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张氏不懂历史掌故,但是嬴栎却是知晓。他道:“伍子胥辅佐两代吴王,成就霸业,后来被奸臣陷害,自裁而死。”
无姜听他这么一说,便道:“吴县的姑苏城,就是这位相国公营建的。”
嬴栎道:“我年少时曾听父亲提及,春秋时有一位从楚国逃至吴国的大将,这人便是伍子胥。其父伍奢受到楚平王大臣费无极的谗害,连同其子伍尚一起被楚王所杀。伍家只有他一人逃脱。后来他来到吴国,先后辅佐吴王阖闾,吴王夫差。拜为相国。吴楚大战,伍子胥曾率兵攻破楚都,为父兄报仇。后又兴兵击败了中原的齐,鲁,徐等国。助吴国称霸一方。”
嬴栎又看了看灵位,他道:“这灵位上的大篆应该是写,‘吴国相国公伍员之灵位’才是。伍子胥身前受到吴王阖闾的敕封,是为相国公。”
嬴栎说完,他将灵位小心放回到石堆之上,他道:“这或许就是相国公安葬之处了。”他弯下腰去将足下的碎石铺好,不料又在地上发现一行篆字。嬴栎将乱石搬开,逐渐在地上清理出一块石板。无姜跪在地上解读到:“王....信伯嚭.....伍公进谏不听.......赐属镂.....死而抉眼......伍公刎而沉江....观越.....吴亡.....臣公孙辅,藏伍公于东山鹿鸣.....埋吴钩于此.....臣失大义,国破...不复.....自戕谢罪.....伍公遗....得镂...者....张......国公之志....匡扶攻吾。”
无姜解读完毕,嬴栎已知大概。无姜问道:“乐大哥,这青石板上记载的是什么?”他想了想,和两人说道:“这青石板上所载,是写了这位相国公临死之前的一段故事。”无姜听了道:“怪不得读到刎,亡这样的字样。”
嬴栎道:“这段故事是说,吴王夫差,听信奸臣伯嚭之言,疏远相国公。伍子胥屡次进谏,吴王不听,最后赐死伍子胥。相国公死前,挖出双眼,以观越国灭亡吴国。相国公自刎而死,其尸首沉入江中,这位名叫公孙辅的大臣寻到他的尸首,埋葬在此处。后来他说自己失去大义,国破家亡,就在相国公墓前自戕谢罪。”嬴栎说完,又接着说道:“若是所载属实,与相国公同葬的,还有那把吴王属镂剑。得此剑者,要伸张相国公之遗志,匡扶勾吴。至于这中间空缺模糊的字迹,其实是说伍子胥将双目挖出,命人将其置于东门,观越国灭吴之事。”他说道此处,望着地上那具枯骨,不禁叹了一声道:“这地上的枯骨就是这位藏剑埋尸的公孙辅。他为国尽忠秉节,安葬伍员,可真是一位了不起的义士!”说到这,他不禁联想起自己肩上的重担,心下甚是悲凉。
他蹲下身去,用手指轻轻在青石板上划过,忽然身子一震,他顺着石板字迹一路划下去,心中愈发惊讶。他站起道:“这石板是用指力所刻,看来这位公孙义士的武功造诣极高。”
无姜道:“指力?”
“是的......公孙辅在这石板上用指力划字......如此功力,今世何以见之?”
无姜想了想忽然道:“乐大哥,方才这石板上说,此出埋有吴王属镂剑,你何不找出此剑?”
嬴栎不知道无姜何意,她道:“你身上的佩剑断为两截,若是能找到这把属镂剑,就能助你一臂之力。”
嬴栎摇摇头道:“无姜,我并无取剑之心,吴王属镂剑是这位相国公之物,我并非吴人,取之何用?”
无姜道:“非也,这青石板上所记,是义士公孙辅托后人取剑以兴吴国。但是这百年来沧海桑田,天下早已非当年模样。你若取此宝剑,行侠仗义,那也远比落入歹人之手要好。”
嬴栎踌躇不绝,这时候左张氏道:“乐少侠,你想此地与贼寨连通,万一贼人寻下来,发现此处盗得宝剑,那此剑岂不是被奸人利用?玷污了相国公的清誉?”
嬴栎笑道:“左夫人,此言差矣,属镂为吴王剑,伍子胥受此剑而自戕,此为凶道之剑。何来清誉一说。”
左张氏一时无语,不知如何回答,无姜却道:“乐大哥,你看方才石板上写张伍公之志这几个字,伍员虽然自刎而亡,但是他任然希望后人得到此剑后匡复吴国。相国公既然让公孙辅写下遗愿,就是要传剑于后人啊。”
嬴栎笑道:“两位之意,在下知晓,但是我心意已决,绝不会在此开墓寻剑。与其在此烦扰先人,不如将这位义士葬于相国公墓前,让他得以安息。”
无姜见说不动嬴栎,只好作罢。嬴栎解下剑鞘,在伍子胥墓边挖了一个深坑,他捡回一些尚为完整的骸骨,将其埋于地下。待一切妥当,嬴栎在两人墓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嬴栎道:“看着洞穴以前应该是作墓室之用,但是不知道为何会与伯嚭埋藏宝物的壁垒连结。”他指着旁边的巨石道:“这一边被巨石封死,或许在那之前可以通向某处。”
无姜过去瞧了瞧,她道:“那这墓穴就是有两处开口了。从原路返回的话就是通往山寨。”
嬴栎看着巨石通道,他道:“也许外面存有机关,我看这一堆巨石当有百石之重。一般人是决计推动不了的。”
两人说了一阵,左张氏在墓穴内拆了些枯枝,废柴,碎甲等物件,包了两杆火炬,她道:“乐少侠,方才你前去探路,可有什么发现?”
嬴栎点点头道:“方才岔路我匍匐前进,听到水流自东向西走向,若按照夫人之言,或许可顺水势而出。”
两人心下一喜,无姜道:“那乐大哥,我们快快离开此地,这火炬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嬴栎俯下身子又捡了两块燧石放在身上,带着两人退出墓穴往外寻找出路。
三人再次来到岔路之时,嬴栎接过无姜的火炬拿在手里道:“两位且小心,再往前道路狭窄,会有水流之声。”他在前面匍匐而去,手上的火光开始不断摇曳。嬴栎道:“有风。”有风便有出口,三人均想出路就在眼前。等到嬴栎带领两人来到积水之处时,三人这才发现,先前狭窄难行的道路已经变得宽阔通畅,眼前已进是一条可以直立行走的通道了。”
嬴栎举着火把查看,发现积水是从头顶岩壁之中渗漏而出。他侧耳倾听,发觉前方隐隐有水流之声。嬴栎问道:“左夫人,除了水势流向,程布可有提及别的?”
左张氏摇头道:“那晚程布心情欠佳,他从这密道回来之后,似是与其弟程傅有所争斗。从那以后,便再也没有提及密道之事。”
嬴栎往前走着,心想,“程布为何单单对左张氏提起这密道?这两人来到密道里,竟然没发现伍子胥之墓,却也奇怪。”
走了一阵,嬴栎忽然叫停,他将火把往前一照,顿时大吸一口冷气,无姜没见到前面情形,问道:“乐大哥,为何停下来了?”
嬴栎看着前方的状况,说道:“无姜,你看看前面。”
无姜接过嬴栎递给她的火炬,忽然尖叫一声,左张氏这时向前看到,立刻拉着无姜的手躲在嬴栎后面。原来呈现在三人面前的,是倒在两边岩壁边的无数枯骨尸骸!嬴栎抽出定秦剑往前缓缓而行,他看到这一地上都是骸骨和兵刃。嬴栎拾起一把长剑看了看,上面刻有一字,他交给无姜辨认,无姜勉强辨识出是一个越字。他又拿起一把奇异的兵刃。只见这把兵器酷似长剑,但是较之长剑而言又呈弯曲之状。嬴栎从未见到过这种兵器,他反复查看,无姜却道:“乐大哥,这是吴钩。”
“吴钩?”
嬴栎看了看,忽然说道:“春秋时吴人善用剑,他们所用的兵刃就是这种似剑而曲的吴钩!”嬴栎拿在手里,将这兵器往前划出,但是发现和自己用的定秦剑大大不同。原本若是用剑,者一下应该呈斜削之势,但是吴钩出手的话,却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半圆来。
嬴栎又试了一阵,他越练越越觉得不可思议,若是用秦国剑法辅佐吴钩使出,原本以单一方向所指的剑招顷刻间都有不同程度的变化,或劈或削,总有一处会与长剑的剑路有所不同。嬴栎放下吴钩,正在思索,忽然想起《归藏》之中另外一套剑法,那就是以楚国剑法为根基的“洗殇式”。嬴栎在《归藏》七式之中只学会了秦之逐戎,赵之去恶,以及齐国之连山。剩下四式的剑诀他虽然都已熟记在胸,但是还未练成。这“洗殇式”则是《归藏》中第四路剑术,是咸阳君所编纂的楚地剑法。
嬴栎让两人往后退开,他再次拿起吴钩,右腿后退,左手对阵前方的黑暗转出一剑,此式是“洗殇式”中一招,唤作“紫玉韩重”。只见剑招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嬴栎左臂向前一地,吴钩的半月之刃立刻从左上方斜削下来。这一下吴钩碰到两边的岩壁,划出一阵闪烁的火星出来。
嬴栎收回剑招,心中大喜:“是了,是了!我终于知道为何一直练不成“洗殇式”的剑法,原来要配合吴钩这件兵器方能施展出来!“
原来,楚国剑法的大成“洗殇式”,其中大部分都是以弯削,侧劈为剑路。其轨迹所在,便是要借吴钩施展出半月般的弧线以催动剑招递进。虽然用一般长剑亦可使出剑招,但是较之吴钩,其威力却又大大不如了。
无姜见嬴栎脸上挂着莫名的微笑,上前问道:“乐大哥,你为何无故发笑?”
嬴栎被无姜这么一说,这才发现失态,他道:“唔......方才在试剑法,真是失态了。”
“什么剑法?要在这里一试?”
嬴栎道:“不,我只是演练罢了,我好像悟道了这剑法之中的一些要义。我那家传剑术之中,有一路剑法我始终无法练成,今日用了吴钩之后,发现其中疑点迎刃而解。”说罢,无姜见他手中的兵器似乎用的不顺,又听他道:“在下倒也也不是现在就要练成。我们再往前走,去寻出路。”
嬴栎抛了吴钩,带着两人再往前走。越往前走,三人发下地下的尸骸就越积越多。无姜心里怦怦乱跳,她紧紧抓住嬴栎的衣摆,颤声问道:“乐大哥......这里好多尸骨......”嬴栎道:“不知道是何处遗下的骸骨。怎会如此之多?”
他越往前走,足下就越是难以容步。现在每走一步,就会踩上满地的白骨发出阵阵碎裂与践踏之声。
无姜和左夫人心中甚是焦躁,她们二人踩在这满是遗骸白骨的地道之中,精神极其煎熬。嬴栎看着地面往前慢慢前进,他发现这里的尸骨除了散落兵刃之外,身上依稀可辨着不同的甲胄。不同之处在于,一方是和先前公孙辅身上一样的竹甲,而剩下的则似乎是轻皮盔甲。
嬴栎联想到之这兵刃的刻字,心道:“这一地尸骨都是越国与吴国交战时所遗留。这密道在百年前可能发生过一场极其惨烈的厮杀。”他说道:“这些累累白骨,是吴越两国兵士的遗骸。这两边岩壁之间,都有砍杀痕迹。”
嬴栎猜不出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他联想到之前公孙辅在青石板上所留之遗言,转念一想,又道:“发生这如此惨烈的战斗,兴许和吴国灭亡有关。”
嬴栎是想,公孙辅在伍子胥墓前自刎,说道复国无望之言,那这里就是当年越国攻入姑苏而吴国兵士退守之后发生激烈抵挡的地方。最后这批人功败垂成,尽数死于越国士兵之手。那也许能解释伍子胥墓之中那条被巨石堵住的路口了。
嬴栎虽然在前面推测,但是无姜和左夫人根本无心听他讲述掌故,她二人一言未回,就想要快快离开地道,重新见到天日。
嬴栎带着两人笔直前进,此时水流之声逐渐变大,已经可以清晰听到流水哗哗的声响。嬴栎道:“看样子出口就要到了。”
左夫人道:“这火炬快要熄灭了,我们得快点找到出口。万一再有岔路,那可就不好走了。”
嬴栎点点头,他道:“两位暂且缓缓脚步,待在下往前多走一阵,看看前面情形。”
他靠作前行,尽量避开周边的尸骨。又径直走了许久,嬴栎在尽头停下。他心下不宁,这条地道走到目前为止,除了墓穴的分岔之外,再也没有其他通路了可走。他放下火炬,急忙在四周岩壁上寻找出口。但是找了一圈,根本就没有发现任何机关。除了靠在墙上死状狰狞缭乱的尸骨之外,已是再无有任何线索了。
嬴栎听得背后碎碎的脚步声,无姜和左张氏已经跟了上来。两人见到嬴栎停着不走,又看看前方漆黑的岩壁,发现三人已经走到了死路之中。
无姜一急,急忙过去问嬴栎:“乐大哥,这....这里没路了.....出口呢?”左张氏神色惊慌,她左右拍打着石壁,只是这四周除了石壁,哪有通路可走?无姜陷入绝境几欲哭出,她望着一地白骨和壁间被刀剑砍过的痕迹,一下子瘫坐在地,她喃喃自语道:“......这些人,吴国的兵士......就是把越国人引入道地洞之中,和他们同归于尽了......”
嬴栎此刻甚是焦急,他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要冷静下来,他在通道里摸索一阵,将左耳靠在岩壁间倾听,能听到的,的确是淙淙流水之声。他看着逐渐微弱下来的火把,反复思索脱身之计。
这时,他听见无姜在角落里传来低低的啜泣之声。左夫人在旁边道:“孙姑娘,都是我不好,害得你们身陷险境.....”说完,左张氏也跟着呜咽起来。嬴栎听两人在那哭泣,心下更是烦躁不安。他抽出定秦剑在石壁上一阵划砍,砍了一阵却又自嘲道:“入地无门,你岂不是与脚下枯骨一样了?”
正想着,无姜那边突然一暗,她的火炬已经熄灭。这一下无姜失去火把,再也忍受不住大哭起来。嬴栎慌忙将火炬递给她,柔声安慰道:“无姜,别哭,我再找找通路。”
无极抽泣道:“乐大哥....没有出路....我们三个,就会和这些士兵一样,死在这个地道之中了.....”
嬴栎笨拙地安慰无姜道:“不会的,既然此处能挖开如此地道,那定然在某处暗伏出路只要再找一找,那是一定能够找到的。”
嬴栎安抚了一阵无姜,翻身退回寻找出路。他将定秦剑击打在每一处岩壁上试探,
也不知道强行试了多久,嬴栎忽然在一处岩壁上听到异样的声音。他停下脚步,换了双手在那块岩石上敲击,敲击过后,嬴栎发现这岩石发出的声响较之别的岩壁要清脆许多。他心想:“此处岩石薄弱,不知道能不能将其击碎?”
他运起掌力,对着岩石用力一击。此时听得一声轰响,嬴栎面前的石壁忽然开始催生出无数裂缝。无姜和左张氏在后边感觉到一阵剧烈的晃动,嬴栎叫到:“不好,地道要崩塌了!”
他不及多想立刻反身扑在无姜身上,此时那道岩墙顺着裂开的缝隙开始崩塌,随着一阵乱石和泥尘纷飞,三人顷刻间就被泥石掩埋在地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