物事,分别是火硝,硫磺,樟脑和松脂,皆是易燃之物!不过这些物事往日里不会燃,但背面这面黄铜古镜在,便可以成事!”

李眠:“道长的意思是镜面聚光?但这是紫宸国公的镜子,既然早知凶险,又怎会胡乱放置?”

周游:“此屋正处朝阳,镜聚日光,自然容易点燃香炉内物,你的观点正确,香炉内物被添加易燃物,这镜子又怎可能会无玄机?紫宸国公生前已是病入膏肓,无法行动下地,因此身边时常有人照料,这也完全合理,而凶手便是利用这一切的情理之中,悄无声息的杀害了紫宸国公,而所谓的凶器,便是这一面古镜、一枝寒杏和一樽香炉!”

“会不会只是巧合?”李眠很明显心有疑虑,毕竟这些物事表面上看过去确实太平常了。

周游却异常坚定:“镜子根本就不是紫宸国公寝宫的物事,你觉得怎可能会是巧合?”

“这又是从何看出来的?”李眠再次张大了嘴。

“非常明显,镜面质地不过关,绝对不是御用的级别,能够放在这里显然别有用心,一位皇帝使用如此寒酸的黄铜镜,说出去也是流传百世的笑话,此乃其一。”

“其二,镜子摆放的位置如此刁钻,不光迎着灼阳,还面朝紫宸国公,这更是不可理喻,要知道镜面朝人乃风水大忌,紫宸国公的寝宫处处讲究,不可能会忽略这处细节,因此无论从何处看去,这面镜子都暴露的太明显了。”

李眠啧啧称奇,又指了指那枝寒杏:“它又是何般道理?”周游道:“香炉内乃易燃之物,你可还记得?”

李眠点头。

“易燃且剧毒之物,离紫宸国公那般遥远,又如何毒害其身?”周游慢慢引导李眠。

李眠:“烟雾缭绕室内,可是这般道理?”

周游:“不完全对,若是干燥的香炉,烟气并不蒸腾,并不能毒害紫宸国公,换言之力道不足。将军可以想想平日里行军可有生篝火?篝火旺盛时其烟雾闻之有何感受,被水扑灭时篝火堆又是何般感受?”

李眠闻言,恍然大悟:“水扑灭火,烟雾浓重发黑,闻之几近昏厥!”

“就是这般道理,阳光入镜升温炉火,枝芽伸进香炉,外面已是冬日,暖阁里四季如春,寒枝受暖随即凝结成露,露水顺着枝头流入炉内,表面上诗意盎然,久而久之便会熄灭炉火,毒烟肆虐而出,无法下床的紫宸国公只能坐以待毙!”

李眠全部听完,又将桌上一切仔细瞧看一遍,忽然眉头微皱,淡淡轻咦了一声:“一切合情合理,一切又那么的理所当然,总感觉有些不大正常。”

周游笑笑:“将军变聪明了,不错,若是这般容易,只有两种情况。”

“哪两种?”

“要么是事情本没这么简单,要么是事情有人想让我们看成这么简单!”

此话说完,周游望望紫宸国公惊恐的面容,再次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