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传

彭城(3)攻破定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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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且上前询问,众大夫寻了一静处乞求道:“两位将军,实不相瞒,城中水源,作物,皆已受瘟疫所害,不能再作食用。”

龙且道:“粮草自有司马府处置,吾且问你,城中恶疾如何治理!”

大夫说道:“大司马,瘟疫突发,尚需......尚需各部协调......”

龙且问道:“汝等身为医官,难道没有应对之法?”

另有一人言道:“回大司马,患者染上瘟疫,及时救治便能保全性命。然而先前所留之尸首,却是万万不能再聚之一处......若不尽快处置这些尸首,恐怕全城都会遭难啊!”

龙且听出这意思,似乎是瘟疫还能扑灭,便道:“既然有补救之法,还望几位大夫尽之全力。”

那大夫面有难色,他吞吞吐吐,一时不敢多言。项它在一旁说道:“齐大夫,但说无妨。”

那大夫这时候才道:“想要扑灭瘟疫,唯一途径便是焚烧尸首。然而如今城中十室九空,尸身堆积,焚之不尽。所遗留者皆是聚集城中不能尽速处置......这一再拖延,再过几日,瘟疫将在席卷定陶,医之无补矣!”龙且听到这里,脸色勃然一变。他一手按住佩剑,浑身似乎在发抖一般震动。

只听齐大夫继续说道:“将军若是准许,还应打开城门,让兵士将尸首运出城外,远达三十里之处,尽数投火以焚烧之!”

龙且沉吟良久,只简略说了两个字:“不可。”

众大夫听了,纷纷下跪乞求道:“大司马,若是我等再不处置这些尸首,一旦瘟疫疾传,十日之后,定陶城岂有生人存活?”

龙且道:“十日?莫说十日,就是吾率军死守城池,便是百日也得守下去!”

龙且突然将佩剑拔出,指着齐大夫说道:“救死扶伤,去病除厄本是汝等医家之责,吾受项王之令,固守定陶。不到最后,绝不放弃!”

齐大夫被龙且震慑,不敢多言,只得无助地向其叩首。龙且收起佩剑,看着不远处的火堆,他的鼻息之中尽是一阵阵尸油的焦臭。他道:“火坑若是不够,那就在这寿庄夷平,填上石灰柴薪,就地焚烧!”

项它在一旁看着众大夫嗟叹而去,一时眉目紧锁,不能言语。

龙且带着兵马离开寿庄,一路上他不断地在思索处置瘟疫的大事。实则,龙且自有苦衷:汉军四面围堵攻之甚急,若是放兵士们出城运尸,无疑是门户大开,给汉军可乘之机。龙且作为定陶城的守将,率先考虑的是如何守住这座城池。再者,樊哙屠灭煮枣的暴行,让龙且坚定了血战到底的决心。眼前只横亘着两天险路,这座孤城之中的楚军,要么抵抗到底,血战殉国,要么感染瘟疫,暴病而亡。投降也好,城破也罢,龙且始终相信,早已对自己恨之入骨的灌婴会像樊哙一样,尽数屠灭定陶的楚国军民。

龙且不愿放弃定陶,尽管楚军如今处于极大的劣势,龙且仍然决心坚守到底。

走到半道,龙且忽然听到正门处鼓声大作。迎面跑来一名兵士,急道:“大司马,汉军开始攻城,请大司马速至城楼指挥迎敌!”

龙且大惊,他急忙率兵前往正门拒敌,不料前方一片火起,遥望城楼,正缓缓升起一面巨大的虎旗---这是汉军组织部队夜袭定陶的旗帜。龙且把剑在手,当即驰援。不料离正门越近,败退而下的残兵就愈多。

龙且见城头之上不断有楚军兵士被斩杀丢掷城下,便是知道汉兵已经尽数攀上城墙,龙且转身大吼道:“汉军来犯,汝等随我杀向城墙!打退叛军!”

楚军见大司马奋不顾身当先冲向城楼,也立即抄起兵刃随后而上。此刻汉军前锋已尽数登上城楼,溃退的楚兵撞见大司马来援,士气随之一振,又反身杀回城门。

灌婴在瞭望台处见到汉军攻城受阻,知道是龙且亲至。他和左右道:“取我长戟来!”

兵士抬上灌婴的兵器,他喝道:“龙且已至,吾等建功立业就在今夜!”

灌婴脱下皮甲,率领后队驰援前线。但见灌婴奋勇当先,第一个爬上城墙。那边龙且正与汉军鏖战,灌婴已挥舞着长戟杀向楚军。

左右见到汉军后援杀入,急忙护着龙且退却。副将劝阻道:“大司马,汉军已经突入城中,大司马请速速撤离城楼!”

龙且死守不退,他道:“我受项王重托,岂能丢下城池自顾逃命?”

危急之时,又有传令来报,说是汉军已经打破东,西,正三门,已经尽数冲入城来,我军抵挡不住,正在往南门撤退。

龙且大吃一惊,问道:“是何人下的撤退之令?”

传令道:“是相国之令。”

“项它!”龙且发指眦裂,抓起传令的衣襟说道:“汝等擅传撤退之令,无视军纪,留你又有何用!”

那传令一听,不禁肝胆俱裂,龙且举起佩剑,一剑刺死了兵士,说道:“今日已无退路,龙且这条性命,就还给项王了!”

此时,护卫们纷纷跪倒在龙且身前,哭道:“大司马,贼军势众,我军已无胜算,大司马请速至南门,撤出定陶!”

龙且一剑砍翻了求情的兵士,然而护卫们并不退缩,齐声说道:“大司马速至南门,我等死战殿后,绝不苟且偷生!”

龙且看着眼前的部下,缓缓放下长剑,他长叹一声,终于说道道:“你们随我出生入死多年,今夜一同随本司马杀出城去!”

他话音刚落,汉军的喊杀声犹如巨浪一般,朝城头边倾泻而来。灌婴带着一队人马杀到巷口,见到稀稀落落的楚兵护着龙且后撤。灌婴调来弓箭手,对着楚军就是一阵急攻。护卫们拼死抵挡,死伤无数。

一位副将前来禀报道:“将军,有一支楚军正在南门集结,指挥兵马者正是项它。”

灌婴道:“楚军的残部已在南门集结。就让我军将这些楚兵一网打尽!”

灌婴立刻做出部署,他率领三百骑兵往南门而去。按照原定之策,围困南门的汉军已经稍稍退却,让开了一条通道。楚军在城中被杀得大败,由龙且项它率领着残兵撤出定陶。

龙且领军杀开一条血路,好不容易行军疾走数十里。忽地背后一声炮响,从那土山斜刺里杀出一彪汉军骑士,为首一人,手持长戟,左右骑士弯弓搭箭,一字排开。

龙且见了那灌字大旗,不敢恋战,调转马头率部疾退。汉军骑士在在后放箭追赶,那些楚军步卒逃之不及,又被射杀大半。眼看大司马与相国就要被汉军追上,明知无法逃脱的步卒们,奋然转身杀向汉军。灌婴指挥兵士们杀散楚军,待欲再追,不想龙且与项它已经撤出战场,逃脱无踪。

灌婴看着一地的楚军尸首,说道:“若是没有这些兵士舍身死战,龙且岂能逃脱?”

言罢,灌婴望着身后逐渐平息的火光,说道:“传我号令,但凡入城有劫掠百姓者,以军法处置!”

经过一夜的恶战,汉军终于攻破定陶。楚军守将,龙且、项它败退。曹参率军入城,安抚民心,扑灭瘟疫。定陶城遂被汉军所占领。

在此之后,曹参旋即传书樊哙,命樊哙军南下与中路军会师外黄。自与灌婴率军追击在胡陵一带负隅顽抗的龙且,项它军。楚军屡战屡败,胡陵破之,曹参,灌婴遂与汉王之中路军会师。

中路军是由汉王刘季所率领的本部精锐所组成,除了兵卒善战勇猛之外,兼有周勃统御之力,一路上所向披靡,几无敌手。当中路军攻下曲遇县之后,进入外黄之时彭越率领三万大军来会。与此同时按照计划,樊哙军亦是不日抵挡。汉王遂合兵一处,向楚国首都彭城推进。

汉军所到之处,势如破竹,进攻楚国的战事异常顺利,楚军在砀萧二县地区一带的主力悉数被汉军所歼灭。

彭城遽即陷落。

伐楚的战事进行到此时,就是连汉王自己也没想到楚国国都彭城能够一战即下。更重要的是,项籍如今还深陷齐国的战争泥潭之中不能自拔,而自汉王却已经几乎将彭城境内的楚国主力全数歼灭。对于汉军来讲,项籍即便从齐国抽身而返,也无法短时间内聚集反攻的兵力。而汉军这边,汇集汉国,赵国,代国等各路诸侯人马总计六十多万,在如此兵力悬殊的情况下,纵然吴子复生协助西楚,项籍也断然无法夺回失去的国土了。

如今的汉王作为诸侯联军的统帅,在攻下彭城之后仿佛已经品尝到了成为天下诸侯霸主的滋味。刘季沉醉在巨大胜利的喜悦之中,进入楚都之后,遂收项籍之美女货赂,置酒高会,奖赏联军,大宴四方!

彭城失陷的消息很快传到齐国城阳郡。尚在治所莒县的众将昨日还在准备攻齐之事,不想一夜之间急报来传,国都陷落。

众将震惊之余皆是一筹莫展。齐楚两国的战事已经陷入焦灼,而楚国后方又被汉军所占。楚营上下,无不弥漫着一股消极懈怠的情绪,军中几无斗志。

当所有将领都束手无策之时,项籍却迅速地行动了起来。

这一夜,有流星坠于东南。项籍秘密召见军师范增,询问对策。

亚父淡淡地说道:“这几日大王召集骑士,整备战车,已有应变。老臣只有一言,惟有八字进于大王。”

年轻的项王眉目冷峻,他看着眼前的老人,心中已然全部明了。项王曰:“亚父所言,籍已心领神会。此番回击彭城,成败与否,在此一举也!”末了,项王说道:“亚父所欲之言,可是兵贵神速,速战速决?”

两人君臣多年,早已是心有灵犀,亚父听到项籍这么一说,当即展开案上的地图,献策道:“大王明鉴。但请大王留意此地图。”

项王秉烛而观,范增道:“刘季攻占彭城后,于周边郡县皆有布置。彭越定梁地;樊哙守瑕丘、邹县、曲阜、滋阳;吕泽驻下邑。除此以外,在萧砀二县及彭城一带共有联军六十多万。”

范增又道:“联军兵马虽然众多,然刘季将主力集结于彭城东北,定然是料想我军将从齐国南下,回救彭城。我军南下所经之路,在兰陵、柏杨等诸县。此处由汉军重兵把守,大王若是从此处攻入彭城,有被围困之虞。”

项王冷笑道:“刘季如此布置,怎能阻挡我楚国的骑兵?”说罢,他用剑鞘指在萧县一处。自有应对。

范增道:“项王,老臣之策,可经萧县迂回至彭城之西。避开其东北之汉兵。集全力猛攻彭城。”

项王点点道:“萧砀,此处为诸侯联军屯兵屯粮之要地......本王率精骑突袭萧县,一战攻下萧县,刘季之补给,粮道皆将被断。联军断粮,数日之内必然自生变乱!”

范增道:“我军反攻彭城,刘季必然从萧县撤退。将军若能占据萧县,刘季的回路也必将被斩断!”

项籍道:“亚父所言,正合本王心意。”项王走出中军大帐,招来左右说道:“待明日天明,将军中所有骑士,车士,尽数集结于莒地东南。”

左右不敢怠慢,立刻带着一队人马前去召集车骑之士。次日寅时,楚军营中三万精骑尽数集结于莒县东南。项籍留下王令,诸将继续攻击齐国,平定齐地;而这三万精骑,则有项籍亲自率领,秘密进发,反攻彭城!

名垂青史的彭城之战,随着楚军隆隆而去的铁骑之声而开始了;刘项二人对天下霸权的争夺,就此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