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传

彭城(8)燕国遗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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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栎点住穴道止血,言道:“熊岙,你就是长信宫的密探!”

熊岙啐了一口,又从前边的案上取出一把竹刀,指着嬴栎道:“嬴栎,你既然已经追查到此......今日一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嬴栎见他默认,怒道:“你既为桑野秦人,为何向戎狄报信,谋害陈忠!”

熊岙嘿嘿笑了一声,转而厉声骂道:“秦人?我祖上皆为燕人,若不是嬴政这暴君,我熊家十多口人命岂会白白殁于戍边之道上!”

嬴栎心道:“老书吏曾言桑野县民多为旧燕遗民......那熊岙一族,就是从燕国而来.......”

“这一路上只有我一人死里逃生,来到桑野之后,我拜入长信宫门下,为君侯效命。”熊岙慢慢移动着步伐,继续道:“陈忠有勇无谋,就算我不将出兵的消息报之乌屠稽善,此人进了魏王谷,也是必死无疑。”

熊岙大笑道:“光凭三百骑兵就想与匈奴决战.......可笑至极!”

嬴栎用眼角余光注视着四周的地形。这竹器铺不过十步见方,四面及其窄小。仅能容纳一人之立。而今熊岙占据中间,把嬴栎逼向了角落。由于受地形所缚,嬴栎不能用剑。方才本想在对峙之中趁机拔剑,但是不想熊岙距离自己太近,一旦拔剑,整个上身就全是破绽,非给对面抓住不可。

熊岙见嬴栎一时束手,立刻展开强攻。对面来势汹汹,手下毫不留情,嬴栎勉力抵挡了几招,又被熊岙抓住空隙,一刀砍中右臂,被其所伤。

嬴栎待欲从铺门方向跃出室,那熊岙猛地一步踏上,双刀横砍,将嬴栎从门前逼退。熊岙见自己伤了嬴栎的右臂,心中暗道:“此人手臂已伤,且看他如何用剑!”

嬴栎见状,索性将定秦剑从腰畔解下掷弃。熊岙见嬴栎足尖一挑,突然从地面之上挑起一根竹棍。

嬴栎左手将竹棍一横,捏了个剑诀,等待熊岙的进招。

熊岙头一次见到有人以竹代剑,与自己对阵.......

他更不信天下间有人的武艺已经高到草木皆可为剑的境界......

熊岙怒吼一声,两柄竹刀分从左右攻来。嬴栎将竹棍一扫,竭力阻挡。但见熊岙双刀多以劈砍,每一招下去俱是含着巨大的劲力。嬴栎此番用竹棍抵挡,便是以巧攻拙,任凭熊岙如何进攻,嬴栎总是能寻找的机会将对面的招式划开。

这样的剑术,便是“去恶式”。

两人斗了多时,熊岙与嬴栎打到现在,已经尽数将一套双刀刀法用完。而嬴栎手上的竹棍也因为多次抵挡,也已破折不堪。

熊岙心道:“想不到此人惯用左手。”

嬴栎将竹棍一折为二,也同样用处双兵刃。在“去恶式”的招数之中,有一套件使用双剑的剑法。他虽然右臂有伤,但是出剑发力全凭左手,因此,就算专用双剑的招数,也足以应付强敌。

熊岙见嬴栎双手一动,两条竹棍径直刺来。他双刀在正前方推出,砍向嬴栎的双腕。这一下来势极快,逼得嬴栎不得不撤招抵御。

若是有定秦在手,嬴栎本有应对之举。只是竹棍用起来并不顺手,熊岙苦练双刀十多年,每一招每一式都熟稔于胸。嬴栎的双剑运用并不熟练,数次进攻都被熊岙逼退,这来来回回,嬴栎就处于了下风。

熊岙对秦国仇视已久,此番嬴栎作为秦国后裔,又是守城大将。熊岙恨不得当场击杀嬴栎,为死去的亲族报仇!

熊岙左刀一斩,右手又迅速跟进。嬴栎“双剑”一档,左右连番死守。两根竹棍在他手里搅成一道道青幕,把二人的身影都给遮住。

嬴栎此刻双剑或攻或守,进攻尚是不足,但是自守有余。不似刚交手时的窘迫。只是嬴栎对去恶式运用地不熟,一时难以击破熊岙的招数。

熊岙此刻也显得有些焦虑,按照他的推算,以自己双刀的实力,本该在数十招之内结果嬴栎,但是怎知越战越久,这对面的秦将丝毫没有败退之象。

他再度进招,这一次刀劈带砍,连带十多招数。而嬴栎只是一味避让和抵挡。熊岙每一招都打在竹棍之上,那棍中空洞无物,两人耳边不断响起嗵嗵的声响。这一阵打斗下来,只把铺中的器物破坏殆尽。

熊岙将嬴栎防守严密,寻思道:“此人能坚守到如此地步,内力定然损耗极大。我只要静以待变,这秦狗定然支撑不久。”

熊岙舞动兵刃,又从侧斩杀而至。嬴栎感觉到劲风扑面,顺势将竹棍往两侧一拨,待到兵刃袭来,嬴栎双手往下一点,立刻压住熊岙的兵刃。

这一招使出来当真诡异无比。熊岙不知嬴栎使地何种手法,想要将兵刃上抬,但是此时此刻,他感觉到双臂被一阵浑厚的内力所压制,根本动弹不得。

熊岙大叫一声,双手一放,竹刀坠落在地。他改用双掌打向嬴栎的面目。

然而,嬴栎早就在等对手露出破绽,只见嬴栎右手扬起打在熊岙的肩膀之上,左手的竹棍对着他的单掌直刺而去。这一下,左手的竹棍被嬴栎催发内力而出,彻底将熊岙的右掌贯穿!

熊岙大惊失色,不想嬴栎身形一晃,那竹棍在他的肩膀处重重一点,顿时刺穿了熊岙的右臂!

这一招,是“去恶式”之中的双剑绝招,唤作追星赶月。双剑出击,对面一旦中招,非死即伤。

熊岙大声怒吼,往外旁边器物堆一滚,瞬时撞出门外急走逃窜。

嬴栎拾起定秦剑,那熊岙已被嬴栎的“竹剑”一剑刺穿臂膀,整条右臂几乎被废,而且所之重伤,决不能久持。他连忙从竹器铺追赶出来,看见地上血迹往南面延伸。左右黔首见到守将浑身是血要追赶熊岙,立刻抄起农具要一同追赶,嬴栎立刻阻止众人道:“诸位乡亲,此人是匈奴的奸细,凶狠残暴兼持兵刃。诸位若是要相助本尉,还请立刻往四处城门协守,防备歹人逃脱!”

百姓听了,皆愿遵从嬴栎的指挥,立刻往四面城门散去。嬴栎提剑往南追赶。顺着血迹,嬴栎来到一间茅屋之内。这间茅屋是南门一处贮存战马草料的屋舍。血迹在阶前消除,那奸细显然是逃入了茅屋之中。

嬴栎用剑尖在门上一撞,悄悄打开柴门。他往里探了探,发现在角落里躺着一人。嬴栎步入屋内,看到熊岙两眼翻白,两件兵刃丢在一边。已经身死气绝。

嬴栎看了看尸首,大感疑惑,不知道是谁下手杀了熊岙。他拍了拍旁边马厩里的一匹战马说道:“马儿,你若能言语,就能告诉我是谁下手除掉了这名奸细了!”

那战马嘶鸣了一阵,嬴栎看到马背后面还留着一扇木窗。嬴栎急忙跳入马厩,推开窗户往外一看,发现地上的湿泥上赫然留有足印。

嬴栎心道:“此人杀了熊岙,又从木窗跳跃出去。这一瞬之间竟然能够消失得无影无踪。”

嬴栎推出茅屋,召集了南门的兵士。兵士们见嬴栎受伤在身,哪顾得军纪,纷纷将嬴栎围拢起来,保护都尉。

嬴栎见众人握紧了长戈,神情俱是紧张又戒备,便下令道:“贮存草料的茅屋之内,有刺客的尸首。伍长,汝带人处置。”

伍长领命,便带上兵士将尸首抬了出来。

不久,王廉和李必到达。他二人听说嬴栎在南门遇刺,便急急带了精锐前来。

嬴栎在一旁正给自己包扎,两人见了,慌忙上前请罪。

嬴栎示意二人远处说话。李必急道:“卫尉,属下护卫来迟......”

“李必,你为骑军校尉,训练骑兵,带兵打仗,并无守护本尉之责,此事与你无干。”

嬴栎打断李必的话语,说道:“那人不是刺客,是与匈奴报信的奸细。”

王廉往远处一望,说道:“都尉,可是熊岙?”

嬴栎点点头。他道:“此人是旧燕国的遗民,年少时随祖上迁徙桑野戍边。一户多口皆亡于半道之上。熊岙为了向秦国复仇,投入了......长信宫门下,受赵桓指示,往来于长信宫,匈奴大营与肤施三地之间。”

嬴栎说道这里,将定秦剑还如剑鞘说道:“陈忠出兵的消息,便是此人泄露给乌屠稽善的。”

李必不知道嬴栎所提及的赵桓是何方神圣。王廉稍稍向李必解释了一番,李必这才说道:“原来长信宫是这一带的武林门派?竟然与匈奴贵族勾结!”

嬴栎道:“之前在帐中本尉略去一事,当时本尉混入军营,便是以长信宫使者的身份。”

嬴栎又道:“本尉虽与熊岙相争,然而,此人却并非由我所杀。我追至此地时,熊岙不知被何人就地格杀。而杀人者,从牗户跃出,不知逃至何处去了。”

李必问道:“卫尉,这四面城门皆已被我军封锁,请让末将率领兵卒,彻底搜索!”

嬴栎道:“且慢,此事不能传扬出去。一旦城中百姓知道有奸细混入城中,定然人心大乱。眼下,不能确定杀死熊岙者是否是其同党。”

王廉道:“栎大哥,你是忧虑此人是为了灭口才杀死熊岙的?”

嬴栎道:“熊岙逃脱之时已受我重剑所伤。换做任何人都能一剑将其杀死。只是我不知此人到底何时潜入马厩,又是如何击杀熊岙的。”

王廉道:“栎大哥,这几日城中正在备战......此事还是暂且压下去为好。”

嬴栎问道:“周边村民可有尽数迁至城中?”

李必道:“回卫尉,方圆数十里村庄的百姓皆已安置妥当。就算匈奴骑兵滋扰,所留下的不过是些空舍荒田罢了。”

嬴栎心道:“届时乌屠稽善率兵杀入城中,怕是人手不够......”

嬴栎下令道:“李校尉,今日你速征发城中壮年男子,分发武器,作好训练。以备不测。”

李必道:“卫尉是担忧兵马不足?”

嬴栎道:“即便本尉在此城中布下天罗地网,也难敌贼军之众。万一乌屠倾巢而出,在你与骆甲分兵埋伏之后,城中这点兵马恐怕不能完全抵挡住匈奴骑兵。”

他想了想说道:“为保存实力,让这些新兵尽量多习射箭之法。”

“李必领命。”

嬴栎和王廉回到将军府之后,嬴栎命幕府贴出告示,下令这几日彻底戒严肤施。由于先前在会稽郡经历过盗贼攻城的惨事,嬴栎不得不慎重行事。为防止不测,肤施城内除了兵卒操练,所有百姓一律不得外出。

王廉收了幕府的告示,立刻出府而去。

嬴栎待诸事处置完毕,方稍稍松了一口气。这几日他在城内城外奔波,早已身心俱疲。今日与熊岙一战,又受了不少刀伤。嬴栎只觉得浑身无力,现在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会踩空一样。

他的身体打熬不住,急需休息。

嬴栎慢慢走到客室,将房门反锁。他躺在竹席之上,浑身顿时一轻,很快便进入了睡梦之中。

睡到皓月当空,嬴栎在不知不觉之间压倒了右臂,随着一阵剧痛传来,嬴栎蓦地睁开睡眼,从竹席上起身。

嬴栎看了看右臂,见竹席上留着一滩血迹。他摇摇头,勉强解开上衣,发现右臂的刀伤上皮开肉绽,鲜血正不断地冒出来。

嬴栎回身找了些麻布包扎住伤口。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姜儿若在,这小小刀伤,岂能有如此之多的困扰?”

想起无姜,嬴栎心底不禁感觉到一丝遗憾惆怅。如今他率领步卒戍守边塞,也不知道何日才能返回栎阳再见无姜。

这时候,嬴栎忽然听到窗外有一人声传来:“男子汉大丈夫,区区刀伤,也能作无谓哀叹?”

嬴栎立刻抽出定秦剑,从窗外一跃而出。但见月光之下,有一须发斑白的老者正注目凝视着嬴栎。

嬴栎见到老者,忽然大吃一惊。立刻收回定秦剑拜道:“嬴栎拜见虞前辈!”

这眼前的老者,正是黄石公,虞仲。