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传

归汉(7)三郡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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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姜站在嬴栎背后,轻声说道:“栎大哥,有客人到。”

嬴栎转过身来,看见韩信等三人站在自己的面前。嬴栎一愣,过了许久才到:“韩兄?”

“子正,别来无恙。”

嬴栎刚上前一步,见到张良沉静从容的面目,心中便已知大概。便指着墙幕道:“韩将军可认得这幅地图?”

韩信见嬴栎一见面便要与自己商谈国之边患,心中略略有些惊异。他盯着地图查看了一番,说道:“此图所示,乃是秦时的河南之地。方才在下已经在成信侯府上见过。”

嬴栎请张良等人上前道:“成信侯也在留意匈奴的动向?”

张良道:“匈奴侵占云中,九原二郡,早有南下之意。河南地原先由蒙恬所收复。钜鹿之战后,边关情势急转直下。胡人趁中原内乱之际,频频南下抄掠。二郡之内,如今已尽是胡尘弓马了。”

嬴栎看着地图,缓缓说道:“云中、九原位于赵国境内,赵王歇于边境之上驻兵抵御。只可惜,赵军尚无军力与匈奴作战,只得固守不击。十分被动。”

张良问:“那么......于汉国上郡的情形,咸阳君又有何高见?”

嬴栎道:“依在下之见,汉王亦无暇顾及上郡边患。”

两人相对一视,心中皆想:“嬴栎也早已觉察到汉国边军在上郡的困境了。”韩信当道:“还请咸阳君赐教。”

嬴栎道:“汉王尽起关中之兵,亦不过十万耳。这十万兵马,在下所知,大将军分之一部用于围困废丘;另一部由汉王率领,进军中原。而北方各郡,几无可战之兵。”

韩信道:“然也。汉军之主力,已有汉王整备,即将东出函谷,进军中原,与项氏一争天下。北方之地,实难以兼顾。”

张韩二人对嬴栎十分信任,韩信更是把关中的军力告知于嬴栎。

嬴栎道:“在下看来,匈奴之祸乃是当前首要大事。若是无法抵御边塞敌军,关中,陇西必将被匈奴骑兵所侵扰。届时战火烧入关中。百姓难以安宁。”

韩信道:“从河南地往南,骑兵不出百日就能达到咸阳。的确是心腹之患。”

韩信顿了顿,继续道:“咸阳君可是要北上?”

“栎某正有此意。”

韩信道:“那么,足下手中并无兵权,如何统率兵马与匈奴作战?”

嬴栎知道韩信今日也来游说自己,心想一定要断绝韩信的说辞。遂道:“在下自有应对之策。”

张良道:“莫非足下想调集秦国遗卒,对抗匈奴?”

张良此言一出,嬴栎的脸色霎时一变。他看了一眼虞桕,心道:“定然是虞桕告诉张良了。”

张良续道:“足下守土安国之心固然可嘉,只是匈奴控弦三十万。单靠咸阳君的兵力,怕是杯水车薪,于事无补也。”

嬴栎看着地图,说道:“在下并未指望如蒙恬将军挥师北击,收复失地。如今之势,只能固守不能进攻。吾意图修补秦赵长城,阻绝匈奴之骑兵。”

这时候,韩信,张良皆曰:“良策。”

嬴栎领悟:“原来这二人与我想地一样。”

嬴栎道:“上郡,战国时属魏,为魏文侯所置。秦时之治所,在肤施。先帝在时,曾驻以重兵抵御匈奴。再者,肤施县比邻故魏长城与河南地,若是以此县为据点,届时布置各军兵士修缮长城,驻军烽火台。胡人善于骑射,更精快马疾战。假使驱兵于平原,正面作战,不但无法退敌,反而会损兵折将,得不偿失。因此,一旦战事打开,守军务必拒战。贼人来犯,定要坚壁清野,固守城池,依托营垒城墙之工事抵御来犯之敌,使匈奴来之无获。贼人不擅攻城,我军则避其锋芒,以守代攻!”

韩信叹道:“此乃战国名将李牧守边之策也。”

张良道:“收复河南地,非五十万精兵不可。王翦灭楚,率领六十万大军陈兵楚境一年之久。彼时的楚军,腐朽无为,难堪一战。嬴政尚且倾举国之力而行之。如今的匈奴,有过之而不及。”

嬴栎道:“一夕之间练出精兵五十万?何谈容易?”

韩信道:“咸阳君北上上郡,可召集多少兵马?”

“不足四千。”

韩信道:“在下愿向汉王陈言,再拨两千兵马于足下!”

嬴栎摇头道:“韩将军,栎某有言在先,绝不投入刘季麾下。两位若是前来游说,那今日之会,到此为止。”

韩信挡在嬴栎面前,摇头道:“非也,两千兵马,乃是关中秦人子弟。这些兵马随足下前往上郡修缮城防,备战待敌。”

嬴栎心道:“若是秦国的子弟,那倒也可以一用。”

韩信道:“咸阳君应当不知,如今汉国已舍弃楚制,汉王在关中已经全面推行秦国军制!”

嬴栎听罢,长叹一声:“刘季远见,三秦之地,如今已经改天换日矣!”

张良道:“吕马童身为秦人,如今在军中担任骑将。汉国军中,不知有多少像他一样的故秦子弟。汉王行秦国军制,乃是民心所向。”

嬴栎看着韩信,说道:“尝闻大将军与汉王彻夜长谈东出之计,将军申军法,立军制......汉军能在如此时间内建立军功之制,实出在下之料。”

韩信道:“咸阳君的官职,在当年还是咸阳卫尉。由足下统领这支军马,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若是汉王同意,无论是招募战事,筹备粮草器械,锻造盔甲刀剑皆有足下所掌。”

张良心道:“嬴栎的这支兵马,可是独立于汉军之外。一旦出了栎阳,便是成为其私人部曲。”

嬴栎道:“将军之言,在下诚难抉择。且让在下再思虑几日。”

韩信道:“事不宜迟,咸阳君还需早作决定。”

待到送走三人。无姜问起嬴栎之决意。

嬴栎只道难以抉择。

两人坐在祠木之下,日暮的天光,慢慢地黯淡下来。无姜幽幽地说道:“栎大哥,我觉得韩将军是想为你提供一臂之力。”

嬴栎道:“一臂之力?姜儿,其实此番北上,就算没有援助,我一人也足矣。”

无姜心道:“这呆子,就知道逞强。”她问道:“在这之前,本来我们也是为了向黄石老人寻求援助,商讨对抗长信宫与匈奴的对策。如今回答栎阳,成信侯,韩将军又亲自登门拜访。若是栎大哥你不愿向他们寻求援手,反倒是显得韩将军有求于你了。”

嬴栎莞尔一笑,他放下手中的长剑,说道:“话虽如此,但是我却并不想与汉王.......还有黄石门人太过接近。”

无姜道:“栎大哥,灭国之恨固然铭记于心。但是眼下,孰轻孰重,难道栎大哥还不明白么。”

嬴栎一时语塞,他叹道:“韩信的确是有心相助,只是.......”

无姜说道:栎大哥,你是怕自己愧对君上,是不是?”

嬴栎道:“我与他们联手,便是背叛秦国,背叛君上。当日,我未能救出公子,使君王蒙难,此为臣下的失职,如今,我又要与灭国的敌人共同行事,让故国蒙羞,这就是我的不忠。”

无姜道:“栎大哥,你错了。秦国走到最后一步,并非是秦王子婴和你咸阳君嬴栎的过错。”

嬴栎愕然,他道:“身为臣子不能力挽狂澜于倾倒之间,不能扭转乾坤于危亡之时......”“难道赵高,二世皇帝就没有过错么?”无姜打断嬴栎的话语,她道:“倘若二世休养生息,减轻徭役,那么天下百姓就能安居乐业。六国的遗族也不会煽动民心,趁机叛乱了。。”

无姜继续道:“栎大哥,秦王子婴能够诛灭赵高,重振朝纲,抵御叛军已是不易,然而秦国自二世所积之疲敝,非你君臣二人能在一夕之间所能振作。天下土崩瓦解,诸侯并起,非你君臣不能力挽狂澜,亦不是乾坤颠倒,难以扭转。而是时势所逼,难以回天!”

嬴栎被无姜驳斥地哑口无言,无姜的每一句话,嬴栎何尝不知?

无姜说道:“栎大哥,秦王赴义,以死而殉国。而今独你存活,那你试想一番,神州大地之上有什么值得你去保护?”

嬴栎蓦地想起子婴在渭水临刑之前的高呼,子婴抛弃一切,慨然赴死:秦国虽灭,秦政不亡。自献公始,秦国披荆斩棘,苦历六世,天下终于在先君手上得到一统,这位的便是神州大地兵戈止息天下百姓不用再受战乱之苦!

嬴栎叹道:“是的,秦国虽灭,但是秦政不能灭。这天下间的驰道,文字,度量,甚至是北方的长城,都是先皇陛下所留给后人的遗馈......”

嬴栎道:“姜儿,今日与韩张二人之会,吾已明白,复兴秦国已是不能也。”

无姜不解,她长久以来,都是能体会嬴栎一路前行,复兴秦国的心情。

嬴栎道:“商君建立的二十等级爵赏之制,如今已被刘季全盘继承。韩信以此而申军法,三秦之地,无不尽心归附。”

嬴栎继续道:“项氏在新安坑杀秦国子弟二十万,关中父老无不切齿痛恨,恨入骨髓。而刘季进入关中时,曾与民约法三章,秋毫不犯。颇得民心。如今秦国灭亡,刘季成为关中之主,其治下吏民多为故秦官员百姓。秦国军制已经推行,刘季舍弃楚制,便是有经营关中,借助三秦之力争夺天下的意图。”

“吕马童就是因为秦国军制的推行,加入了汉军。”无姜说道。

嬴栎道:“刘季继承秦制,便是断绝了我等在关中的根基。天下已变,秦国已是难以复兴了。”

到了今日,嬴栎也不得不承认,无论是政治,民心,还是军事上,自己已经失去了所有复国的希望。

刘季身边的文臣武将,皆是当世人杰。萧何,张良,韩信等人对关中的经营,与项氏统治西楚国大为不同。刘季当年是泗水亭长,便是故秦的官员,如今他全盘推行秦制,从另一方面讲,也正是子婴遗志的继承。

可叹人世间命运无常,造化弄人。最后竟然是灭亡秦国的汉王刘季,将秦国的一切完好无损得继承了下来。

嬴栎想到这里,他紧紧握住定秦剑,一字一句说道:“彼时我答应你祖父北上,心中仍然有所踌躇与不安。但是此番我已经明白,秦国虽然不能复兴,但是我仍然可以将天下苦难的百姓看做我大秦的子民。华夏之地,岂能有贼寇戎狄所染指?”

无姜知道嬴栎做出这样的决定,在那一瞬间定然是经历了常人难以承受的伤痛。

对于嬴栎而言,没有一件事,能比放弃复国更让他痛苦。

无姜道:“栎大哥,天下之事,皆有所取舍。”

嬴栎道:“明日韩信再来,我便于他立约!”

“立约?”

“我只带秦人子弟,不投刘季麾下。”

次日,韩信复来。他听到嬴栎接受了自己的提议,自然是欣喜万分。不过嬴栎却要与之立约。

韩信道:“不知咸阳君所立何约?”

嬴栎道:“吾所招募之秦人子弟,只受大将军节制。”

韩信心道:“子正还是无法与汉王协助”他道:“可立约。”

嬴栎继续道:“吾为故秦卫尉,投入军中。不受汉军之职。”

韩信沉吟了一阵,道:“可立约。”

嬴栎道:“此二约,还请韩将军向汉王禀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