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传

第九章: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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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栎思索良久,遂曰:“嫪毐受封长信侯,那与长信宫宫主又有何干?此人受车裂之刑,距今已有三十多年。其后人亦被尽数诛杀......”

长信宫虽然听上去似乎与嫪毐有关,但是无论如何,嬴栎无法将两者联系起来。嫪毐之乱,还是秦王政时代的旧事。而那长信宫却是近年来突然崛起的塞外门派。

两者的联系又到底在哪?

王孙秫听罢,反问道:“咸阳君,可记得赵氏孤儿乎?”

嬴栎记得这则故事,他细细思考了一会,突然说道:“足下之意,难道是嫪毐的后人......”

王孙秫道:“然也,嫪毐的后人,根本没有死!”

嬴栎听到这则消息,宛若受到了晴天霹雳。他摇摇头,言道:“不可能,嫪毐与赵太后所私生的两子,皆已被先皇同囊扑杀......怎么会存活下来?”

王孙秫道:“咸阳君既然熟悉掌故,古有程婴献子救孤,那今日为何不会有门人换子之事?”

嬴栎觉得这一切太过蹊跷,完全与自己先前所知的“实情”所违背。当年,父亲咸阳君率领三百咸阳精锐与嫪毐门徒大战,战后,正是由父亲亲自处置了嫪毐的余党,扑灭了叛乱的余烬。那么嫪毐与赵太后的私生子,也应该由父亲处死才对......

若是真如王孙秫所言......嬴烁就是在当年的平乱之役中,放过了嫪毐的后人......

嬴栎想到这里,不知为何觉得这迷雾重重的背后,栎阳公族会与长信宫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王孙秫道:“赵太后与嫪毐育有两子。及叛,二子尚是孩提之时。镇压嫪毐余党之人,便是足下之父。日后因功进封的咸阳君嬴烁。赵桓大难不死,并且得以存活至今,日后远走边关创立长信宫.......想必足下也应该明白其中究竟了。”

嬴栎道:“长信宫如今在江湖上的所作所为,难道都是父亲的过错?”

王孙秫道:“嬴栎,吾料你不会相信在下的言语。然而,你可知咸阳君所传下的归藏剑法,普天下除了你之外,赵桓也会!而且,长信侯更是尽数习得剑谱所载的七国剑法,正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恐怕纵使咸阳君复生,也未必是赵桓的对手!”

嬴栎心道:“赵桓竟然会归藏剑法,简直是闻所未闻。归藏剑法是咸阳君在鸿台与山东六国剑客一战后才编纂而出的剑谱,赵桓却又如何得到的?”然而,他突然转念一想,若是王孙秫句句属实。那么当今之世,只有自己与赵桓曾练过《归藏易》的招数。

嬴栎旋即道:“孙姑娘一门遇险,是因为《神农本草经》......那赵桓处心积虑追杀我,那么必然是为了剑谱......我若一死,天下间再无第二人会用此剑法了。”

王孙秫点点头:“正是如此,试想号称天下第一的归藏剑法若有两人所习,就好比一山二虎。凭足下所学,赵桓岂能容忍江湖之中与自己并起之人?”

王孙秫顿了顿,续道:“而且,咸阳君又与东山孙家大有牵连。可见,这一路之上发生的种种大事,冥冥之中都已注定。”

嬴栎道:“长信侯竟然为了天下第一的虚名......”然而,嬴栎却摇头道:“他怎知,当今天下剑术第一人,却是西楚霸王项籍......”

王孙秫道:“足下有所不知,与霸王一决雌雄,那便是军国征战之事。然而如今涉及剑谱药书,却已成为你与长信宫的私人恩怨。且不管赵桓是如何学到归藏剑法,你二人毕竟是师出同源。再则,足下一二再,再二三地阻挠长信宫夺取经书。长信侯岂能容你?”

王孙秫所言,的确不假。联想起这一路上所发生的大事。嬴栎因为阴错阳差之际,卷入了扁鹊门与长信宫之间的争斗。但是,自己却始终不能相信自己父亲会与长信宫有着莫大的牵连。

嬴栎沉吟了一阵,他抬起头,问道:“王孙谷主,长信宫门规森严。昔日,我曾在吴县驿站与钟姓剑客交手。此人因为任务失败,担忧连累家小,不得不自废武功以求赵桓轻恕。足下叛出宫门,难道不怕相关之人受到危险。”

“钟安丰......”王孙秫念叨着这人的名字,嬴栎猜测便是当日被游杰所害死的剑客。果不其然,王孙秫说道:“此人倒也磊落。可惜却被游杰所害。”

嬴栎道:“长信宫实连坐之法,钟安丰行刺失败,若是败退而回,一家老小的性命就会全部断送在自己手上。”

“不错。长信宫的确行连坐重刑。但凡投入长信宫者,其家眷老小,皆受宫中所制。门徒外出,无论是执行,探查,刺杀,传信等各种任务。一旦失败,要么自我了断,或残肢,或散功,一旦败回而不能了断者,就以家眷之性命来抵。”言讫,王孙秫指着嬴栎道:“宫门重刑,与昔日商君立法有何异乎?”

嬴栎听罢,一时缄默不能对答。倒是王孙秫却道:“在下孤身一人,早已不愿再在门下替赵桓卖命。昔日你所见到的部下,无论是相柳,肥遗,抑或是当时在山阴出没的镖师,皆已叛出我部。投奔另外的首领了。”

嬴栎心想:“怪不得在山神庙遇到那班人马。原来他们和王孙秫已经分道扬镳了。”

“我平日待我部下不薄,但是到了生死攸关之际,又有何人会追随于我?”王孙秫叹了一声:“也罢,也罢......五蠹之间势如水火,无论他们投奔哪一方,终有一日,也终究会被赵桓消灭干净。以赵桓的智慧,怎会看不出门人惑乱之心?”

“五蠹?”

“五蠹者,为学者,言谈者,患御者,带剑者,工商之民。我等五人,侍奉于宫主左右,必要时亦可代行统御之职。”王孙秫言讫,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他朝嬴栎丢掷而来。嬴栎顺手一接,却见上面所刻三字:建武君。

嬴栎道:“这是......封号......”

王孙秫颇为不屑地说道:“自古只有君王敕封,却不知有门派掌门犯上作乱,私自授封?”王孙秫叹了一口气道:“足下咸阳君的封号,乃是秦王政亲授而传,天子之令,当真是煌煌如焰,盛烈不已。”

这赵桓自称长信侯,显然是为了恢复昔日原爵位之主的荣光。虽然赵桓是嫪毐之子,但是嫪毐作乱,爵位封地皆被秦廷收回。故而如今的长信侯乃是私爵。他以侯爵自称,又敕封下属,可谓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王孙秫继续道:“五蠹除我之外,还有四人。其中有一人足下已经在吴县遇到过。那便是临淄人,奋武君孟祭酒。”

嬴栎道:“我与此人有过交手,剑术极高。用的乃是齐国剑法。”

王孙秫道:“足下归藏七式之中的连山式便是脱胎于齐国剑法。然而,孟祭酒不过是我五人之中末位之人罢了。彼时与你作战,不过是来试探足下剑术。是为长信侯的应对之策。”

嬴栎想到当时的比剑之约,嬴栎道:“足下欲图与在下比剑,这又是为何?”

王孙秫道:“若是不能破解归藏七式,如何击败长信侯?”

嬴栎一怔,他完全没想到王孙秫与自己比剑是为了破解归藏剑法。

嬴栎问:“那剩下三人何在?”

王孙秫道:“五人之中,剑术最精者,乃是长武君徐慎。此人武功之高,是除了长信侯之外的宫中第二号高手。剩下两人,分别是成武君丁忧,以及驭手李仲豫。”

嬴栎问:“中山四鬼,相柳肥遗又在宫中担当何职?”

王孙秫笑道:“相柳,肥遗原先是吾之下属。负责机密情报。中山四鬼,则是新入宫门的江湖异人。至于游杰,钟安丰之辈,在吾看来不过碌碌蝼蚁,何足惧哉?”

嬴栎道:“长信侯麾下高手无数,连中山四鬼也不过是籍籍无名么......”

王孙秫突然话锋一转,言道:“宫内尔虞我诈,不亚于庙堂倾轧。门下诸人结党私营,甚至党同伐异。而五蠹之间也是彼此不服。敝人多年前就已不问宫中之事......”

嬴栎愈发觉得这塞外门派与中原武林格格不入,他问道:“敢问谷主,不知何年投入长信宫门下?”

王孙秫道:“始皇帝三十七年。”

“始皇帝三十七年,那就是先君在位的最后一年.......”

忽然间,王孙秫转过身来,低声道:“咸阳君,这山林之中有人盯梢。”

嬴栎拔出定秦剑,两人环视四周,除了偶尔惊飞的鸟雀之外,根本看不到一丝人影。

王孙秫忽然笑道:“今日之会晤,似乎得要留到他日了。”

嬴栎追问道:“谷主留步!”他待要再问,那王孙秫却慢慢隐入林中,说道:“咸阳君,他日再会。”

言讫,王孙秫身形一闪,隐没于山雾之中。这时,嬴栎听到马匹之声,不远处的枯树下,正好端端地拴着一匹马驹。

这显然是王孙秫所留。

他与王孙秫之间的对话谈到一半,因为这若有若无诡异盯梢而戛然而止。嬴栎想要进一步追查长信宫的底细,然而眼下,除了王孙秫之外,却没有第二人能够带来宫内的大小情报。

嬴栎立刻翻身上马。他亦感觉到在这浓雾之中似是有人在暗中窥视。既然王孙秫不愿留在此地,那自己也不能在此久留。嬴栎策马疾奔,尽快离开了山谷。

这一去,嬴栎又是快马加急。在山道之上行了两日之后。嬴栎终于进入吴县地界。**的坐骑脚力不济。嬴栎不得不下马步行。按照时日,再走半日就能到达县城了。

嬴栎越是接近吴县,就越是担心无姜。倒是季布对于自己的通缉,嬴栎反而处之泰然。

嬴栎来到城门口,吴县的东门,距离上次盗匪洗城已过去数月有余。此刻他牵着瘦弱的马匹站在城门下,望着重修葺的城门,心中怅然一叹。

城门口和往常一样,还是有不少的兵士在巡逻排查。嬴栎从怀中掏出王廉的牍片,兵士倒也没有为难。不过其中还是有人拿出羊皮纸上的画像对比了嬴栎的外貌。

那画像和山阴的一样,是通缉嬴栎的榜文。只是这次嬴栎留起了腮胡,样貌已是和画像上大为不同。

兵士细细对比了一番,但又似乎对不上榜文,遂放行而过。

先前,嬴栎曾和无姜约定,届时会在吴县县城会面。这进入县城之后,倒也是一派安宁的景象,季布对会稽郡治所的治理,颇有成色。

嬴栎不知道从何处寻找无姜,他想了好几处地方,官府,东山,太伯神社......但是又觉得无从寻起。正思索间,嬴栎忽然感觉有人在自己肩上一按,接着他听到一声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子正......可是子正......”

嬴栎转身而来,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沧桑带笑的脸庞。那人左臂空空,但是难掩豪迈之情。

嬴栎既喜又惊,他低声道:“离州......想不到......”

诸庆哈哈大笑一声:“子正,子正!真的是你!”

嬴栎试图伸出左手想要去抓住诸庆的断臂,不料他却说道:“你也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独子一人回到吴县,你也不怕孙姑娘为你担心!”

嬴栎一惊,忙问无姜的下落。

诸庆道:“街上怎是谈话之处,还不随我来。”

嬴栎跟在诸庆身后,进了一家小小的酒肆。那酒肆的掌柜似乎与诸庆相识。但见校尉带着一虬髯大汉进来,立刻上前招呼。

诸庆要了一件僻静之处,与嬴栎坐下详谈。见掌柜要送上酒水,诸庆只道是公务在身,遂婉言谢绝。

诸庆细细打量了一阵嬴栎,半晌才道:“哎,与足下一别,可有数月了!”

嬴栎抱拳道:“校尉......在下......”

“子正,你我还是像以前那样称呼。你若是方便,唤我一声兄长便是了。”诸庆以茶代酒,敬了嬴栎一碗。

嬴栎道:“诸大哥......你的手臂......”

诸庆拍拍断臂,说道:“不碍事不碍事,不就少条臂膀?诸某连命都舍得,何必会怜惜区区一条手臂?”

嬴栎黯然,诸庆因为受到自己牵连,这才断了臂膀。如今两人重逢,诸庆却反而闭口不谈旧事,似乎毫不在意。

诸庆回忆起当时在吴县的血战,他慢慢说道:“子正,还记得东山的赵不凡,驿站的游杰么?”

嬴栎怎么会忘记?这些人都是长信宫派出的杀手。两人曾经联手血战,拼死到底。

诸庆看着嬴栎,说道:“诸某倒也真没想到,子正竟然是天下第一剑客的后人,受秦王子婴敕封的秦国咸阳君。”

嬴栎道:“都是过眼之事......故国远去......如今在下,不过是沦落江湖之人罢了。”

诸庆笑道:“子正自谦矣。你在山阴的所作所为,诸某都听孙姑娘说了。”他抱拳道:“行侠仗义,真大丈夫也。”

嬴栎道:“无姜何在?”

诸庆笑了笑,说道:“孙姑娘可是与韩国张良的侍卫,申熊,山阴衙役王廉同行?三人无事,一切皆好。”

嬴栎听到三人安然无恙,心中稍稍宽慰。他点点头,说道:“正是。”

诸庆道:“孙姑娘已回东山药屋,贤弟无需担忧。”他顿了顿,问道:“子正,在下从孙姑娘处得知。此番你从山阴而来,是为了左氏灭门一案。”

嬴栎道:“左氏灭门一案的凶手已经伏诛。但是其中还有一些疑点,需要面见季布详谈。”

诸庆道:“话虽如此,你又如何去见季布将军?根据王廉的公文,山阴县府目前已经搁置左氏一案,正在追查令史侯毒毙一事。”

嬴栎道:“诸大哥,你可知塞外的武林门派长信宫?”

诸庆道:“倒是略有所知。听三位所言,这长信宫一夜之间崛起于塞外,吞并北方大小门派,已是燕赵之地最为强盛的武林势力。”

嬴栎道:“灭门与毒杀两案,都是长信宫所为。其中,杀害左福的凶徒,唤作崔蚛,善用掌力。先前我在半道之中遭遇埋伏,与此人有过交手。尔后遇到变故,此人已经功力尽失,成了废人。”

诸庆听了,问曰:“那毒杀之案,又是宫内何人下的毒手?”

嬴栎回道:“毒杀衙役的恶徒,名叫雷公道。是早已归隐江湖的毒师。此番重出江湖,令史侯与袁成皆是被其所杀。”

诸庆问起此人毒害衙吏的动机,嬴栎道:“实不相瞒,令史侯与袁成.....这两人不知何日投入长信宫门下,先前我抵达山阴之时,发现二人亦是在追查《神农本草经》的下落。兴许是知道了什么内幕,被雷公道毒杀。”

诸庆道:“又是为了炎帝遗书而丧命的人。哎,为了本药册,多少人无缘无故,白白丢了性命?前车之鉴,难道还不够么?”

嬴栎这时候道:“季布曾经带人查验过左家的尸身,他应该有所知晓。我得面见季布详谈此事。”

诸庆道:“子正,恐怕一时半刻,你见不到季布将军。”

嬴栎问道:“季布不在吴县?”

诸庆道:“季布将军已经受项王征调,率兵前往彭城汇合。攻打齐国。”

嬴栎问道:“诸兄乃是季布麾下大将,何以......”他看到诸庆的左臂,瞬时明了。

诸庆笑了笑,说道:“此番项王率兵征讨的,是齐王田荣。”

“齐王田荣?莫不是项籍分封天下的十八路诸侯么。项氏为何要攻打齐国?”

“贤弟有所不知,齐王田荣不满项王之分封,已起兵谋反。项王率兵平乱,已至平阳。季布将军原先便是项王麾下大将之一。离去之时,在会稽郡募集数千兵马,已与数日之前离开了吴县。”

诸庆说罢,嬴栎也终于是明白了为何突然间山阴县府会停止追查左家灭门一案。

此案原先是季布在处置,如今季布带兵东行,山阴县自然不会再去追查下去。

诸庆道:“左氏灭门一案,既然凶手已经降服,子正何不暂且放下此事?”

嬴栎想了想,遂道:“也罢,既然季布不在此地。此事权且再议。”这时,嬴栎问道:“季布离开了吴县,那官府由谁坐镇?”

诸庆道:“正是愚兄。”

不过诸庆又道:“不过愚兄也并非是担郡守一职。任然是军中校尉。只是城中之事,暂且有我处置。”

嬴栎担心长信宫门人会渗透潜入吴县,便问:“诸兄,这几日是否有可疑之人进出?”

诸庆道:“并未有外人出入城中。”他问道:“子正是担忧长信宫的人会潜入吴县?”

嬴栎道:“长信宫是针对在下与无姜而来。这一路上亦是遇到了不少埋伏。叔冽的刀伤,便是那游杰所致。”

诸庆道:“无妨,愚兄这就派人严查各处城门,留意过往来人。”

两人分别不过数月,再次见面时诸庆却是愈加沉稳。已是先前的楚军校尉大相径庭。

嬴栎起身告辞道:“离州兄,在下还需前往东山。”

诸庆道:“子正稍待。”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竹简交给嬴栎道:“事不宜迟,今日我便安排人手排查可疑人等,这竹简是出入吴县的文牍。无论何时,毋需排查即可入城。”

嬴栎接过文牍,当即言谢。

两人出了酒肆,正待分别。诸庆说道:“子正,今日远来,何不在吴县多留几日。”

嬴栎笑了笑,拱手道:“兄长盛情款待,待私事了结,自当从命。”

言讫,嬴栎牵过瘦马辞别校尉,出了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