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马童道:“就算章邯投降于汉王,我看军中大小将官也未必能够接纳此人。汉军平定三秦虽然大获全胜,但是与章邯的对峙却旷日持久,两军损伤极大。士卒多有怨言。”
吕马童见嬴栎一路上问及章邯,不知他的用意。嬴栎道:“项氏率领诸侯联军攻入咸阳之时,章邯曾面劝项氏保护城中百姓,不可滥杀无辜......”
嬴栎说到这,皆是秦人的吕马童、王廉此刻都默然无声。只听嬴栎继续道:“章邯毕竟是大秦少府,戏水退周文,定陶诛项梁,镇护大秦,有护国之功。当年战败于钜鹿,也非其一人之罪。如今汉军势大,三国悉数被平,章邯一生征战......按照眼下的形势,不免国**死.....”嬴栎说到此处,不免感慨唏嘘。
吕马童道:“正如卫尉方才所言,如今汉军强盛,三秦平定。汉王与关中父老约法三章,秋毫不犯。可谓民心所向也。昔日关中子弟,不少都已经投入汉王营中,皆为汉王所驱骋。”他看了一眼嬴栎腰畔的定秦剑,又道:“以足下之才,何愁不在汉军之中立有一席之地?”
嬴栎大笑一声,倒也不答。吕马童见嬴栎只顾往前策马,一时讪讪。他感觉到背后有一双冷眼注视着自己,回过头去,却是王廉冷眼旁观,眼中尽是鄙夷。
吕马童颇为不悦,他与嬴栎并行,说道:“不知卫尉此番返回关中,是为了何事?”
嬴栎道:“会见张良。”
“倒是未曾听成信侯谈起......”
“我们去见张良,与你又有何干系?”王廉突然说到。
吕马童听罢,一股无名怒火从心而生。他和王廉虽然彼此之间不多熟稔,但好歹是当时一同攻杀阉党的同伴。王廉对自己如此鄙夷,吕马童怎会咽的下这口恶气?他细细一想,忽然停住马匹,反问王廉道:“那倒是不知成信侯有曾邀请足下前来关中一会?”
王廉一想:“张良邀请的本是嬴栎,自己如今不请自来,反而有喧宾夺主之意。”王廉脸色一白,心道:“王廉,你返回关中本欲要做一番大事业,岂能受这鸟气!”
吕马童看着王廉的脸色,心里冷笑一阵,但是不动声色。
嬴栎过来替王廉解围,道:“吕兄,叔冽与在下肝胆相照,出生入死。我二人一同经历的不少风浪,此番前来,是在下邀请叔冽同行。”
吕马童道:“卫尉在渭水刑场的行举,在下早有耳闻!”他叹道:“能和项籍斗上百招不败的,普天下已是寥寥无几。渭水一役,天下震动......”他看着定秦剑,续道:“如今江湖上传言,剑出咸阳,天下无双。我吕马童能再会足下,平生可慰矣。”
嬴栎淡淡地说道:“渭水之战,是我败了。旁人憎恶项氏之功业,我一战溃败,却反倒将褒美尽赠于我,诚难堪也。”
王廉听了,心道:“果然旁人只知其咸阳君单骑救主,不知我王叔冽舍身死战......”
吕马童见嬴栎似乎不愿多谈,于其中心知肚明,嬴栎当时一人独闯刑场,力敌龙且,项声等楚营高手,最后寡不敌众,败于项籍之手。营救失败时,秦王子婴也同时楚军所杀,往事旧忆,实为惨痛。
嬴栎道:“吕兄,还请带路。”
其实,嬴栎对关中各处道路都是极为熟悉,就算没有吕马童引路,他也自会带着无姜等人前往栎阳。
张良派遣吕马童前来接应,也许是没料到嬴栎等人一同在内。这或许是张良的失算之处了。嬴栎这般想到。
关中的道路平坦安全,众人有张良所赠的通关传简,一路上皆有官员接待,且畅通无阻。行了数日之后,已是离栎阳还有半日路程了。
然而,越是接近栎阳,嬴栎的内心就越是难以平静。
栎阳,是秦国的故都,也是嬴栎的故乡。孝公迁都之后,栎阳一直是作为秦国宗族居住的老都而存在。关内侯嬴显等老族人,生前一直留在栎阳老都,担当着教导着宗室后辈的重任。想到关内侯,嬴栎内心隐隐作痛。蓝田之战时,老嬴显当为嬴栎死战断后,最后寡不敌众,壮烈殉国。
嬴显在时,对嬴栎多有照顾。他一直把嬴栎视为宗室后辈之中的佼佼者。对于嬴栎的人品,武艺,嬴显深信不疑。数年前,嬴栎入兴乐宫成为子婴的护卫,便是嬴显所举荐。
嬴栎回想起刺杀赵高的前一夜:那时候,自己与君上,关内侯三人在密室之中饮酒舞剑。关内侯借着酒力,舞出悲壮的王钺之舞,苍凉的舞姿,寄托了对昔日秦国的怀念与不舍。
关内侯一生,灭东周,攻韩国,战大梁,破寿春,入临淄。谓之社稷之重臣,一国之庭柱。晚年从栎阳而来,披甲从戎,最终还是为秦国的复兴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嬴栎一片惆怅,哀伤之情涌遍全身。无姜在他身后看着他轻轻发颤,上前道:“栎大哥,你怎么了?”
嬴栎收起回忆,他道:“姜儿,沿着这条道路直行,就要到我故乡,栎阳了。”
无姜看到嬴栎眼圈微红,知道他想起了伤心的往事,她柔声道:“栎大哥,你可要好好带我看看栎阳。”
嬴栎道:“待我们见过张良,我就带你回老宅看看。”
此时,吕马童和众人说道:“诸位,且待在下入城禀报。”
如今栎阳,已是汉国王都。之前,刘季被项籍封为汉王,首都是在南郑。这一年来,汉军平定三秦,击破河南,刘季便将新都迁到了栎阳。
历史仿佛经历了轮回一般,秦国之变革,自孝公与商君在栎阳变法而始;如今,统一三秦的汉王刘季,也从秦国故都栎阳这里,踏上了楚汉争霸的道路。
众人随之跟上,过了一会,前方尘土大起。吕马童带着一队侍卫前来,他道:“诸位,成信侯已在府中等候。”
嬴栎等人被侍卫护送着进入栎阳。阔别多年的栎阳城,虽然比不上昔日的咸阳王都,但是如今却也是生机勃勃,自有一番兴盛气象。
嬴栎在路道之中看着两边来往的平民百姓,见他们步履平缓,神情从容不迫,嬴栎心中顿时安宁。
关中之地比之中原,在汉王就国之后经过刘季君臣的治理,相对安宁平静。
吕马童将众人带到一处府邸前,他道:“几位,这里便是成信侯府。”
嬴栎看着眼前的府邸,说道:“此处......”
申熊问之,嬴栎只是摇头避而不答。一行人进入府邸,旋即见到一位中年书生静静地立在几株桑树之前,等待着众人前来。
虞桕见到书生,急趋向前道:“张师哥!”
张良微微一笑,施礼道:“小师妹,一路可好?”
虞桕见到张良,顿时将路上的委屈与不快抛得一干二净,她伸出双手抓住张良的衣袖,一如幼年时与张良嬉戏相处,她道:“张师哥......你也很好!”
张良拍了拍虞桕的手臂,当即上前向师兄蔡吾行礼。
他虽然是汉王国的成信侯,但是面对同门,依旧是谦逊重礼。
蔡吾抱拳道:“子房,我等得知你从韩地返回,便一路西行折返,也算未有耽搁。”
张良点点头,说道:“此事托付于兄长,良可安心矣。”
蔡吾看了看庭院,不见何璋,便问道:“三师弟何在?”
张良道:“师弟随汉王的使者前往塞国,安抚百姓。”
蔡吾道:“三师弟可是如今已在汉国效力?”
张良道:“这是何璋自己的抉择。他愿留关中,救护百姓。想必此举,师父也会赞同的。”
此时,蔡吾想到阳夏的伏击,问及王吸、薛欧二将的下落。
张良只道这支轻兵已经撤出阳夏。言外之意,救援刘氏宗亲的行动已经失败了。
申熊向前待要陈明经过,不想张良却示意道:“子成,此事突生变故。你能做到如此地步,也足以告慰冤魂。”
申熊轻叹一声,对着张良抱拳一拜。
张良袖出一书,和申熊说道:“子成,你且看此文简。”
申熊接过书简一看,原来是府上守备与周边人马的布置。申熊会意,当即退出接手成信侯府上的守备。
张良这时候与嬴栎等人致意,他道:“咸阳君,今日重逢,已有一年时光了。”
他看了看嬴栎身后的两人,问道:“两位可是无姜姑娘与王公子?”
嬴栎道:“姜儿是吴县人士,叔冽乃是频阳王氏之后。”
虞桕在一旁道:“师哥,我在下邳遇到歹人袭击,全靠孙姑娘搭救。”
张良请五人入内,嬴栎走在最后,他看着周边熟悉的环境,仿佛回到了当年在此向关内侯学习武艺的时光。
入了客室,早有童子奉上清茶。张良让出东座,请嬴栎入席。自己则与虞桕面南而座。
嬴栎待欲开口。张良却开门见山,率先说道:“咸阳君,可是想问在下为何命子成传言相邀?”
嬴栎道:“还请赐教。”
张良笑了笑,他道:“在下的确是有要是与咸阳君相商。不过,还需从在下离开南郑时说起。”
嬴栎心想:“张良离开南郑时,三秦未定,难道彼时此人就已经有所谋划?”
张良道:“良,本是韩国张氏之后。项氏分封,公子姬成得以复国,都阳翟。在下身为韩人,自是有回归辅佐君王之责。彼时离开南郑时,汉王苦于三秦围困,不得出。在下设计,令汉军烧毁栈道,以示楚国无东进之心。”
嬴栎道:“汉军烧毁栈道,项籍并未起疑心。于此便给了刘季可乘之机。”
张良笑道:“咸阳君说对一半。汉王的确有争夺天下之心,汉王能征善战,英杰之姿。然而,其时是,军中尚无能够统帅大军,指挥进退的良将。”说罢,张良看着嬴栎,不言而喻。
嬴栎道:“大将军韩信。”
“韩信出仕,乃是我意料之外。”
嬴栎道:“难道足下认为,嬴某可以统帅三军,为刘季平定三秦?”
嬴栎一言既出,大大震惊了无姜和王廉两人。他们没想到,从一开始,张良派申熊,虞桕等人寻找嬴栎的目的,竟然是要让嬴栎为汉王刘季效力。
嬴栎继续道:“在下是秦国宗室之后,要我投靠刘季,无异于让伯夷叔齐事周,此事,吾断然不可为之。”
张良道:“咸阳君,这一路上可有所见?”
“吾之所见,尽是秦土,但凡往来,皆为秦人。”嬴栎斩钉截铁地说道。
“秦人秦土固然不假,不过,如今镇守关中之地的,却是昔日泗水之亭长,沛县之游侠,如今的汉王刘季。”
“足下想必熟识军中之骑将,吕马童。”张良问到。
“吕马童投奔了刘季......”
“吕氏乃是关中好畤县之望族。诸侯入关时,吕氏因抵御诸侯联军受到诛戮。吕马童投入汉王军中,便是为了向诸侯复仇。”
诚然,嬴栎同样对诸侯联军怀着深切的痛恨,但是,刘季所率领的西路军马,也同样是当时楚国灭亡秦国的两支主力之一。
嬴栎道:“天下仗剑者众多,为何成信侯偏偏要劝说在下投靠汉国?”
张良的语气依旧平静如水,旁人听来,完全感觉不到张良有一丝情绪上的变化。他道:“足下继承咸阳君之封号,受赐定秦王剑。有诛灭阉党,匡扶社稷之功。天下英雄虽多,然论贤论武,皆不及咸阳君也。汉王爱才,曾言,若是咸阳君来投,拜授将军之职,统帅关中之兵,与咸阳君共分国土。共治关中!”
无姜心中‘咯噔’一跳,她读遍春秋之书,按着汉王的礼待,若是嬴栎投入汉军,无疑是以肱股之臣而待也。
嬴栎道:“承蒙汉王厚爱,所谓之‘共分国土,共治关中。’是有昔日秦孝公之《求贤令》之风,然,汉王可比孝公,在下却未必能做商君。”
张良听罢,遂起身而立。他看着窗外的天井,缓缓说道:“此事来之突然,咸阳君未必能够接受在下之言。这几日汉国罢兵,无甲兵之征伐。三位大可留在城中,待君王召见。”
嬴栎不想再留在张良的府邸之中。他起身便要告辞。刚要出去,张良在后面说道:“咸阳君是栎阳人士,回到此地,何不去故园看看?”
嬴栎不答,带着无姜和王廉离开了成信侯府。
吕马童还在府外等候,方才在外与守卫等人打听,得知汉王要征召嬴栎为官,便一时大有想法。这时候见到嬴栎等人出府,上前询问道:“卫尉......唔咸阳君,不知汉王......”
嬴栎道:“吕兄投入汉军,可是为了要给宗族报仇?”
吕马童没想到嬴栎会问起此事,他硬是收回先前的话语,回复道:“却有此事。”
王廉道:“若是投入汉军,他日能与关外诸侯交战,多杀几个反贼,也算报仇了!”
吕马童道:“复仇之事,吕某日思夜想,怎敢忘记!”他见三人皆是心事重重,猜想定然是与张良未能协调一致。
思考再三,吕马童也不便再去过问。之前他不过是受了张良的差遣而来,若是惹出事端,那也大为不妥。
嬴栎道:“吕兄,这几日陪同护送,在下多谢了。如今我等身在栎阳,已无他事。这几日,我要带这两位好友在故园暂住。吕兄若无要紧之事,在下先行一步。”
吕马童让开道路,眼睁睁看着嬴栎三人拐过街道。不多时,蔡吾将一封帛书交给申熊,两人在道旁交谈着。
他所听到,都是些锻造兵器,抽调粮草的琐碎。吕马童停留在原地,看着一边的申熊检验兵士装备,叹了一口气,自回军中去了。
张良在窗前看着嬴栎离开,他转身和虞桕说道:“师妹,你觉得嬴栎......会协助汉王么?”
“此事难定。”虞桕道:“师哥,小妹并未在下邳提起此事,还望师哥恕罪。”
张良道:“无妨,离开南郑时,我已请求汉王派兵打听嬴栎的下落。不想你二人东出武关之后,却在下邳见到了嬴栎。”
虞桕道:“也算是误打误撞。若是按之前的消息,嬴栎等人应该还在会稽。”
张良道:“嬴栎之才,不下韩信。若是此人不能为汉王所用......只怕.....”
“师哥,嬴栎他......不会投奔关外诸侯的。”虞桕急道。
“此话怎讲?”张良如今已是汉王麾下的重要谋士,所虑之,皆为汉国存废之重。
虞桕道:“嬴栎流落会稽郡,孤身涉险。曾经与隐居在山阴的旧秦国宗室,嬴箦有过联系。”
“嬴箦,是秦王政时的大将,曾经官拜左丞相,曾与大将军蒙恬镇守边关。”张良道:“不过,始皇帝驾崩,赵氏乱政,嬴箦辞官归隐不知所踪。想不到是隐居在山阴。”
虞桕道:“嬴栎曾提及,关外匈奴蠢蠢欲动,趁中原无主,诸侯混战之际挥师南下。嬴栎在嬴箦的劝说之下,放弃了复兴秦国之志,决意北上防备匈奴。”
“匈奴......”张良看着客室之中的长剑,他道:“嬴栎到底意欲何为?”
“嬴栎放弃复国,北上镇守边关,就是换做是我,也是决计难以相信。”
张良道:“北方未定,的确如嬴栎所言。汉国接壤旧秦北方领土,如今在上郡,河套一带时常有匈奴骑兵的滋扰......”说到这,张良忽然有了对策,他道:“师妹,吾已有良策,就算嬴栎不愿投入汉军之中,亦可使其为汉王效力!”
“师哥,你有什么法子?”虞桕大为疑惑。
张良不语,但是此刻,他心中已经有了对策。他决定明日就去宫中,与汉王详谈。
无姜和王廉跟在嬴栎身后走了许久,嬴栎带着两人绕过几处里巷,他走的极为轻盈,每一步路他都非常熟悉。最后来到一座大宅之前。嬴栎在门前伫立良久,终于伸出双手推开了紧闭的门扉。
这座远离闹市,建造在幽深之中的大宅,就是嬴栎出生与长大的地方。
嬴栎慢慢走入故园,他看到园子西北角的祠木,正是他年幼之时与母亲长寿公主一起栽下。那是一棵槐树,嬴栎到今天还记得母亲教给他的诗句:山有枢,隰有榆。子有衣裳,弗曳弗娄。子有车马,弗驰弗驱。
嬴栎站在树下轻轻吟诵着古旧的诗句,在这棵祠木之下,他仿佛看见了母亲在树下静默的遥远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